很多山蛮人都遁入深山,惶惶如丧家之犬。
南若玉觉着这些人挺惨,但是他越瞅越觉得秦何这个折子的格式很是眼熟——这不就是他写论文时的选题背景么?
那么接下来就该提出解决办法了吧,他翻开下一页来看,还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秦何在折子上指出,要是想解决山蛮如今的困境,最好就是先令他们自给自足,开始尝试精耕细作。有些山岭向阳坡地,土质尚可,就可以用梯田法种植粮食。
他们那儿地处南边,气候温暖湿润,加之各种堆肥之法,可以让水稻一年两熟。再圈养些牲畜,于填饱肚子一道上便不成问题了。
还有几个派往南方钻研瘴疠的大夫也会教那些个寨子里的山民们辨别药材,学会喝开水避免疫病,让这些寨子里的人更加信任他们,生活无虞。
一旦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村寨的山蛮自会知晓僻处深山终非长久之道,他们所种所产,仅足温饱,平日里所冶炼的器皿,也大都粗陋不堪。
从上到下的山民们绝不会甘心世代为野人,不识文字,不明天理。
南若玉合上这份条理清晰的折子,放现代差不多就是投标方案书了,然后递给方秉间看。
他托腮,懒洋洋地说:“秦管事可真是个人才,咱们这样做就和在南方插了一颗钉子进去有何分别?”
方秉间微微颦起眉,认认真真地看完折子,赞叹道:“秦管事确实水平高超,他平日常常往来于南北之间,却还是能学到北方的经验,属实叫人叹服。如此,咱们在将来对南方出手时,也就不用只依赖北边漫长的补给线了。”
他的眼光很长远,已经想到了几年后如何对南方动手了:“而且稳固的据点能成为渗透南方,建立情报网络的中心,可以侦察到地方的动向,培养一批熟悉南方的骨干人才,最好是能提前摸索出在南方治理的经验。将来在治理山蛮时,困难也会减少许多。”
只要南若玉今后的统治坚持汉夷平等,不轻易加赋税,让山蛮切身体会到成为他治下百姓生活会变得多么富足,那么他们又怎么会甘愿受到渠帅、首领、酋帅亦或者是蛮王的压迫?
南若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的,这颗糖衣炮弹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吃下去。”
他已经想到了派去的人选——刘卓。
方秉间提议道:“咱们还要再多找几个这样的山蛮势力合作,最好是不要将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之中,如果他们之间有竞争的话,其实也方便我们统治。”
他们派出去的人只是去平等交易,又不是请求对方合作。如果有人非要闹脾气,说些什么你和我的一生之敌有勾结,如果想要合作的话就得跟对方一刀两断,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甩脸子走人。
就看对方眼睁睁望着自己死对头越过越好,而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后,还坐不坐得住了。
南若玉挠挠脸蛋:“你还是挺狡诈的。”
方秉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幽幽地看着他:“我倒是也想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如今这样,你当我都是为了谁?”
南若玉当然不能让自家小伙伴不高兴,他赶紧哄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啦。你看,你狡诈我阴险,我们刚好凑成天生一对嘛。”
他随口说出这话,其实没怎么过脑子,但方秉间面色却好看了很多。
南若玉吃一堑长一智——人果然都是需要正面夸赞的!
……
荆州,渡陵。
州牧府,此前属于大雍的雕梁画栋府衙正堂却摇身一变成了胡人的办公之所,狻猊兽首铜炉里燃着昂贵的檀香,袅娜蜿蜒,压住了空气中的些许浮躁和烦闷。
骨利哲别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精巧的金叶子,眸光出神地凝着虚空。
打仗靡费所需甚大,他用俘虏的数十名大雍重臣,从急于赎回体面的世家宗族手里换来的巨额赎金的一部分,却在和容祐的一战之中花去了大半,甚至还输掉了半个洛州,真是气得他牙痒痒。
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从来不去招惹他璋王的人也不在对方的地盘惹是生非,却没想到容祐居然会主动找上门对他出手,真是欺人太甚!
骨利哲别将金叶子握在掌心之中,不自觉地将它一点点捏软捏扁,他询问谋士秦斌:“敢问军师,我们府库中堆积的那些银钱可否让荆州也能像幽州那样蒸腾有力?”
他眼神里满是希冀的光。只要一想到北方那些州郡现在的繁华和富饶,治政的成功,就觉得好像有一把把钩子,在挠着他那颗不甘只做一个普普通通劫掠者的心。
他是胡人,所以就算侥幸得到过某些士族的看重,读了几本书,识得两个字,那也肯定只是学到了最基础的学识,定然是比不过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南氏。
但是秦先生不同,对方也是士族出身,一定有什么法子和书本让荆州将来蒸蒸日上的吧。
常年征战让他深刻地意识到,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好好发展的话,就如空中楼阁一般虚无缥缈,也容易沦落到和青州甘筅一个下场。
他喃喃道:“吾不曾去过幽州,只听往来的商队说过,那边有整齐划一的房屋和种满粮食的良田,还有产出无数精良器物的工厂,只要将幽州的商品从一个地方贩卖到另外一个地方,就可以赚得全家人都吃穿不愁的钱粮……”
至于他们为何没有从寻常百姓口中打探到,那是因为去了璋王治下的人,就都不会再离开了。
秦斌僵住,缓缓摇头:“难,而且做不到。”
骨利哲别锐利的眼神盯着秦斌,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这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闭了闭眼,抚着长髯,声音沉痛道:“主公,非是斌不诚心诚意帮您,而是要想做到如幽州那般,难于上青天啊。那璋王据传是神仙弟子,所以才得了点石成金的手段,此话听上去宛若戏言,可据斌所知,倒有七分真。”
“主公,在此之前你可见到过幽州那样细腻洁白的纸?甜得像蜜一样的白糖,没有任何苦味的精盐,还有雷霆一般的武器!若是有的话,杨氏皇族又为何会四分五裂,直到现在京城都还是由董昌所占!”
骨利哲别难道没得一点都没想到这个可能么?不,他其实有想过,只是心中尚且存在一丝侥幸而已。他希望秦斌能像是幽州那边传来的话本一样,在危急的紧要关头能有挽救的锦囊妙计罢了。
只是现在这抹希望也随着秦斌的话烟消云散,直让他痛心疾首。
秦斌眼底藏着疲惫与无奈,道:“主公,咱们也并非任何事都做不到。既然已经知晓了幽州的工坊皆是凭借着匠人和方士相助,那么就将荆州的匠人、方士给集中起来,以重金令他们仔细钻研各种武器和用具。听闻现在豫州分了南北,北边成了璋王的,南边倒还是世家统治,加之兖州、徐州和扬州以及南方可以抵抗璋王,咱们之间便能彼此交流,互换技术,共谋大业。”
骨利哲别冷冷道:“那些世家最擅长的正是敝帚自珍,而且还瞧不上我胡人的出身,又岂会愿意同我合谋?”
秦斌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幽州来势汹汹,要是不想合谋作战的话,他们也只会死路一条。”
他缓和了口吻,道:“主公,在幽州那小子面世之前,难道千百年就无人能治理个盛世出来了么?”
骨利哲别抬起眼,那双惯于在马背上睥睨、在刀光中决断的浅灰色眸子里逐渐印上了沉稳,他也温和了语气,眼神变得柔顺,恭敬道:“望先生教我。”
秦斌也不在意骨利哲别的反复无常,他们说到底也不过是互惠互利而已,又有多少真心实意,于是道:“纵观前朝是如何振兴,便可知为政之道,在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在于察举贤能,赏罚分明。在轻徭薄赋,蓄养民力。主公只需坐稳荆州,善待士民,修明内政,固守江防,自可成一方霸业。何苦效仿幽州的奇技淫巧,徒惹纷扰?”
“何况璋王那小儿不重世家,治下牝鸡司晨,徒造杀孽,还任用泥腿子当官,削减士族特权。有很多世家对其不满,纷纷逃离其治下,对其刺杀也接连不断。璋王所治也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知最后是否真能得了这天下!”
南方那个皇帝,蜀中的成王,他主公治下就有许多能人志士不愿意去投奔璋王,反而辅佐其他人,便是不满璋王的待遇,绝不让对方轻易得逞,否则那厮早就一统天下了。
骨利哲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秦斌说得对,之后只需要他纳粮征税,蓄养军队,拉拢豪强,定然能维持他在荆州的统治,而且远比那些一心想着劳民伤财,征伐各方的势力要扎实许多。
他想做到幽州那个地步,很难,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但只要在乱世之中治理经营得比其他人强,那么这史书里定然会有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骨利哲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那便照先生说的,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秦斌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拱手称赞:“主公英明……”
“但是!”骨利哲别打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悬挂着巨幅荆州及周边水域舆图的屏风前,手指重重戳在蜿蜒的汉水、长江之上,“水军我们也要抓住不放,招募熟知水性的儿郎,搜集所有沿江船只,重金聘请南方船匠。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样一支水师,咱们就能进可攻,退可守!”
秦斌激动,在兵法军事一道上,骨利哲别还是要比他强上几分,他震声道:“主公大善!”
*
霜白的月色里浸着深秋的寒意,泼在浩渺的微山湖上。芦苇荡在夜风里发出枯燥的飒响,一丛丛黑影蹲伏在水畔,像蛰伏的兽。
更远处,徐州一支水寨的轮廓在稀薄夜雾里显现,木栅刁斗,灯火零星,望楼上偶尔掠过几只巡哨人影。
杨憬立在岸边一块突出的黝黑礁石上,湖水在脚下丈余处,舔着后牙槽,声音闷吞吞的。
他披着件玄色氅衣,里面是幽州军制式的软甲,年轻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映着水光和远处寨子里飘来的火,亮得有些惊人。
夜风挺硬,又凉如水,刮得脸颊生疼,也送来水寨那边隐约的嘈杂声。
上回杨憬准备收拾兖州,没想到刚调兵遣将完,都已经安营扎寨罗列在了兖州外,那董昌派出来镇守兖州的兄弟董罡就直接怂了,固守在兖州剩下的州郡死也不出去,还将手下的百姓看管得更加严密,不容许搬动界碑一事再发生。
如此境况,若要强攻的话,定然会害苦了兖州境内的所有百姓。
杨憬无法,只得先按兵不动,安心治理着青州,然后将苗头对准了毗连青州的徐州。
这里曾经是头一个称王的赵氏所占的地盘,之后贤王、端王和大将军董昌为了威慑天下人,便将赵氏叔侄斩于马下。
那会儿他们幽州还在和草原鲜卑对打,也多亏了徐州称王这柄大旗给掀起来,否则就以大雍朝廷对幽州的警惕,可能他们还会面临双线作战的威胁。
现在徐州仍旧在过去投靠贤王的某个士族手中,那人倒是没想着要割据一方,只是老老实实地在向各方朝廷纳贡。
他原先是安安心心当京城那边正统皇帝的臣子,皇帝死了之后,他就寻找了新的靠山——南边的恭王。
徐州现在治理得不好,也不算太烂,属于矮个子里面拔高的话,可以说是勉强还能过得去。
自然,这种情况下就注定少不了如今时代的某个特色——土匪。
而在邻近扬州的某郡里,就有支水寨,规模还不小,都是匪徒。又因官兵们也都不是什么有水平的,压根没想过要去剿匪,所以发展得还如火如荼的。
这可不就让杨憬逮着机会了么,他可是剿匪出身的大将啊!当初在没有仗打的时候,最先干的活儿就是清理幽州的匪徒了,这种看家本领他怎么可能忘记。
为了回忆一下自己的峥嵘岁月往昔,杨憬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徐州境内。
徐州州牧大抵是知晓此事的,却愣是装聋作哑,连说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
他都没法剿匪,就更加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抵抗了。
反正他已经听说了,璋王手下的军队不会随便伤人。自己只要没有鱼肉百姓,哪怕徐州成了璋王的,他还是能完完整整地活着。
杨憬大摇大摆地行动,他视线所及之处,远处水寨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旌旗懒散,似乎毫无防备。
副将眼底燃着压抑的战意,压低声音跟杨憬道:“将军,一切就绪。”
杨憬下颌微点,喉间滚出两个字:“进攻。”
这次是他头一回进行水战,还是希望出师能够顺利些。
旗舰先破开水纹,手下的战船如离弦之箭,楔入敌方水域。说是水战,其实只不过是选了会洑水的一群人,依赖着手中的战船和敌方作战,和陆上作战差别不大,仍在处于尝试阶段。
水寨发出警戒的敲锣打鼓声,但是杨憬他们预料中的警哨与抵抗并未到来,水寨门楼竟在夜色的月光中缓缓敞开,数艘轻舟驶出。
为首船头立着一名虬髯大汉,未着甲胄,只一身粗布短打,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带任何的武器,他手下的其他人也大都是如此。
这幅姿态很明显不是迎战。
杨憬微微眯起眼睛,神色莫辨。
副将有些牙疼:“他们难道是打算请降?”
兄弟们连手脚都没来得及活动开,这次轰轰烈烈的剿匪就要结束了不成?
杨憬眉峰骤拢,没有应下他的疑问。
那大汉已至旗舰之下,声如洪钟,穿透江风:“徐州微山湖水寨统领周鲲,率部众两千七百五十一人,战船二十六艘,请降幽州璋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助大王早日涤荡寰宇,一统山河!”
大王……什么鬼称呼,只怕是真让璋王殿下给听见了,人都得沉默好几息。
杨憬默默将此事给记下,回去就打算写信说与南若玉听。
江面一时寂然,只余水波轻拍船体的声响。铁鹰军众将士面面相觑,刀剑半出鞘,神情惊疑不定。
杨憬凝视下方,周鲲须发皆张,姿态卑恭,眼底却无仓皇,反有种孤注一掷的炽热与精明。
“哦?”杨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所有窃语,“我主公天威固然浩荡,尔等据险而守,何以未战先怯,突然来投?”
周鲲深吸一口气,猛地抱拳,话语间竟带了几分激昂:“将军明鉴!我周鲲绝非是怯战,实为知晓投靠璋王乃天下大势所趋!大王自起兵以来,励精图治,贤臣良将影从,百姓归心,此乃真龙之象。反观中原诸州,甚至是豫州、南方,皆是主君暗弱,豪强倾轧,民生凋敝。”
“我等虽是水上草莽,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咱们这些兄弟与其困守此地随波逐流,不若弃暗投明,追随大王,将来也好搏个正经出身,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也未尝不可!”
他语速极快,就好似想要将肺腑之言倾泻而出:“更闻大王求才若渴,心胸似海。加之将军之前大破青州劲敌,我等水上讨生活的人听了,哪个不心折?与其将来在战场上成了大王霸业的绊脚石,被将军一刀斩了,不如现在投效,将这点微末本事和船只人马,全都献于大王麾下,也算为将来天下一统尽一份力!如今来投,是雪中送炭,他日大王龙飞九五,我等便是从龙之功!此时不投,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身后轻舟上,一众水寨头目齐齐拜倒,黑压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