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响处,箭矢如雨,不断迟滞、袭扰胡骑的两翼,试图将其冲锋阵型割裂。
钢铁与血肉的洪流猛烈撞击在一起,重骑兵用精钢制作的长矛化作死神的镰刀,轻易刺穿了胡骑轻薄的皮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人马一起掀翻,宛如切割黄油一般丝滑。
胡骑的弯刀砍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却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才第一波碰撞,胡骑的锋锐便被硬生生遏制、搅碎!
但骨利哲别的骑兵毕竟凶悍,后续骑兵竟不顾伤亡,疯狂涌上,试图以人数和悍勇淹没重骑。
双方骑兵彻底绞杀在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容祐预先布置的轻骑在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们不断从外围游走射击,将胡骑的后队与陷入混战的前队分割开来,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北军步兵方阵也开始稳步向前推进,长枪如林,进一步压缩胡骑的活动空间。
骨利哲别身先士卒,左冲右突,手中弯刀竟也染了不少北军的鲜血,还躲过了箭矢和枪炮的进攻,可他身边的亲卫越打越少,活动的范围也越来越窄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起家的草原精骑在北军有条不紊的步骑协同打击下,成为陷入泥潭的猛兽,徒劳地挣扎、消耗、倒下。
绝望就像冰冷的毒蛇,在时刻不停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曾几何时,他纵横战场,叱咤风云,甚至梦想着在这富庶的荆州建立自己的国家。
如今,水军灰飞烟灭,粮草化为乌有,最后的骑兵也在这里走向覆灭。
“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他仰天狂啸,声音凄厉,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悲怆。
骨利哲别内心悲愤,却忽地在此时想起了自己在荆州当奴隶时,曾在那些士族们口中听过的、关于西楚霸王的故事。
他奋力杀出重围,身边仅剩十余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退到了汉水一条支流的江边。
身后,北军的骑兵已合围而来。
骨利哲别勒住战马,望着滔滔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璋”字帅旗和铁壁般推进的北军阵线。
他惨然一笑,用胡语对身边最后的勇士们说了句什么,然后猛地调转马头,面对追兵。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抽出那把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镶金嵌宝的弯刀,横在颈前。
他的目光扫过北军,扫过这片他最终未能征服的土地,最后定格在虚空。
那道眼神里带着穷途末路的桀骜与决绝。
刀光一闪。
鲜血迸溅,魁梧的身躯轰然坠马,落进江边浅滩,染红了一片江水。
主帅自刎,残存的胡骑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容祐策马来到江边,看着骨利哲别兀自圆睁的双眼和那柄跌落的华贵弯刀,沉默片刻。
“枭雄末路,也算死得刚烈。”他淡淡道,“收敛其尸,以将军礼葬于江畔高岗。至于那个谋士秦斌,你们找到了吗?”
“禀将军,已在乱军中擒获,毫发无伤。”
“嗯,”容祐拨转马头,“送回矿场,让他好生将功折罪。告诉那边的管事,此人读过书,有些歪心思,看紧了,别让他闲着,也别让他死了。”
残阳如血,默默地映照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也映照着汉水蜿蜒东去。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古来又是征战几人回。
一日后,千里之外的菖蒲城,南若玉接到捷报,目光仿佛越过荆州,投向了更南方,那片依旧笼罩在暮气与惶恐中的锦绣河山。
“传军令给杨憬杨将军,”南若玉看向方秉间坚定支持他的眼神,精神紧绷起来,“他可以领着水军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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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145章
308年的冬,菖蒲城。
满天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落在杀声震天的校场上。
石驰刚给新兵演示完燧发枪的拆装,冰凉雪花就从天而降,沾在了铳管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这么快就变天了。”
他这话说的可不只是天气。
军营里的消息比北风跑得还快——
北地定,荆州已平,连南雍的江北屏障也即将被容祐和朱绍两位将军联手撕碎。
听说璋王殿下又点了两位将军入蜀呢,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明王心里还指不定在盘算着什么。天下要一统的话,殿下自然也不会放过那地儿。
军中歇息时,不少人都在叽叽咕咕地议论着此次征战的事。
诸位将军各领一翼,估摸着是要四面开花,不留余地。
有资格上战场的人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一些将领,就等着搏个封妻荫子的奖赏。
小兵们也都铆足了力气,下定决心要奋勇杀敌,发誓要为璋王殿下立汗马功劳。
其他人都嬉笑打闹,说他们火器营肯定能出一份力。
石驰没有说话,拿着锦帕慢慢擦着手中的铳,脑海中想到的是自己的阿姊。
他阿姊打定了决心不成婚,要是他给她拼个诰命回去,谁敢多嘴多舌说她半个不字?
铳管映出他眼底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他以为自己心平静和,但没想到面上的表情是和其他同袍一样的激动。
石驰可算得上是幽州的老兵,跟随过容将军打冀州、平过北地。
有朝一日能参与到一统天下的战役,连他也跟着战栗兴奋,夜里都辗转反侧。
他思绪飘远,无意间望营区角落一瞥,负责养马的一个瘸了腿的老兵都拖着那条废腿挪到老伍长跟前,搓了下手,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头儿,南边用兵时,辎重队肯定缺人手吧?喂马、修车、打包,我都熟!您跟上面说说,就带上我一起吧……”
这样的对话在北方大大小小的军营里蔓延着,被其他地方的百姓们惧之如猛虎的战役在这儿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中低层军官,甚至一些资历老但战功未显的将领,心中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一个太平统一的时代正在逼近。
南征江南和蜀地,很可能是最后一场能够大规模获取军功、改变他们命运的大战了!
若是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他们只怕是要抱憾终身!
腊月初八,菖蒲城郊最大的校场。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惨白的阳光照在如林的刀枪和锃亮的盔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十几万精锐兵卒聚集于此,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虽然从多数人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但因为训练有素,规矩森严,所以军队仍旧保持着铁血的沉默和严肃。
点将台上,将星云集。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前勒马而立的两位青年将军,玄甲军的将军容祐与铁鹰军的将军杨憬。
两人皆未披全甲,容祐一身暗紫战袍,身姿挺拔如松。杨憬着玄色劲装,眼神沉静如渊。
他们并未并肩,却自有一种无形的气场笼罩着全场。
容祐策马沿校场边缘缓缓踱步,目光好似刀锋一般扫过众人。
他所过之处,细微的骚动瞬间消失,数万人的校场静得能听见旗角掠风的猎猎声。
终于,他回到台前,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云霄:“众将士们——!”
“看到你们的样子,本将军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容祐的声音很平静,“仗打了这么多年,很多人累了,伤了,梦里还响着厮杀声。”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但是!看看你们手里的刀,看看身边的袍泽!你们骨子里刻着的,是不服输、不退让的魂!”
他猛地拔出佩剑,雪亮的剑锋直指南方:“江南未平,蜀道未通!此去南征,或许便是你我许多人,此生最后一场大战!最后一场能凭手中刀枪,搏一个前程似锦、搏一个青史留名的大战!”
杨憬此时策马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不如容祐激昂,却也铿锵有力:“想要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吗?想要你的名字刻在功勋阁上吗?想要老了告诉儿孙——爷爷当年跟着诸位将军踏破长江天险、凿穿蜀道雄关吗?!”
“想——!”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来。
随即,火山喷发,海啸席卷——
“想!想!想!!”
声浪几乎掀翻点将台。无数刀枪举起,寒光耀目。
声浪渐歇,旋即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最高的将台。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璋王。
他未披甲,只一袭玄色织金的蟠龙纹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身姿如孤峰峙岳,立在将台最高处。
风过旌旗,猎猎作响。台下,数万将士的阵列黑压压铺陈至天际线,刀枪的寒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汇成一片肃杀而沉默的星海。
气息凝滞,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翻卷的裂帛之声。
少年的眼眸沉静,缓缓扫过台下将士。
那视线并不如何凌厉,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自前排最骁勇的悍卒,到后方最年轻的火铳手,每一个人都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驻了一瞬,穿透皮肉,直抵魂灵。
无人敢动,无人敢喘一口大气,连最桀骜狂妄的老卒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将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年轻的王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这片由铁与血构筑的沉默,在寒风里发酵、膨胀,压得人心口发紧,血脉奔流。
无形的威仪如实质的浪潮对台下拍去,而数万道视线汇聚,又灼热得几乎要将璋王立足的将台点燃。
“诸位。”少年的声音很沉、很稳,仅仅两个字便能让台下数万人胸膛中的热血骤然沸腾。
“此次南征大军,分作三路。”
“中路,杨憬将军与容祐将军统率,沿江东进,直指至康。东路,慕容无疾将军和朱绍将军,自荆南入湘楚,扫荡侧翼。西路,阿河洛、张晏二位将军,兵发蜀道,定巴蜀之乱。”
他目光扫过全场:“此战,非为杀戮,乃为一统。军纪如山,敢扰民者,斩!敢劫掠者,斩!敢毁粮仓、医馆者,斩!本王要的江南,是完整的江南。本王要的蜀中,是归心的蜀中!”
“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比刚才更烈、更齐。
声浪滚滚,冲霄而起,震得云层似乎都在颤抖。无数刀枪疯狂举起,金属的森林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士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扭曲涨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