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遥望杨憬背影的目光,展开袖中一张关于郊区园子布局的草图。里头有桃林、荷塘、矮山、暖泉……一道道墨线勾勒出四季轮转的欢愉。
还得建个大点儿的捶丸场地,投壶这类的活动安排上,那附近的铺子也得一一建好,可以集购物娱乐休闲为一体,说不准大家今后还能在那些地方相看人家呢。
在图样的某些角落里,他用朱砂点了几个极小的标记。
迷阵中几处不显眼的岔路可以点在这儿,给客官增添些趣味。
寻宝路上几处意外惊喜放在此处,需不着太惊险刺激,最好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乐乐呵呵玩耍一番。
毕竟殿下要的是一个雅俗共赏、宾主尽欢的园林,能赚钱当然也很重要。
云维忙活了一会儿就收起图纸,他余光看见石桌上杨憬留下的食盒。
里头还有小半块没动的胡饼,羊肉确实看着还很诱人,表皮烤得焦香酥脆。
他拿起饼,放凉了,仍旧慢慢吃了。
酥油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也罢。来日方长。
*
六月,菖蒲城的礼部衙门。
日头快要将石板缝里的陈年苔藓给晒化了,衙门正堂里却门窗紧闭,原是墙角摆着冰鉴,丝丝白气渗出来,拂去了夏日的燥意。
礼部尚书吕肃端坐主位,绯袍衬得他脸色有些青白,眼下的青黑瞧着也愈发深重。
他已是连续几日都晚睡早起,全在忙活着关于开国登基典礼的一应事宜,家都没时间回,这几日一直宿在衙门里。
“诸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剐蹭老树皮,“今日先将国号和年号都给定下,再呈给璋王殿下定夺。”
下首两排檀木椅上坐着礼部四位侍郎、祠祭清吏司郎中、主客司员外郎,还有两位钻研礼仪已久的青州老学士。
人人眼下乌青,面前堆的文书都快遮住脸了。
祠祭清吏司郎中先起身,捧着一叠纸:“大人,下官等在探讨国号后又复议了几日,最后筛出十个备选:承、启、景、晏、朔……各有典出,各有寓意。”
吕肃眼皮都没抬:“将这些国号都呈报在给殿下的折子里,详解其义,各陈利弊。”
祠祭郎中应下,又迟疑地说:“大人,是否等殿下从江南回銮后再做定夺更好?”
这样有来有回地探讨,也便于他们更改。
“等不及了,元日殿下就得登基,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吕肃打断他,“国号不定,年号、礼制、告天文书、册宝规制,全要搁置。况且江南虽平,仍旧百废待兴,殿下忙得分身乏术。我等臣子当为主分忧,岂能事事待决呢?”
话里透着些压迫和不满,众人凛然,埋头继续。
第二桩,年号。
这比国号更难。定来要吉庆,要大气,要顺口,还不能跟前朝那些倒霉年号撞了字眼。
礼部翻烂了《尚书》《周易》《礼记》,两个老学士翻出了生僻的谶纬书,甚至找了会天文的合星象。
“开泰如何?”有人提议。
“俗了。”
“永昌?”
“前朝逆王用过。”
“乾元?”
“气象够,但《周易》云‘乾元亨利贞’,取头去尾,不吉。”
几个老头子一直争论到斜阳西沉,嗓子沙哑,冰鉴里的冰都化成了水。
吕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幸亏他没有将云先生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儒给叫过来,他们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争休,若是出了问题,岂不是他的罪过。
他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廊下,一个小吏正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盘里盛着新摘的莲蓬,青翠欲滴。
他吐出一口浊气,头却没那么疼了。
吕肃看向老学士之一,问道:“《周易》之中,‘复’卦何解?”
老学士精神一振,不用翻书便能立马回他:“‘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此卦象一阳初生,天地复苏,正合殿下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业!”
吕肃沉吟:“再配何字呢?”
年号一般都是二字,单字太薄,压不住。
一直沉默的右侍郎轻声开口:“大人,下官以为,‘元’字如何?《春秋》谓‘元年春王正月’,乃人君之始。‘复’寓天道轮回、新政更始,‘元’彰帝王之始、纪元之新。且‘元’字从一从兀,有首出庶物、至高至大之意。”
“复元。”吕肃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复元……好。记下,列为年号首荐。另拟‘泰始’‘建兴’为备选。”
他顿了顿:“殿下尚在江南,咱们须飞马呈报,得殿下朱批,方成定论。此事由祠祭郎中亲自督办,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祠祭郎中肃然领命。
最后一桩才是他们要啃的真正硬骨头——登基大典的仪程。
明年元日,璋王殿下需得在寅正时就圜丘祭天,辰初时御奉天门受贺,巳正时和群臣展开大朝会,到了未时就赐宴群臣,最后是申时颁诏天下。
别看一天之内就只有这么五项活动,但是每一项都有着超乎寻常的繁文缛节——环节、礼器、乐章、人员、路线、时辰,必须精确到息。
错一步,便是失仪于天地祖宗,他们这些礼部官员万死莫赎!!
祠祭司的人脸都白了。
光是祭天一项,就有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九大步骤,每一步用什么曲子、跪拜几次、说什么祝文,全是祖制。
可祖制是前朝的祖制,新朝须得增删调整,既要承古礼,又要显新意。
有个侍郎忧心忡忡地说:“乐章要新谱,旧乐多哀靡之音,不合开国气象。已命乐府加紧创制,但至少需四十首曲目,恐来不及。”
吕肃皱眉,肃然道:“来不及也得来。九月前我就要见到谱子。十月,你们就得命人开始演练。”
“还有衮服冕旒的制式得画样,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都得让绣娘们一一缝好细查,不得有纰漏。”
“卤簿仪仗需新增‘定鼎钺’‘山河幡’,旧制无例可循,工部说打造需百日。”
“百日……还来得及,不过礼部还等着这些东西彩排,每样都得预留出时间和备用来,以免出差漏。”
“郊祀的牺牲需得选纯色犊牛、羔羊各九,现在就要开始择选豢养,不能有一根杂毛。”
“令光禄寺即刻去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庞杂、却桩桩要命。
直到深夜,众人才勉强将大框架理出。
吕肃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草拟细则,自己却仍坐在堂上,对着一盏孤灯开始审阅起今日会议后的章程。
今日又是个难眠夜。
话分两头,各叙一边。
报坊。
二楼书房里白日里有些闷热,到了夜晚降下温后,窗户便大开,凉丝丝的风就涌了进来。
主编宋蹇只穿中衣,袖子挽到肘上,正对着桌上一张巨大的草图皱眉。
草图上用炭条粗略勾画着城门、宫阙、仪仗和人影,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标注。
搞新闻的不弄懂这些名堂,之后又怎么给百姓讲清楚呢。
反正他干这事儿还挺擅长,原先的主公慕容无疾乃是鲜卑人,对中原许多礼仪并不了解,需要他耐下性子一一讲清楚。
如今他宋蹇坐在这个位置,可真是恰到好处。
一个年轻抄录员捧着几卷纸进来,嚷嚷道:“宋主编,这是从礼部胥吏那儿抄来的最新消息,还有祭天坛的人选名录。”
宋蹇接过来后快速浏览一通,里面还有许多零散信息,诸如旧朝典仪记载,一些老画师凭记忆绘的前朝大典场景等等。
他看完后,断定道:“主笔祭天文的定是那位云先生,他的文风我熟悉,骈四俪六,用典深……提前备几篇分析他文风的稿子,等祭天文一出,咱们的解读文章就要第一个跟上。”
几个负责写文章的头都要大了,人家都还没有写出来呢,怎么解读嘛,真是强人所难。
管库的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支支吾吾地说:“宋主编,广平那边送来的凝光纸到了,一共就五百刀呢,金贵得很。徽州那边的的紫玉光墨也只剩三十锭,咱们是不是省着点用?还用咱们自制的竹纸?”
宋蹇斩钉截铁:“不成。登基大典的特刊全用凝光纸,头版用紫玉光墨。我看这次的报纸出来之后,许多人是要传家、要入库、要留给子孙后代看的。要是因为省料,印出来的东西配不上那场大典,咱们报刊都要让人给砸了。”
伙计缩缩脖子,应声去了。
翌日一早,宋蹇又转头找上了画师,拉着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图稿是关键。那天场面必然宏大,你们几人定要分好工,一个专画宫殿仪仗全景,一个专门抓人物特写——尤其是殿下登上奉天门那一刻的神情姿态。还有一个,要记得留意百姓观礼的众生相。要活,要有生气,不能光画些呆板的仪仗队。”
画师连连点头,他们相当于是一线记者了。
当日能够见到殿下登基的盛景并且绘下来,此生恐怕都无憾了。
况且这些图都会在右下角标有自己的姓名,报纸传承千百年,他们只怕是也有幸跟着青史留名。
光是这绘图就有好多人挤破头都想参与进来呢!
第149章
十一月,洛城已落过初雪。
新修的宫城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静穆,朱墙被衬得更红,琉璃瓦上的残雪映着如焰火般的夕阳,泛出淡淡的金紫色。
这座匆忙赶建,木头和桐油气味还没能完全散尽的宫殿在今日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如今已是准天子的璋王御驾在申时初入了宫门,他不大喜欢那种大张旗鼓的仪仗,故而身边只跟着精悍的玄甲亲卫,簇拥着几辆朴素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御道进入皇城。
南若玉从车上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情不自禁地往他那边看,但是又不敢冒犯准天子的威严,便只盯着他的胸口、衣摆和鞋子。
少年人今岁也才十八,身量已完全长开,玄色貂裘裹着劲瘦挺拔的身形,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被这几年繁多政务磨去了大半,沉淀下一种与其年龄略不相称的沉静与疲惫。
他抬头望向这座巍峨的宫殿,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恍惚的波动。
怎么可能不心生波澜和激动呢,前世他参观宫殿都不能看个囫囵的。
但在这一世,皇宫竟是成了他的家,他今后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将要执掌天下的地方。
谁见了不会说上一句世事难料。
“阿奚!”一声带着笑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南若玉循声望去,只见他阿娘扶着宫人的手从侧廊快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