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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队风尘仆仆的北地匠人抵达至康,随行的还有十几大车稀奇古怪的金属零件、工具和图册。
为首的是一位姓雷的老匠头,他早年的时候曾在幽州参与建造过最早的水力纺机和改良火炮。
南若玉亲自在官署接见这一行人,并当场宣布成立“至康匠作院”,由雷匠头暂领院事,专司研发新式农具、器械,并负责培训本地匠人。
他还强调道:“凡匠作院所出之新式犁、水车、纺机等,优先且低价供应新分得田地的农户,所需银钱由府库补贴。”
也是在四月,松江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周鲲督造的第一批新式海船龙骨已铺设完毕,船型较旧式战船更大,更注重远航稳定性和载货能力。
同时,第一批自愿应募的疍民青壮就有五百余人,已开始在接受水师基础操练。
南若玉接手折子后,已经能轻车熟路地批复:“疍民习练有成者,可单独编队,配给新式快船,专司沿海巡防、缉私捕盗。其家人上岸定居,拨给滩田,免三年赋税。”
一条条政令,一道道举措,有的疾如烈火,有的润物无声,成为一柄巨大的梳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这片刚刚经历战火、盘根错节的江南大地。
恐惧在血腥镇压中蔓延,希望却在分田、招贤、重匠、拓海的缝隙里悄然生长。
很快就到了四月中,至康城郊,官道旁。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滩,如今被平整出来后,就建起了几排简陋但结实的砖瓦工棚,正是至康匠作院的临时试造场。
周围还围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和兵丁。
场地中央架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家伙——它是个半人高的锅炉,连着粗铜管和汽缸,带动着皮带轮,皮带另一端连着一架明显改装过的脚踏式水车。锅炉下炉火正旺,白色蒸汽嗤嗤地从几个阀门喷出。
这个怪家伙许多人都觉着眼熟,后来经身边人提醒,才恍惚间想起来是在蒸汽船上看到过。
有了这玩意儿之后,船在海上行驶都不怎么费力,突突突地就能往前冲了。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烟灰却眼睛发亮的汉子正紧张地调节着气阀。
他叫风输,广平郡新厂镇人,因为敬仰公输班,学做机关鸟后被璋王殿下看中,后来还钻研出了发条玩具,并且应用到了钟表上,旋即顺利进入了将作院。
在研究蒸汽机上,他功不可没。
“风师傅,王爷的车驾快到了!”一名小吏跑来低声提醒。
风输手一抖,差点被蒸汽烫到,连忙稳住心神,最后检查了一遍连杆和皮带。
不多时,马蹄声近。
南若玉今日过来只带了少数随从,他和方秉间都没有坐马车,选择骑马而至。
二人今日依旧是一身简便常服,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向那台蒸汽机。杨憬、容祐,以及听闻消息赶来的冯溢等人紧随其后。
“开始吧。”南若玉对风输颔首示意。
风输深吸一口气,肌肉鼓起,示意身边的学徒助手加煤鼓风。
锅炉压力渐升,汽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起初缓慢,继而越来越快,皮带轮飞速旋转,带动着那架水车的叶片——
哗!
清冽的水流被木制叶片从低处的水塘里提起,划出一道弧线,随即又落入旁边新挖的灌溉渠中。
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源源不绝。
围观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不少老农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水车,见过风车,见过牛拉人踩,却从未见过这样自己会动、能把水从低处抽上来的铁家伙。
“殿下,此机若造得更大,连上更多的水车,或可直接用于低洼之地排涝,或引水灌溉高田。”风输在一旁解释。
江南水田无数,若是将此物推广在农田上,就能在短时间内灌溉和排涝,既不用在梅雨时节忧心涝渍严重,还可以在干旱时及时灌溉,如此便可让水稻的产量能够愈发稳定下来。
南若玉刚称赞了几声,就听见人群中出现不少窃窃私语,说这是因为璋王一统天下,所以上天为了奖励他而降下了祥瑞。
南若玉:“……”
方秉间失笑。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果然北方的走近科学报刊就应该赶紧发到江南这边来,让所有人都接受科学的洗礼。
南若玉立刻转身,面对越聚越多的百姓和官吏,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今日所见并非天命祥瑞,乃人力巧思之功!朝廷重匠才,凡有能造新器、改良旧物、利于军国民生者,必得重赏重用。至康匠作院便是为此而设。日后,凡是新式农具、省力器械,将优先发往新分田亩之家,助我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匠户和普通百姓眼中竟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
*
洛城京都。
日头有些高,晒得伊洛河水都仿佛泛着白汽。曾经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顽强地刺向天空,荒草从破碎的铺地的砖缝隙里疯长,几乎吞没了昔日驰道的轮廓。
只是皇城之中那巨大宫阙的夯土台基还像是巨兽的骨骸,沉默地诉说着此地往昔的辉煌与倾颓。
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行驶过来,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寂静。
工部尚书宋艾撩开车帘,未等仆役在他脚边放稳脚凳,便径自踏下车来。
靴底踩上尘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下摆沾着旅途的尘灰。
刚一从马车上走下来,他就眯起眼,缓缓扫视这片辽阔的废墟,神色无喜无悲,显得凝重而专注。
户部右尚书琼岚跟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旧图舆与新近勘测文书,眉头紧锁。
“宋公,”琼岚的声音微沉,她将文书递上,“此地的情形比预想的更糟。当年杨将军征战董昌时,未曾料到其手下心腹将领居然在董昌死后纵火,将宫室焚烧殆尽。还有乱兵流寇迭至,能拆能搬的,早就没了。眼下除了这些夯土基址和部分残墙,几乎算是一片荒地。”
就算当初杨憬过来这片地清理匪寇,也很难将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更不要说有些百姓也会趁乱哄抢些东西回去,所以皇城糜烂得不像话。
宋艾接过文书,却不急翻阅。
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破碎的瓦砾、烧焦的木炭和半埋在土中的锈蚀箭镞。
他走到一处相对高耸的台基上,极目四望。北望邙山如屏,南眺伊阙似阙,西有涧水环绕,东接坦荡原野。
洛水如带,蜿蜒穿城而过。
随即宋艾指尖轻轻拂过台基边缘风化的夯土,靠近嘴边,轻轻吹走:“荒地也挺好的。”
“好?”琼岚一怔。
“白纸好作画啊。”宋艾转过身,眼眸深邃,“旧格局毕竟束缚多,拆改反费周章。既是一片荒地,正好依咱们殿下钦定的格局重新规划。哪些宫室需复原古制以彰正统,哪些衙署需调布得宜以求政通,哪些街巷水系需疏导顺畅以利生民,皆可从容擘画,不留遗患。”
他走下台基,对肃立一旁的随行工部属官、户部计吏以及从京中带来的将作监大匠们道:“传令下去。一,以前朝宫城、皇城大致范围为界,立标定桩,即日起严禁附近百姓入内取土、拆石、耕种,违者究办。二,行文洛城及周边州县,即刻张榜告示,招募民夫。凡应募者,日给米一升半,钱三十文,一日一结,由户部专员现场发放,绝无拖欠。”
“之后你们便让这些前来的民夫们于此地清理废墟。凡旧砖石、木料尚可一用者,须仔细起出,分类堆放,登记造册,不得损毁私藏。无用瓦砾统一运至城外指定低洼处填埋,或碾碎用以铺设临时道路。”
宋艾口中的命令清晰明确,随员们凛然应喏,迅速分头行事。
数日后,洛城内外就喧腾起来。
招募民夫的告示贴遍了附近村镇,人人都很激动。
这并不是洛城头一回招工了,在璋王殿下将洛城掌控在手中后,前来此地治理的官吏就开始给流民登记,并派遣任务。
饱经战乱、对官府深怀戒心的百姓头一回只是远远观望,直到一些个赤贫汉子咬牙应募,当日果真领到实打实的米粮与铜钱后,消息才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流民、佃户、破产业者……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原先是京城,如今破败得不像话的洛城又重建起来,即便不及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现在一听招工,往来者便络绎不绝。
报名处人声鼎沸,负责登记的小吏挥汗如雨。
大家伙儿能不激动吗,本来以为洛城以后只可能是普普通通一座城池了,谁能料到璋王殿下竟然会将其选为京城呢!
宋艾见状也是早有筹划,他提前协调户部调拨的军粮与工钱,还拜托了兵部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清理废墟的浩大工程有条不紊地展开。
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将作监匠头的调度下,如蚁群般开始搬运堆积如山的瓦砾。
号子声、敲击声、车轮声汇成一片,轰然撞碎了洛城皇都废墟已久的死寂。
宋艾与琼岚几乎整日踏勘于废墟之上,二人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精干的工部员外郎、主事以及将作监的资深匠师。
那些匠人们手持矩尺、罗盘和水平,在断垣残壁间反复测量、标记、商讨,毕竟这是在建皇城,头顶最大那位上司的家,岂能马虎。
宋艾静静听着他们议论,不语,时而俯身触摸砖石,时而远眺地势。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开口:“材用何出?左近可有良木、坚石、窑场?”
一名本地征召的老石匠趋前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北邙山产青石,质坚而巨,开采虽艰,但储量却颇丰。西边荆紫关有上等杉松,可扎筏顺洛水而下。城东原有官窑数座,虽废多年,窑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复用,黏土也近在咫尺,各窑出产便不成问题。”
“甚好。”宋艾当即决断,“李匠师,宫室城墙诸般加固省工之法,由你率员详拟条陈。琼尚书,全局规划、衙署布设、街衢网络、市井定位、水系疏导,烦请你总揽其纲。至于材物征集、窑厂复工诸务,即日启动,所需钱粮也会即刻拨付。”
他略作停顿,复道:“另有一事,殿下有令,新城规制中,凡关乎百姓日用之街巷、水井、市集、公厕等项,图稿拟就后,须公示于众,许军民等建言。尔等可择简明图示,张于募工大营之外,遣通文墨之胥吏朝夕解说,凡有建言,录而核之,倘有可采,即予嘉奖,并酌情改易图稿。”
此令一出,不仅属官匠役窃窃私议,更在民夫与洛城百姓中激起阵阵涟漪。
皇城营造一向由朝廷专断,小民何曾得以遇见?这位宋尚书竟说璋王殿下肯俯听草野之声!
百姓们在一开始都是无人敢信,直至一位老河工家中羞涩,急需钱财,便颤巍巍指着图上市舶司附近水道,言说若于此增设简易水闸,可兼利漕运与防洪,被吏员郑重记录,并当场赏钱百文,人群方始骚动。
后面建言者渐多,虽不乏琐屑之谈,亦有真知灼见,尤其是一些老洛城关于本地风信、水脉、土性的经验,令匠师们颇受启发。
废墟边缘,宋艾望着喧嚣忙碌的工地,拂了拂自己的长髯,对琼岚道:“殿下此策深远。既收实务之利,更寓教化之意。使民知此城亦有其份,他日居之,则爱护之心生,悖逆之念息。”
琼岚叹服:“宋公明鉴。百姓们在兴建之时,确实比往日认真专注许多。”
转眼来到五月,洛阳东郊,第一座官窑在沉寂数年后再度腾起炽热窑火。
第一批自邙山采下的青石巨材,沿着新辟的便道,隆隆运抵城址。
洛水之上,长筏如龙,载着巨木顺流而下。
废墟还没有清理干净,不过规划中第一条南北通衢的天街基址已经被石硪层层夯实。
宋艾伫立在刚刚兴建出来,象征皇权中枢的天门大街,望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忙碌景象。
更远处,洛水汤汤,奔流不息。
此地今后就是他们办公的地方,也是那位皇城之主居住之所。
璋王殿下要求并不高,他听说皇城宫墙厚实异常,夯土极坚,若全数拆除恐怕靡费工力巨万。所以他觉得还不如铲去外层酥坏部分,保留内里坚芯,外包新砖水泥加固,如此可省却大半的工料时日,而稳固更胜往昔。
宫殿也不要求美观,不需要金碧辉煌”琼楼玉宇和碧瓦朱甍,建得像那么一副样子就成了。
只要把官员们们今后办公的地方给修建得舒服点,如厕的地方搞得卫生、干净和舒适,最好是还有专门供他们休憩的地方。
若是碰上需要值守的情况,也好在宫中能够歇上一阵子,实在是体贴非常。
以为一统天下后,就奢望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官员们:“……”
众人没多说什么,君要臣忙,臣不得不忙。
只不过皇宫的兴建却不能任由殿下所说的那般随意,前期的规划得做好,一开始便要做到尽善尽美,尤其还要在殿下登基之时就将一部分宫殿给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