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百川将视线放在年岁最大的少年人身上,诚惶诚恐地问:“这位郎君唤小人有何事?”
杨憬他们是特地换了一个位置才和此人会面,他放下了茶盏,见南若玉和方秉间都不开口,便主动问了:“我一直瞧着你在迎来客栈藏踪蹑迹地探查,是打算做什么?”
廖百川万万没想到自己打探郑安行踪的所作所为都被人看在了眼皮子底下,他心里发紧,也对少年人多管闲事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响没开口,他心里其实已然急得不行。喉咙也在微微发干,手指轻轻颤抖,连汗水都从鬓角淌落。
一道脆生生的小嗓儿打破了这时的对峙和紧张:“你用不着这样害怕,我们可不是坏人。”
廖百川发觉讲话的竟是年纪最小的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明眸皓齿,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娃娃。
多年行商走南闯北的眼色,让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三人竟是以这奶娃娃为主!
小孩是不是天生灵慧他不知晓,但他定然身份尊贵。
廖百川心思动了动,却没在第一时开口说起自己的事,反而态度愈发谦卑恭敬:“小郎君说的是,只是小人从未见过郎君们这样贵不可言的人,一时失态,万望郎君莫要见怪。”
南若玉仔细盯着他,开口:“你来此,是想杀郑安的吧。”
众人都没想到他居然单刀直入,一点儿都不带拐弯抹角,而且还用了肯定的语句。
廖百川更是骇得脸色褪成了纸一样的白,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他很快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天、天地良心啊,小、小郎君请明鉴,小人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敢有杀人的狂悖之想。”
他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瞧着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老百姓了。
南若玉不愿意玩这种戏码,他只想快些解决麻烦。
小孩笑吟吟地说:“哦,那真是不巧,你不想杀他,可是我们想。”
若他是郑安的人,宰了就是,就是难免会打草惊蛇。但听闻郑安这人一路上被人追杀的时候可不少,暴不暴露也没所谓了。
廖百川瞳孔微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在被人戏耍了。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也值得被人捧在掌心中养大的精贵小娃娃戏弄——人家只怕是担心会教坏孩子。
他捏紧拳头,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不杀郑安,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反正他这次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无所谓死不死的了!
廖百川一咬牙,眼圈泛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沉声道:“是,郎君,我就是来杀郑安的!”
“小的名为廖百川,只是一届普通的商贾……”
……
待那人如惶惑之鸟一般离开后,杨憬还有些不可思议:“世上真有这样巧合之事,难不成是郑安故意扔下来的鱼饵?”
怎么他们想杀对方,这时候就冒出来一个跟郑安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前来相助呢?将郑安身边的情报都给抖落出来了。
方秉间幽幽地说:“可能这就是运气好的缘故吧。”凡人是羡慕不来的。
南若玉言笑晏晏:“其实道理很简单——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二人无言,想到郑安那人拉仇恨的姿态,说是仇家遍地走都不为过。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自己,还有可能是你的敌人。而廖百川对郑安恨到了骨子里,当然熟悉他身边的护卫。
他们本来还担心计划里会不会出现几条漏网之鱼,现在看来,倒是需不着烦扰这点了。
方秉间也再开口了:“至于此人究竟是不是诱饵,紧盯着看看就是了。若是敌人,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几人谈了之后就离开,各忙各的去了。
杨憬等人冷眼瞧着,就这几天看来,廖百川除了跟一个老仆接触后待在一起,就再没有其他动作了,似乎也在暗中度量着他们说要杀死郑安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南若玉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当时对方那满腔孤勇的态度做不了假嘛。”
他又道:“看日头,阿憬哥哥应该已经去埋伏了吧。”
杨憬近日一来一直带着自己的下属上手新武器,很快就能熟练运用,在前头的山隘更是踩点过数回。
原本他们队伍中就有几个百步穿杨的,拿到弓|弩后更是如虎添翼,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显身手了。
方秉间:“嗯,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就行。先不必想那事了,过来看看纸张售卖我们要如何打算。除了留有一些自用以外,剩下全都卖出。这种东西和白糖一样,都是暴利啊……”
南若玉顿了一会儿,才庆幸地说:“我们该庆幸的是背后尚有世家当靠山,早期发育的时候,还不至于被皇权将这桩生意给抢走。”
世家,世家……真是叫人爱恨交加。
*
在广平县待了几天舒坦的日子,郑安就要从这儿离开了。
在他看来,此地依然贫瘠落后,和穷乡僻壤没有差别,不及京城的半点繁华热闹,连酒菜玩乐都带着粗鄙之气。
至于那些积木拼图和迷宫,都是哄小孩子玩乐之物,玩过几回他就意兴阑珊了,远不如酒色更叫他欢喜。
既如此,他也不必再久留,直接动身出发,好去幽州的州府快活快活。
这一路走来,他也好长时间都没有碰上刺杀了,不知是那些人在憋个大的还是已经无能为力,郑安更倾向于是后者。
他挑的那些贱民都是没什么权势的小民小户,又能反抗到哪里去?
他捏死他们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这般看来,顺心的事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仇家都死绝了,他马上就能去州府过上舒坦享乐的日子。
说不准皇帝姐夫什么时候就拿到了手中的权柄,等到那时,他定会让那些弹劾自己的言官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天光大亮,薄雾和寒意被温煦的朝阳彻底驱散。山谷中,每一片树叶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轻轻地滴在土地上,浸润出一片湿色。
郑安的车队正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这条山间小道上,偶尔压过一块石子,车身便轻轻颠簸一下,却足以让车上秉性败坏的主子变得愈发暴躁,清早的好心情也全被败光,只将这气发泄在随侍身上。
恰在此时,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传来。
旋即就是几个女子明快的声音传来,还有男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昨儿个下了一场雨,山里头冒了好些菌菇,我可是摘了不少呢。”
“嘿,我也差不到哪儿去。瞧我这一背篓,全是满满当当的菌子,定能卖上不少的钱。”
“你呀你,就真的是钻进钱眼了呗。”
只见牛车上坐着几个正当豆蔻年华的少女,赶车的汉子则是坐在车辕上,身边也有几个壮汉走路跟随,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山间经过。
正当马车路过,他们避让着走另外一条道时,那些车马忽地停了下来。
汉子赶车的速度快了些,几个正在谈笑的姑娘也敏锐察觉到不对,住了嘴。
然而一道轻浮的声音出现时,还是让众人的心缓缓跌落谷底——
“站住!”
汉子们不蠢,步伐更加快了些,但还是有几人飞身过来将他们拦住。
从中间那辆灰扑扑的马车走下来了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脸颊有着不自然地丰腴,肤色苍白得过分。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和他们这等地里刨食的农家汉子简直是千差万别。
“咻——”的破空声响起,一鞭子抽到了赶车的汉子身上,疼得他哀哀惨叫一声。
侍从趾高气昂地说:“没见郎君之前让你们这些贱民停下吗,耳朵都聋了?”
几个小姑娘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宛若被雨中淋湿的鹌鹑,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郑安淫|邪的眼神在她们几人之中来回转悠,最后停在面容最清丽的那个姑娘身上,啧了一声:“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还能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倒也称得上是钟灵毓秀之地了。”
那姑娘不过十一二岁,怯怯地说:“郎、郎君,小的是男子。”
众人一愣。
那嗓儿一听也知晓是个少年郎,就算郑安再怎么耳聋,也没法昧着自己的良心指鹿为马。
但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好美色娈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男子又如何,生得貌美,该玩一样玩。
郑安本想解下身上的荷包扔给他们,打发些钱买了这少年,好省些麻烦。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却想起自己的钱在广平县都花的差不多了,银钱大都用在了买点心填肚子上。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明抢这事他平日里也没少干,使个眼色手下人就知晓该怎么做了。
一时间,惨叫声、哭泣声和怒吼以及叫骂混在一起,场面十分的混乱。
在这种兵荒马乱中,突然一支支黑色的箭簇从山间树林中射了过来,寒光乍现,头顶瞬间笼上死亡的阴云。
“噗!噗!噗!”
箭矢射入血肉之躯的闷响惊醒了好些人。
“有敌袭!敌袭——!”
“是刺客!刺客——!”
“护好郎君!!快!快!”
随着护卫的厉吼声传出,郑安迷离的双眼猛地清醒过来,他牙齿咯咯地打颤,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这次的埋伏比前几次更加凶残,分明据山谷还有一段距离,甚至他的扈从还没来得及进山林里探查,就有这样的利箭攻势,几乎逃也逃不掉。
那些贫穷的贱民什么时候能请得起这样厉害的弓箭手?竟能百步穿杨,而且箭雨的攻势不弱,一波未停就接着下一波,蹲守的弓箭手恐怕不下百人。
完全是奔着要他性命来的!
甚至持盾的护卫本以为安全了,结果还是被一支角度刁钻的利箭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窝。他惨叫一声,盾牌落地,旋即又是凶狠的几箭刺来,他就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幕就发生在郑安身侧,他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有横飞的一箭刺中他的大腿。
这兴许是他此生尝过最痛苦的滋味,那种尖锐的痛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肉里,随即炸开密密麻麻的钻心剧痛。
他顿时瘫倒在地上,发了狂地惨叫起来,哭得涕泪横流,喊着让那群护卫速速护他周全,又胡乱叫着要大夫。
但他身边的护卫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哪怕是拿身侧的同伴作人肉护盾也没用。
不是没人发觉箭矢没有伤害之前经过的那些普通百姓,只是没能等他们靠近这些普通人,凌厉的箭就朝着他们而去。
终于,在这种猛烈的攻势之下,世界都仿佛寂静了下来。原本干净的泥土小道上堆满了尸体,腥臭的气味漂浮在空中,刺眼的血流淌得到处都是。路边摇曳的淡紫、鹅黄和梨白小花现在都染成了红色,变得极其刺目。
几个平日里至多见过宰杀猪牛鸭鹅的百姓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恍恍惚惚地逃离这个地方,牛车乱奔,背篓里精心采摘的菌菇跌落满地。
之前被郑安调戏的那个少年咬咬牙,掉转头赶忙捡起自己落下的背篓,才手忙脚乱地匆匆逃走。
离开前,他竟是对上了从山谷中走下来的蒙面领头人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犀利、凛冽,宛如鹰隼。
他心里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