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是个好东西。”方秉间这样说着。
南若玉:“是呀,织成毛衣、手套,还有阿母心爱的保暖秋裤!”
屈白一对他们的默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不解地道:“你们在说什么?羊毛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织成外套和垫絮么?我记得它是很粗糙和厚重的。”
他此前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儿,也算见多识广。担心两个孩子听不明白,就多解释了两句。
“就算是贫民也多是把羊毛织物当成耐磨、挡风的玩意,比较简陋,说能挡风也不尽然,还不如麻衣呢。因为咱们这的纺织还不能把羊毛织的平整、紧密,那都是更北边些的手艺了。”
南若玉:“我知晓,不过我有办法让羊毛变得更加柔软、服帖和干净,到时候绞成毛线就有用了。”
屈白一大吃一惊:“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他并不是担心南若玉做不到,只是感觉难以置信而已,总觉得似乎没有眼前这小孩不能达成的事。
南若玉狠狠点头:“多读多看多想。”
屈白一敬谢不敏。
他脑子是很活泛,但要是看那些麻烦的,还要他深想的书,那他就不是很乐意了。
*
朔方苍茫且毫无遮挡的大地上,成千上万匹无形的风马拖拽而来的雪沫吞并了天地。
斜斜刺在地上的雪织成了一张白幕,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是冯溢第二回来幽州了。
上次他忧心忡忡,看到天边喧嚣如刀刮来的凶悍的雪,就想到了受难的百姓,根本无心欣赏路上的雪景。
现在他倒是能在租来的车马上面,喝着小红炉上温好的酒,撑着下巴遥望天际。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接天上洒落下来的雪片,却被冻得一个哆嗦,又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把化开的寒冷雪水给擦干净。
他的下属却不见得能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一个年过而立之年的汉子,硬生生被逼得愁肠万分,泪眼愁眉。
“大人,咱们快要没有银钱了。”
本来跑得就很仓促,还没有回京城的住所卷走之前的家当,这一路逃难过来吃喝都花费不少。
现在租了一辆马车,更是把大半的身家都给交代出去了。
之后可如何是好?
他已经开始琢磨着去哪个码头扛沙包能够更挣钱,自己为人愚笨,没有文武艺,蛮力倒是有几分。
冯溢点点木桌:“这不是马上就要去投奔好友了么,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缺不了的。小狄啊,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咱们饿不死。”
狄荣眼前一亮:“就是先前那个广平县么?”
冯溢:“不错,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偏偏逃来幽州。”
狄荣一板一眼地说:“小的以为大人只是为了躲避摄政王的抓捕才逃亡幽州,没有其他缘由。”
冯溢一噎:“这只能算是阴差阳错吧。”
他话锋一转:“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广平县的,为什么?”
狄荣不加隐瞒地说着:“那里的大馒头好吃,吃几个就能填饱肚子了。而且,感觉那个庄子上的百姓过得没有那么贫苦,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看着不是滋味。”
前两回狄荣跟着冯溢去赈灾时,看见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心里一直十分难受。
然而他人小力微,只能跟随在大人身边,护卫好大人的安危就是对百姓做得最好的事了。
可是大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居然还会成为摄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主君根本不值得他们的效忠!
冯溢愣了下,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愿意不远千里到广平县去投奔对方啊。”
他的坐姿也带了风流狂放之态,狄荣看得很清楚,大人眉眼中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当初摄政王杨祚还未曾将他请下山的时候。
……
“阿嚏!”南若玉揉了揉鼻子,嘟哝着一个喷嚏是想,两个喷嚏是骂,三个喷嚏就是生病了。
方秉间闻言捏了把他的爪子,暖呼呼的,鼻子也没有红,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念叨他。
南若玉也没介意自己被人当孩子对待,还在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一院子的小厮丫鬟们清理羊毛。
刚从羊身上刮下来的羊毛沾满污垢、油脂、杂草和石头,要先挑拣梳理一遍,按照粗细、长短和颜色分开,这个活儿很细致,也不算太累人。
等他们挑拣完后,就可以把羊毛放进昨天弄出来的纯天然洗涤剂里面清洗,只需要去除表面的灰尘、草屑和部分油脂就行。
等洗完了之后就可以将这些羊毛平铺在通风阴凉处晾干。
看着这个过程还挺解压的,和围观给马修蹄子不相上下吧。
“等羊毛干了就要做什么呢?”方秉间问南若玉,他没接触过这些,不是很清楚也正常。
这样一缕一缕的羊毛要弄成线,还真是神奇。
南若玉说:“让木匠专门做几个羊毛梳,梳好了之后就成了粗毛条,再用纺纱轮把它们弄成线。”
方秉间忽地想起了什么:“珍妮纺纱机?”
南若玉摇头:“我现在可不敢把那玩意掏出来,起码也得等自己有块大地盘再说。最好是朝廷中央能够乱起来,那时候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方秉间一想也是,布匹在这时都能当钱用,甚至是比那些铜钱都要值钱多了,他们一拿出来和纯造钱有什么差别,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南若玉还在那儿侃侃而谈:“搓成线后,还可以把它们染成其他颜色,织成五彩斑斓的毛衣都可以。到时候我叫人给你织个红色的毛衣出来,喜庆嘛。”
方秉间无语:“那你呢?”
南若玉呲着雪白的小牙:“我也一样。”
方秉间就没话说了,他只好转移话题:“看上去又是一个新产业,你打算安排在哪?”
南若玉:“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到处去看看。”
他没想过要把什么产业都放在庄子上,那里的工坊已经足够了,而且再往外扩张肯定不行,塞不下。
到时候就要去附近的村子里考察一二,看看有哪个村子适合接手羊毛梳洗、搓成毛线、甚至是加工成成品的产业,有这样一个拳头产业链在,村子发展繁荣也是早晚的事。
总而言之,庄子还是太小了。后面他还要去看看其他工坊该建在哪儿,是不是也该试着拉其他人入伙……
几日后。
羊毛都缠绕成了毛线球,白色居多,但其他颜色也分别染了些,五颜六色的毛球就堆放在一起。
丫鬟婆子们没事时,就拿钩针开始织毛衣毛裤,帽子手套袜子这些,甚至连南若玉他娘虞丽修都忍不住拿来玩上了。
男耕女织古来有之,就算是世家的大妇也会织布、女红,她弄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打发时日,再给两个儿子织几件来自母爱的关怀而已。
方秉间就催他:“不是要去视察广平县的各路村子吗?已经拖了好几天了吧。”
卷王一想到有事还未办成,就觉着浑身有蚂蚁在爬。
南若玉支支吾吾,他其实不大乐意在冰天雪地远离温暖的被窝和自己的小屋,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咸鱼的苦!
方秉间叹了口气:“罢了,我去吧。”
南若玉在他转身走出几步后,良心受到了严厉的拷打,他叫住对方:“等等!”
方秉间背对着咸鱼,唇角上扬了细微的弧度。
南若玉慢吞吞地把烘得热乎乎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还披了件兔毛斗篷,远远望去简直是颗行走的球。
他手上还不忘捧着自己心爱的暖炉,叫方秉间也随身带一个。
方秉间没拒绝,揶揄道:“你还真是冬怕冷,夏怕热。不过呢,你年纪小,这也很正常,等你再长大些,锻炼下身体就好了。”
南若玉听到这,满脸写着不情愿:“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他又道:“你对我出门这事别抱太大的希望了,我阿娘指不定就冒出来把我拦住了。”
方秉间闻言神色淡淡:“试试再说。”
他就是想拉着小孩出门走走,成日窝在屋里像什么话!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拦路虎却不是虞丽修,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冯溢。
……
马车在风雪中都快被淹没了,密密匝匝的雪听起来像是蚕啃食桑叶。
帘子掀开后,穿戴厚实的中年文士缓缓走下来,看见了南若玉和方秉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老夫这是走了大运啊,竟叫小郎君亲自出来相迎。”
南若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双眼都泛起了精光——
人才,这是妥妥的人才啊!!没想到真的到他的这里来了!他“白手起家”的公司果然很有投资价值吧!
方秉间都给气笑了。
得,刚打算出门一趟,到门口就要打道回府。关键是这厮还真的把人家处在政治中心的人才给哄到手,乐颠颠地就跳到了他的碗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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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来啦——
第47章
五人齐聚一室闲谈。
南若玉抱着松软的饼在啃,双眼有些发神。
就像游戏里面难以skip(跳过)的前情提要一样,大人们在会面时总要先寒暄一阵子,彼此交流过后才会谈及正事。
方秉间倒是竖着耳朵听得很仔细认真,往后就是他帮着南若玉和这些文士们打交道,这种礼节必定要学的。
一盏茶过后,南元话归正题:“这,子盈缘何来了幽州呢?现在你可算是陛下和摄政王眼前的大红人吧,不去回京述职领赏吗?”
冯溢哭笑不得:“夷叔就别打趣我了,那些浮名都是虚妄的。如今我已挂印离去,便不想掺和到朝堂之事上了。”
他走前还给摄政王留了书信和官印,摄政王见之会如何,又愿不愿意接下,是否会暴怒,那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吕肃直白道:“早该如此了,原先我就劝你速速离去。那秦善文同你不对付,为人又阴狠,早就想给你使绊子。摄政王对他又信任有加,你留在那也不过是白白受气,何苦来哉。”
冯溢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道:“孩子还在这呢,你浑说些什么阴私之事。”
吕肃转头一看,就瞧见刚才还听得昏昏欲睡的俩小孩睁大了双眼。尤其是阿奚,手里的松饼也不啃了,就等着他们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