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平淡,却字字犀利。
侍女顿时不敢接话了。
南茹最开始面对家中长辈,尤其是她生母逼婚时,还会哭哭啼啼,躲在后院里抹眼泪,经过一番历练之后,却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梅谢得差不多了,新叶还未抽芽,显得有些寂寥。
她看向更远处,那是她的院墙之外,京城之外的更广阔的天地。
前厅的声音似乎告一段落,大约是暂时没吵出结果。
南茹理了理衣袖,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是她的手笔,但样式简洁利落,和从前自己在闺阁里绣着的繁复花样截然相反。
心态更改,手下的作品也会跟着大变样,人之常情。
南茹转过头,对侍女吩咐道:“好了,更衣。我要出门。”
侍女迟疑:“娘子,这会儿出去?老爷夫人那边该怎么说?”
“简单,就说我去寺庙里为阿奚祈福嘛。”南茹语气随意,“多带几个人,马车就选宽敞的那辆。”
她打算去看看自己年前投了笔银子,托一个远房的落魄族人打理的郊外小田庄。
如今庄子里收容了几个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寡妇人,她让她们试着照着自己在菖蒲县里的试验田里看到的新奇法子种些新菜蔬,养点改良鸡种。
不成也没什么,就当积德了。若成了,或许能慢慢铺开,让更多无处可去的女子有个安身立命或者自己挣口饭吃的所在。
这不比待在府里听父母为她的婚事扯皮有意思得多?
南茹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骑装,外头罩上了一层披风,前院就有仆妇匆匆跑来传话,说老爷请大姑娘去书房一趟。
南茹长出一口气,还是找上门来了吗。不得已,她褪下了外头那件披风,递到侍女手中,径直去见了南元。
书房里,南元坐在大书案后,脸色不太好看,姨娘方氏坐在一旁,眼睛还有些红。
夫人虞丽修并不在场,家中庶女不乐意嫁人,小妾心里着急,她就懒得掺和这种事了,全推给南元这个老货。他自己的种,合该他自个儿操劳。
见南茹进来,南元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茹娘,坐。”
南茹依言坐下,姿态舒展,并不局促,同幼年时怯生生地进了南元书房的那个可怜巴巴小姑娘姿态大相径庭。
南元开门见山:“你的亲事,我与你姨娘商量了许久。依为父看来,琅琊李家的长子同你年岁相当,又是嫡出,尚未婚配,家风也清正。于你应当不算委屈,你看如何?”
南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家现任家主是个谨慎到近乎怯懦的人,嫡子听说文采不错,但体弱多病,常年闭门读书。
倘若她嫁过去,名声倒真是清正了,只不过以大家族的见地,自己将来怕是也要跟着一起沉寂下去。
南茹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父亲为女儿筹谋,辛苦了。”
南元面色稍霁,以为有戏。
却听南茹继续道:“只是女儿近日翻阅古籍,见前朝有公主设府招贤,有郡君开馆授学,皆不依婚嫁而立身于世,反成一时美谈,泽被后人。女儿不才,不敢自比先贤,然窃以为,如今阿兄阿弟皆于外奔走,家中琐事,女儿或可分忧一二,未必非要急于出阁,为人妇、为人母方是归宿。”
方氏急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公主郡君那是何等身份,你又……”
“母亲,”南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弟弟很快就不只是璋王了。到那时,我这个阿姊,是什么身份?”
一句话,堵得方氏哑口无言,南元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女儿并非抗命,亦知父母之爱。”南茹放下茶盏,声音也温柔了些,口吻缓和,“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李家长子固然不差,却非女儿心中所愿。女儿愿为家中尽力,亦想做些自己觉得有意思、也有用的事情。城外庄子上的事儿,女儿心中已经有些想法,正想与阿弟商议商议,或可稍扩规模,安置些可怜人儿,试种些新苗,也算为弟弟稳固后方尽一份力,总好过在后宅消磨时光。”
她这是给了台阶,也摆明了条件——别逼我嫁我不乐意嫁的人,我可以给家里干实事,大家面子上不都好看么,何苦让干些让两边都不痛快的事儿。
南元盯着女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从小就有主见的长女,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安排的对象。
她背后站着自己那即将君临天下的幼子,她手里有自己的财源和人手,尽管在他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她甚至有他不知道的来自长子或者其他方面的支持。
至于硬逼?还是算了吧,他这个老父亲现在可没有这般心力。
老了老了,本就要被幼子安排着干一堆的活儿,若非后宅的女人方氏成天跑他这儿来哭闹,说女儿年岁大了真嫁不出去是在留来留去留成仇,他这个当爹的怎能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也不想硬管……
书房里一时沉寂。
半晌,南元才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庄子上的事……你既有心,便试试看吧。只是莫要太过操劳,传出闲话。至于李家那边……罢了,为父再斟酌斟酌。”
这就是暂时把她的婚事给搁置了。
南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多谢父亲体谅。女儿告退。”
走出书房,春日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南茹轻轻舒了口气,对等候在外的侍女道:“去告诉门房,备车,去庄子。”
“娘子,您的婚事如何了?”
南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轻松和狡黠,她轻声道:“黄了呀,至少可以清静很长一阵子了。”
她母亲最后的底牌都已经打出来了,母亲以为的天也奈何不得她,不就只能任她作为了么。
自己再专心为阿弟打理福利院的事业,让女子能够读书,将来同样能如男子那般出人头地的一系列事情安安稳稳落地,便是她此生赠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了。
*
谷雨刚过,宅邸后园子里的牡丹颤巍巍地开足了。魏紫姚黄,赵粉豆绿,挨挨挤挤,热闹得满了整个春日的繁华。
今日璋王殿下的母亲在府里开赏花宴,帖子是早就撒出去的。菖蒲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家眷,还有些世家名门的闺秀们都前来赴宴。
花厅敞阔,四面开窗,将满园芳菲与恰到好处的春风一同迎入。
桌上摆着时新瓜果、精致茶点,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黄杨木茶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续水添香。
虞丽修今日穿了身赭色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里头衬着一件秋香色的竖领中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头面,既不显得过于奢华扎眼,又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尊贵与底蕴。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珠翠。
“还是夫人您会打理,瞧这牡丹,开得可真有精神。”韩夫人先开口,语气亲热得仿佛两家是通家之好。
虞丽修微笑颔首,轻轻吹了吹茶沫:“不过是年头久了,沾些地气罢了。”
另一位穿着绛紫团花衣衫的夫人忽然接话:“要我说,这花好,还得人旺。瞧瞧您府上,璋王殿下威震北方,大郎君现在又掌着南北的商路,连大娘子都是个有主意、能办事的,整个菖蒲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份福气咯!”
“就是啊,有璋王殿下在,您更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
虞丽修听见这些七嘴八舌恭维的话,笑得眉眼弯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满足与无奈:“什么福气不福气,孩子们大了,翅膀也跟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当母亲的如今也就看看花,喝喝茶,图个清静。他们外边的事,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问了,反倒招他们烦。”
这些人将话茬子突然就转到了自家几个孩子身上,打得什么算盘还真当她半点儿不清楚么?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也不真是在敷衍这些人,除了老大能受她管控,她确实万万不能将手伸到幼子的婚事上的。
“夫人说得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位年纪更长些、气质端凝的夫人缓声道,她是南氏那边一位族老的夫人,辈分高,说的话也更有分量,“只是这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到底也是正经道理。茹丫头品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不知夫人可有了中意的人家?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好帮着相看相看。”
这话就比方才直接了些,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思。璋王姐夫的位子,哪怕只是个可能,也足以让无数家族心热。
其实这些话急还暗含了对璋王殿下婚事的打探,暗示,但她们压根不敢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说。
因着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来,人家今后是要当皇帝的,结了亲后他们家的姑娘便是皇后,家族也跟着当外戚,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放下颜面和身段打探一二又有何不可?
虞丽修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枚荷花酥,细细端详着,仿佛那糕点上的纹路比儿女婚事更有趣。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无力感:“不瞒姑祖母,还有诸位,这事儿啊,我是当真做不了这个主。”
她抬眼,目光诚恳地扫过众人:“早几年倒是相看过几家,可茹娘那性子,你们多少也听说过,瞧着温和,心里最有成算。不合她眼的,任你说破天去也没用,为这事没少跟家里人置气。唉,我也懒得操那份心了。再后来,阿奚在北边站稳了,这个小的可是把他姐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前些时日家里人重提婚事,都说不急不急,以茹娘心意为重,这我可就没得奈何。”
她摊了摊手,脸上是无奈又隐隐带着的纵容:“我这个当母亲的,还能说些什么?硬逼着成婚,没得伤了母子、母女情分。索性不管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横竖……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形,茹娘便是这辈子不嫁,难道还愁没人奉养?她自己那点小打小闹也够她自在的了。”
一番话,情理兼备,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南茹婚事背后是璋王撑腰,又暗示了南茹自己也有产业有本事,不靠嫁人活,最后还点出了母子间的情分——谁要是乱打主意,挑得他们母子生分了,那后果可不好说。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果然如此和无从下手的僵硬复杂神色。
硬要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道压人”之类的话,恐怕也只会被这位夫人毫不留情地给请出去。
谁叫现在可是璋王争夺天下的紧要关头,她这个生母自然不乐意在这阵子给他添任何麻烦。
话题很快被机灵的人引开。
“说到大郎君,如今南边的生意真是做得风生水起。”一位丈夫在户部任职的夫人笑道,“听说连极西之地那些红毛鬼的商队,都要求着跟咱们打交道了?不知都有些什么新鲜货色流入?”
这是想探听商业动向,为自己家里人的生意铺个路。信息差的好处人尽皆知,从古至今为何那么多人想要当官,因为他们能知晓朝廷的政令,时刻调整自家的商业动向。
虞丽修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西边的商队?哎呀,这我可真是弄不明白。云厮那孩子已经成家立业了,成日里也都忙着呢,哪会特特地跑来同我这个无知妇人说些朝廷上的公务。”
“你们若是真好奇,下回他送信回来,我让底下人抄一份礼单给大家瞧瞧吧。那些西边的玩意儿我也用不惯,放着也是白放着。”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装成一个完全不懂儿子事业、甚至有点守旧的老太太模样。
礼单可以给,但想通过她影响南延宁的商业决策?门儿都没有。
又有夫人索性将话头引向南若玉那儿。
“璋王殿下雄才大略,平定整个北方,真是功在千秋。如今北地安稳,幽州道路平整,工坊林立,连田里的产出都翻了番。不知殿下身边可还缺些得力的人手辅佐?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在家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一心想为殿下效力。”
现如今南方好些世家放下都底线和身段,拼命想要汲汲营营进入璋王阵营,到处递消息找门路,很快就求到了虞丽修头上。
虞丽修闻言,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神里多了点疏离:“军国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不过我记着幽州这边当官的渠道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要想做官,考试不就成了。他若是真有这个心,我儿岂能将他给阻拦在外头。”
这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怎能叫他们这些世家子跟泥腿子在一起考试和共事,却猛然意识到如今这个宅院里,可是有不少夫人娘子家急人都是从寒门泥腿子爬上来的,若是胆敢说出口,只怕是要得罪一大帮人。
后半程的赏花宴中,气氛真正“融洽”了起来。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打探消息,话题终于回到了风花雪月、衣裳首饰、儿女家常上。
虞丽修面上始终含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宴会的应酬之中透着一股看尽纷扰后的从容与淡定。
*
翻了几个月,便是初夏。风裹挟着槐花的甜腻和日头渐升的燥意,懒洋洋地拂过璋王家中的府宅。
府内东南角里,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里倒是格外荫凉。几株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的绿荫,几乎将整个小院都笼在里头,只在青石板地上漏下些摇晃的铜钱光斑。
南元就躺在这片荫凉底下,一张宽大的紫竹摇椅上。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细葛布长衫,领口微微敞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啜一口,眼睛半眯着,望着头顶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碧蓝天空,神色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安逸。
这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身旁的小几上正摆着一碟盐水煮的毛豆,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盏清茶。廊檐上挂着两只精巧的竹丝鸟笼,里头画眉和黄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啁啾着,声音清脆,却不聒噪。
院墙根下摆着十几盆兰花,侍弄得很有精神,叶片油绿,有几盆正抽着花箭。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盆叶尖有些焦黄,显然水浇得不是时候,或者太阳晒过了头——其实这是南元前几日亲自照料的结果。
这副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富贵闲散、不理世事的老太爷,正享受着儿子出息后带来的无比惬意的晚年。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南元也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自打幼子在北方站稳脚跟,渐渐显露出逐鹿中原、乃至问鼎天下的气象后,南元就非常自觉地退居二线了。
任何明争暗斗,军国大事的筹谋决策,他从不掺和。
要是有人一旦问起政事,他便说“儿子大了,自己拿主意,他管不着”,妻子虞丽修偶尔抱怨内宅烦扰或亲戚请托,他也多是“夫人看着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