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城被定为陪都,故而那边的行宫也得好好修缮一番,万不可还像如今这样轻率。
第148章
时值五月,菖蒲城的柳絮开始纷飞。
韩府后院的紫藤花架下,韩家夫人捏着手帕,指尖微微泛起白。
她抬眼望向正在石桌旁品茗的丈夫韩盛,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和不安:“外头都传遍了,说事璋王殿下要定都洛城,这可是真的?”
韩盛放下茶盏,优哉游哉地看她一眼。
“报纸都刊印了,过不了两个月便能传遍大江南北,岂能有假?”他的口吻还挺平静。
韩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微微咬牙:“可咱们在菖蒲城经营了整整九年!从殿下,呃,殿下的父亲还是幽州牧时起,这菖蒲城就一年年扩建,街市一年年繁华,怎么说不当京城就不当呢,多可惜啊。”
她话锋一转:“你可别管忘了,咱们的府邸是前年才刚翻新的,街上买来的那几间铺子才刚走上了正轨——”
她越说越急,唉声叹气:“洛城是什么光景?前朝废都,断壁残垣,听说现在连口像样的井都难寻!”
韩盛示意她坐下,亲手斟了盏凉茶推过去:“夫人稍安勿躁,喝口凉茶冷静下。”
他用沉稳的口吻安慰她道:“殿下雄才大略,岂会草率定都?我且问你,从菖蒲城发一道政令到岭南,驿马要跑几日?”
韩夫人怔了怔,抿了下嘴:“少说也得……十来二十日吧。”
毕竟万事不可能全靠蒸汽船,陆上的交通也得用上啊。
“到江南呢?”
“十余日。”
“到陇西呢?”
“这……”韩夫人语塞。
韩盛叹了口气:“所以啊,夫人,你要知道洛城位在天下之中。以此为心,政令四达,最远不过旬日。”
他见妻子神色稍缓,继续道:“夫人可知伊洛平原沃野千里,自古便是粮仓?洛水、伊水环抱,灌溉便利,一岁两熟。定都于此,百万军民口粮,半数可就地取给,不必千里转运。你管过家中粮仓,当知漕运损耗几何。”
韩夫人身为韩氏的当家主母,自然晓得自家每年从江南运粮北上的账目。
想到那些触目惊心的途中折损,她的眉头不自觉松动了些。
“还有,”韩盛压低了声音,“夫人可曾想过‘正统’二字的分量?洛城可是好几朝的古都,周汉遗韵犹存。定鼎于此,便是昭告天下。我朝承的是华夏正朔。”
他不知晓璋王究竟有没有这个考量,但是礼部那些默认的老头子们肯定是端的这个心思。
“而且洛城虽残破,可宫阙基址尚在,城墙轮廓也犹存,地下水脉未绝。依着旧基重建,比在平地上凭空起一座新城起码也要省下百万贯。殿下初登大宝,天下疲敝,能省一分,民力便松一分。”
紫藤花架下静了片刻,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韩夫人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和锋芒:“那洛城现在的宅价地价如何呢?”
她又不是非得无理取闹,既然知晓事已不可为,那就应该趁早买宅子买地!何苦在这瞎抱怨。
韩盛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这为夫就尚且不知晓了,不过工部宋尚书已率众先行,消息灵通的怕是已经动身了。”
徐氏霍然起身:“咱们也快去啊!你竟不早说。”
“既是京城,便是天下首善之地。早去一日,便能早占一分先机。宅子要买,铺面要赁,田庄……洛城周边若有合适的田地,也得早些下手租啊。”她语速快了起来,一边说一边算计,“菖蒲城的产业不能丢,得留可靠的人打理。但重心须得转过去——咱们老二现在是户部的九品主事,将来在京中走动,宅邸不能寒酸。还有昭哥儿的学业……”
韩盛宽慰道:“早便已经开始收拾起了行囊打点,哪里能等夫人烦扰至此呢。”
韩夫人这才给了他一个好脸。
五月的风吹过菖蒲城,带来柳絮和许多人家类似的私语与决断。
有人踌躇不决,有人苦恼观望,也有人已经开始打点行装。
韩夫人当晚就开了库房,借着烛火清点家中的金银细软。
她反正是不嫌累的,账本翻到深夜,还得拉着韩盛一块儿。
反正这老货如今在清闲衙门干活儿,由不得他不帮忙。
她理着理着,忽然抬头问韩盛:“阿卿啊,你说……洛城将来会比菖蒲城繁华多少?”
韩盛思索片刻,便问她:“夫人可还记得九年前的菖蒲城?那时此地也不过是边境幽州的治所而已。”
韩夫人哑然,她怎么可能不知晓。哪怕当时它再怎么比当世广平郡繁荣,也比不过中原那些城镇。
他缓声道,“再看由着璋王殿下治理过的如今,街衢纵横,商贾云集,改天换地。而洛城有天下气运加持,又得中枢之位,其盛况——”
“恐非你我能想象。”
*
五月底的洛城。
云维站在长风楼二楼的回廊上,手里捧着一卷营造图样,眼神却越过窗户,落在远处街巷渐起的烟尘上——
越来越多的车马载着人和家当,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城。
这些人大都是消息渠道广,有魄力也有家财支撑的士族富商,往往在寻常人尚且只是知晓报纸上定都的消息时,他们就已经动身了。
“云大人,”管事的抹着汗小跑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后厨那口老井手底下的人都已经给淘干净了,水旺得很!工匠也说这楼地基当初建得还很扎实,梁柱也多是上好楠木,稍作加固就成。如今二楼再增添些窗口,就能北望邙山,南眺伊阙,景致也是绝了!”
云维“嗯”了一声,视线收回到图纸上。
长风楼是璋王殿下建在前朝最负盛名的酒楼,毁于兵火,只剩个空壳。
如今工部将这片皇产划归他打理,自己当然得将一应事宜都给办妥贴。
“按图施工吧,木料就用香杉,窗棂换掉,改用玻璃,帐幔一律换成天青色。”他交代得很细致,“还有,厨子也得多加培训,淮扬、川陕、岭南的招牌菜他们都要做得地道。酒的话,还要从菖蒲城老窖运五十坛来。”
管事连连应下,又汇报说:“大人,您以前在西郊置办的园子咱们也都去勘过了,桃林还在,只是荒得厉害。引水的渠都淤了,湖心亭塌了一半……”
在京城郊外建园子是当年云维为了卷走伪帝的银钱,加之为了救助当时的流民,一来二去就修建上了,要是就这么荒废下去还挺可惜。
“园子不急,先紧着酒楼。”云维卷起图纸,“桃花谢了,今年也赶不上那般的盛景。现在最多就清理一下湖泊,但是也没什么人会来观赏,之前打算搭建的迷宫也只能等秋后再细说。”
他转身下楼,木梯吱呀作响。
这栋富丽的酒楼里还留着焦木味、尘土味,可他已经能想象出它重新宾客盈门、笙歌彻夜的样子了。
京华重地,第一楼须有第一楼的气象。
刚出楼门,斜里忽然插过来一道影子。
“云老板——好勤快啊,这日头毒的,也不歇歇?”
声音带笑,懒洋洋的,像刚晒饱太阳的猫。
云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杨憬。
这人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一身靛蓝劲装袖口高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竟还拎着个小小的食盒,油纸包着,隐约透出酥油香气。
“杨将军今日不当值?”云维脚步不停,朝后院临时搭的凉棚走去。
“轮休嘛,哪有天天干活儿的。”杨憬很自然地跟上他,食盒往石桌上一搁,“后街不知哪家新开的胡饼铺子,叫做古楼子,生意可红火着呢。我去看了,塞足了羊肉和芝麻,您给赏赏脸,尝尝味儿?”
云维坐下,打开油纸。
饼还温着,金黄酥脆。他掰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
杨憬就撑着脸在旁边看,目光在他沾了饼屑的指尖停了停,又移开,强迫自己望向远处忙碌的工匠。
他忽然道:“你这打算兴建楼架势可真不小。”
“殿下的产业,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云维咽下饼,“倒是你,如今管着城务,难道不忙?三天两头往我这跑。”
“忙啊。”杨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璨璨的大牙,“可再忙也得吃饭不是?你这儿将来可是京城头一份,我先来踩踩点,混个脸熟,往后讨酒喝也方便。”
他说得轻巧,云维却瞥见他衣摆下摆沾着新鲜泥点,靴帮上还有干涸的白灰。
怪不得这几日在长风楼的工地偶尔多出几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专拣重活累活干,他还疑惑是哪来的熟手。
现在有答案了。
“杨将军,我可是给不起你工钱。”云维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调侃了一句。
杨憬含含混混地说着:“工钱么,你不是早便给了。”
云维差点让他这话给呛住,面皮霎时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也是个泼辣的,听他说这话,便使了小性子:“既然你都说我付了工钱……后头堆着的青砖要码齐,明日瓦匠要用,还不快去干?”
杨憬唇角弯起:“好说!”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云维盯着他的背影看,青年肩背宽阔,劲装绷出清晰的肌肉轮廓,行动间自带一股行伍里淬炼出来的利落劲儿。
这人……真是放得下身段,偏又不知羞,真是个混不吝的,叫人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不过两刻钟,后院那堆散乱的青砖已被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杨憬拍着手上灰土走回来,他额角沁着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样?”他语气里有种求夸奖的意味,像刚叼了树枝回来让主人摸摸头的大狗。
“尚可。”云维递过一碗凉茶,哼了一声,“明日若还得闲,墙根那堆旧木料也得理理。”
“包在我身上!”杨憬接碗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云维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个意外。
云维垂眼,端起自己的碗。
不知不觉间,日头就偏西了,杨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胡饼铺子下回我带刚出炉的,配羊杂汤,那才叫一绝呢。”
云维忍不住笑了,应下:“好啊,那你记得早日给我带来。”
人走远了,他倒是还坐在凉棚里发呆地望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洛水河里飘上来的湿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