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丽修只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袄裙,外罩一件石青缎面的大氅,发髻简单,上边儿也只簪了支碧玉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
南若玉快走几步,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阿娘……”
“行了行了,在这里装什么相!”虞丽修一把托住他胳膊,力道不小,“自家门口,闹这些虚文!江南真是害人不浅!”
南若玉嘻嘻地笑,不皮了。
虞丽修上下打量儿子,眼圈忽然就红了,“瘦了,也黑了。江南那地方,到底湿气重,吃食也不合口吧?”说着便要伸手去摸他脸颊。
南若玉有些窘,偏头轻躲,低声含含混混道:“阿娘,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虞丽修嗔道,却到底收回了手,只挽住他胳膊,“你爹在里头等着呢,还有你阿兄一家也是昨儿个才来的洛城,去花鸟市场逛过后,一身的味儿,被我撵去沐浴更衣了,这会儿也该到了。”
“你阿姊还在菖蒲城忙活,没来洛城……”
母子俩相携往内殿走,新建的宫室宽阔轩敞,地龙烧得极暖。
穿过几重帘幔,便见一处暖阁,南元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光看一卷书。
他穿着半旧的深蓝道袍,须发早已花白,神态却极为闲适,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他放下书卷,语气带着笑:“回来了?”
南若玉也显出了几分轻松,他行礼道:“阿父。”
南元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气色还行。江南的事都了了?”
“大致妥了。后续有刘卓刘尚书与其他州牧一同料理,我将见山也一并留在那儿镇守了。”
南元又拿起书翻了两页:“那便好。过来坐,你娘从晌午起就念叨,让小厨房备了一堆你爱吃的,也不怕把你给撑着。”
虞丽修瞪他一眼:“儿子在外头辛苦将近一年,回家吃顿好的怎么了?自家儿子,我不疼谁疼?”
她连忙催着宫人传膳。
寒暄了几句,她又问:“存之那孩子呢?怎的没同你一起入宫。”
她也是顺嘴说了这句,南元脸旁微黑的,南若玉则是挠了挠脸蛋,颇有些不好意思。
南若玉:“他自是回了自个儿的府上,毕竟是大功臣,我早就赐了宅邸给他,现下也得休整休整,明日就会入宫来探望您的。”
虞丽修懒得理会丈夫的脸色,自顾自地拉着南若玉说要不要帮帮方秉间寻个合适的管家,他三天两头都不着府,就怕助长了奴的贪欲,吃里扒外也是有的。
到底是自个儿亲眼瞧着长大的,她见了也心软,平日里也念叨着。
南若玉摇摇头:“这倒是不急,他心里有数的。您且放宽了心,他管家到底是比我强。”
南元在侧哼哼了两声,不过母子俩都充耳不闻。
不多时,南延宁也到了。他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头发微湿,身上果然还带着皂角的清气。
兄弟俩目光一碰,南延宁先笑了,拱手:“恭喜殿下凯旋。”
南若玉将人给扶起:“兄弟之前哪里还需要这么多礼?阿兄还唤我阿奚就是了。”
殿下、陛下,听着怪不自在的。
南延宁神色坦荡,端的是君子之风:“礼不可废。”
南若玉觉着别别扭扭的,随口扯起了家常:“嫂嫂和小侄儿呢?”
南延宁在谈及自己的小家时,显得要放松些:“在家梳洗打扮呢,要面见你,岂不好好打理?”
南若玉哼哼唧唧:“都是自家人,哪儿有这么多的讲究,真是见外,都是阿兄的错。”
南延宁看他使小性子,也不由得失笑,他走到南元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拿起父亲喝了一半的茶盏,呷了一口。
南元瞥他一眼:“那是我的茶。”
“知道。”南延宁咧嘴一笑,“尝口阿父的福气。”
躺着就坐上了太上皇的位置,这不是三生修来的福分是什么?好些人都说要碰运气之事就该去蹭蹭南元,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好运道!
南若玉看着这一幕,心头那根绷了一路的弦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家宴设在暖阁旁的偏厅,菜色十分丰盛,有炙羊肉、酸菜白肉锅、黄米糕、菖蒲城带来的熏鹿脯,也有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小巧玲珑地摆了几碟。
没多久,嫂嫂就带着小侄儿款款而来,几岁大的小孩儿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爱,穿得也红艳艳圆滚滚的,行礼时就像一颗红色的团子。
南若玉看着心生欢喜,就逗弄他几下,把他逗哭了又用好玩的来哄,活脱脱一个混世大魔王。
谁见了能想到他是即将登上大宝的天子呢。
南元打趣南若玉:“和你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人耶?球耶?”
没等南若玉气恼地回他,小侄儿就用清脆的小嗓儿高声道:“祖父,自然是人耶!”
一家人乐不可支。
*
入了夜,寒气就顺着新砌的宫砖缝隙丝丝缕缕渗上来。不过地龙烧得旺,寝宫里就暖烘烘的。
南若玉一般是不大认床和认地儿的,但今日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藻井纹样,他就是翻来覆去的,不大能睡得着。
他有点儿想念方秉间了,想和他说说话,再困到受不了就能睡着。
他再次翻了个身,锦被窸窣。
江南未尽的琐务、登基大典的细节、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暗流、家里人的封赏……无数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越转越清醒。
“啪。”
极轻微的一声,是烛花爆了。
南若玉抬眼望去。
寝殿外间留着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隔扇的蝉翼纱,朦朦胧胧映进来。
灯影里,有个瘦削的人影静静跪坐在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陶俑。
他是今夜轮值的内侍,南若玉还记得他,姓赵,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秀,话很少,做事极稳妥。
“戏茂。”南若玉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外间的人影迅速而无声地起身,趋步到隔扇外,隔着纱帘躬身:“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睡不着。”南若玉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进来,添盏灯,同我说说话。”
外头静了一瞬,显然这要求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很快,戏茂便端着盏新点的羊角宫灯进来了。他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将灯放在床前不远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灯光亮了些,驱散一角黑暗。南若玉这才看清他的脸,确实年轻,眉眼低顺,嘴唇抿着,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恭谨。
“你何时进宫的?”南若玉问。
“回殿下,安泰五年。”戏茂答得规规矩矩。
安泰五年尚且还是被董昌毒杀,大雍最正统那个皇帝在世的时候。
“安泰五年……”南若玉算了算,微微睁大了眼,“那时你才八九岁?”
“是。”
“不是自愿入的宫吧?”
这话问得也忒直接,戏茂的肩膀绷紧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对……是家中送选的。”
“家中送选。”南若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家境很艰难么?”
烛火噼啪,映得戏茂的侧脸明明暗暗。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南若玉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极轻的声音:“奴婢原是洛州人。家里六个孩子,奴婢行二。前朝末年,洛州大旱,又闹兵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宫里采选内侍时,给了一两安家银和一斗米。爹娘哭过几天,还是把奴婢送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也没有怨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戏茂见南若玉不言,便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奴婢在宫中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后来蒙太后娘娘不弃,将奴婢拨到殿下身边伺候,已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南若玉听着这个词,半响无言。
断子绝孙,侍奉他人,称为造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忽地想起在北地那些少年,这个年纪,或许在读书,或许在学手艺,或许在偷偷看着邻家的姑娘。
而不是在这里,守着漫漫长夜,将一生的悲欢都浓缩成一句“奴婢在”。
“起来吧。”南若玉说,“夜深了,你也辛苦。”
戏茂默默起身,依旧垂首而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南若玉重新躺下,闭上了眼。那些政务烦扰似乎暂时退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更远、更多的思量。
关于即将建立的王朝,关于这座宫城,关于他要如何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让所谓“造化”二字,少一些血泪,多一分体面。
本以为登上高位之后,他的日子便能过得清闲些,哪曾想还有这般多的烦心事。
宫中需得有男子伺候,他们不敢对女主人有任何不敬,即便今后他的宫殿之中将不会有女主人。但是皇宫之中还有许多宫娥,她们的境地不得不考虑。
将来宫里还是不再收戏茂这样的完好人进宫为侍,不如只选那些天生残缺,或是战场上伤了根本的兵士,给他们一条活路,一个差事……
他想,这事也不过是他能为这个时代的人做的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管不了身后人,管住现在便是了。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和进宫的方秉间说:“要不你之后就住在宫中吧。”
方秉间张了张嘴,他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老古板,叹了口气:“成何体统。”
便是他同意了,只怕是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也不会依。
南若玉的脸垮了下来:“怎么会这样,登上这个位置之后,居然还不能让一切随我心意,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还不如他曾经是无名小卒,是璋王的时候,那会儿他不论做什么可都无人来指摘。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成了天下之主,自然要当起天下之表率。”
南若玉盯着他,幽幽道:“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方秉间:“不,你不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若玉打断了:“我直接立你为皇后不就好了。”
害,他真是个天才。
方秉间看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叹了口气:“要想开窗先破屋顶这个理论真是被你钻研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