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不都在外头张贴了,还让人念过这些问题吗?什么,你没听?!!”
南若玉站在坞堡上,可以遥遥望见政务小屋的场景。他都能想象到有几百只鸭子围着自己嘎嘎乱叫的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好可怕。”
“百姓们还真是顽强啊,明明之前那么弱小,现在面对切身利益时居然半点不落下风。负责处理文书的小吏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啊。”
他的感慨刚一冒出来,就突然感受到了身旁凉飕飕的眼刀飞过来。
南若玉趴在城墙上,双腿都没有够着地,身旁的护卫都看得胆战心惊,双手一直颤颤巍巍地环着,还不敢触碰到他,冷汗也在直流。
方秉间皱了皱眉,喊道:“下来说话,阿奚。”
南若玉很听他的话,立马蹦到地面,腮边的软肉还颤了几下。
护卫骤然松了口气,狂跳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方秉间这才不疾不徐地回应了他刚才的话:“是啊,要是上司还是个不怎么负责,喜欢摸鱼、撂担子不干时,吏员就更痛苦了。”
南若玉心虚了一瞬,看着方秉间因着处理了许多文书而眼下变得青黑的面庞,有种祸害童工的良心隐痛。
他诚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把好多重要的工作都甩到你身上。”
“之后我一定会……努力再给你找个分担工作的人!”
方秉间闭了闭眼:“态度那么诚恳,我还以为你会自己稍微勤勉起来。”
南若玉惊恐地看向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上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这辈子合该生来享福的。”
要不是有方秉间这个卷王在,他恐怕早就蔫巴了。以后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小伙伴,不能把人给气走了。
他踮起脚,拍了拍方秉间的肩膀:“你也不要太压榨自己,有些事急不得。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以后治理的地方都安排上这样的楼房,老百姓的家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建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尽管他们还没到治大国正如烹小鲜的地步,但庄子上的变动也不必太多,且多多由着百姓喘口气。
*
生活在庄子上的人们发现生活中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政务小屋在昨日被挤得快要塞不下人后,今日就回到了正轨上。
若是想要买房子的人就在规定的时辰来,领了属于自己的号码牌后,估摸着时辰自己过来办理,用不着挤在同一时间段。
本身就有很多人都在心里评估自己日后有没有钱,到底供不供得起房而犹豫,也没急匆匆地就扎进买房大军里。
这倒是让原本人头攒动的场面缓和不少。
工坊仍在有条不紊,风风火火地产出着,扩张的速度却慢了些,没再继续招人。
才入庄子上的流民大都参与到了开荒、建房的活路中,除非有些特殊手艺,比如会点医术、会木工活、匠人或是识字的才会被要走。
但这才是流民们所熟悉的场面,是以他们倒不觉着有什么古怪之处。
打制家具的人变多了,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恰巧今岁的麦子都收割了,除去缴纳给主家的那部分收成,他们那些留下来,又算了一家子人紧巴巴的吃食后,还是能掏出来买家用。
自打小郎君折腾出各种木制戏具就没清闲过的木匠们,在这段期间就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手里有活,心里不慌。好些木匠从前无人问津,家中都快揭不开锅,还要被别人瞧不起。相较之下,忙点就算不上大事,反倒是让他们喜不自胜的事。
只是……
打柜子的,桌椅的有许多,为何打木床的却偏偏少了许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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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46章
石家的三个孩子终于等来了盘炕的师傅们,面上的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在师傅们忙活时,他们还全都双眼发亮地凑了过来围观。
“你们不必担心,我们尽管都是才学不久,但手艺已是极好,早就在管事们那儿过了关。”盘炕的汉子老实憨厚一笑,还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石家大娘子脸颊微微泛红,摆手道:“不,不是的,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手艺,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能看,我们也不会留在这里。”
师傅倒是大大方方地说:“没什么不能看的,你们要瞧就瞧吧!”
他们还问了几人要多大的炕。
其中一个师傅说着:“其实一般一楼的炕都可以弄大些,倒是二楼三楼的炕得弄小些,免得体积太大影响承……”
“承重。”
“哦,对,就是承重!”
“也幸好管事们在建房子时就留足了出烟口,倒是在这里建时省却了许多功夫。”
石家几人都听得懵懵懂懂的,不过大娘子一个人睡一间房,两个男孩要一间,也需不着盘多大的炕。
石大娘子还是要想得多些,她在为两个弟弟往后娶妻考虑。哪怕到时候他们肯定是要换个房子住,但把家人带回来,总不能床还躺不下俩人吧。
她就问这炕现在做了,以后还能不能重新砌,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们家这才拍板钉钉要了小的炕。
一家子人等盘炕的师傅离开后,先往灶房里添置,再填个桌椅。至于衣柜、箱子,这些就等明年赚了钱再买也来得及。
之后他们又开始慢吞吞地忙活着囤积过冬的碳,往常最令老人孩童惊惶不安的冬季却不再是白色灾难。
从前百姓们想到冬日,就是漫长又无尽的寒冷,饥饿和死亡,而现在不同了,它是温暖,饱腹和欢腾。
就是石家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两个半大小子也不觉着未来无望,眼中的迷惘渐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活下来,真好。
小孩子也高兴,去岁时,庄子上的各种商铺、集市里还有许多美食可以挑选,大人们在过年时也会变得大方些,他们甚至还有压胜钱可以拿。
到了拜年的时候,他们还能去大人们那儿东窜窜西跑跑,整个庄子都充满着过年喜庆前的期待。
盘炕大队更是喜气洋洋,走路带风,因为他们学了门吃饭的手艺,而且又不只是在庄子上才能施展出来。
等他们给庄子上的人盘完了,还可以去其他村子、城镇上寻些活路,盘一次炕就能赚好些钱,正是他们在农闲期养活一家老小的好时候呢。
教会他们这个盘炕法子的还是小郎君,他说火炕一物是在书里看来的,没想到自己一试就成功了,法子也干脆免费教给大家,不收分文。
这样大方无私的性子让众人感动不已,他们听不懂小郎君口中的这是为了促进就业拉动经济增长之类的话,只知这样的恩情叫他们没齿难忘,大家都寻思着该怎样回报他。
银钱小郎君是不缺的,最后只能是大家将一起赚的钱抽个两成出来,说是捐到庄子,投入基础设施之中。
——不错,庄子上的基础设施在建设的时候也跟大家明说了,钱财都是从他们缴纳的钱粮之中抽取,算是公共资源。
外墙、道路和公厕等,都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既然小郎君不收,那么就当他们是在为庄子做贡献吧。
*
南若玉收到全辛的来信后,还稍微吃了一惊,感慨道:“盘炕的那些人还挺有感恩之心的,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啊。”
当初他做这种事不过是随手为之,想着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就压根没想过要从这些贫穷的百姓身上赚什么钱,能提升他们的幸福感就是身为掌权者的义务了。
方秉间:“这样也好,帮些有良心的,好过救助白眼狼。”
南若玉抓抓脸蛋:“就是害得你又忙了一天。”
他是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将手里头会的方子和匠人钻研成功后,就把招人、教人和宣发的事全都抛给了方秉间。
连视察也多是对方的任务,因为临近冬日,虞丽修就不大乐意他往外跑了。
现在还翻不出阿母五指山的南若玉很从心地不反抗。
方秉间不怎么介意,这些活都是他亲自揽过来干的,那就没什么抱怨的必要了。
他练完了自己的字后,又打算去看看手里的文书,被南若玉拦了下来:“庄子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吧?”
方秉间迟疑:“……没有,怎么了?”
南若玉:“看你太辛苦了,既然没有,那我们就来放松放松。”
方秉间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他问:“玩什么?”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打牌!”
在没有电子产品的时候,不就只有桌游可以玩一玩,打发下时间么。
“狼人杀这些规则我都还记得……”
南若玉说到一半就被方秉间打断:“不想玩人太多的。”
看着他不大乐意跟人打交道的模样,南若玉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打算捣鼓出来就丢给那些世家们折腾,总有人喜欢这一款游戏。
给他们消磨消磨精力,省得外出折腾百姓或是吸食五石散,搞得名流圈子乌烟瘴气。
之后他就叫来了屈白一,他们三个一起玩斗地主。
屈白一听了这个牌的名字后,还愣了几秒,然后不解地问:“地主,你不就是地主吗?”
南若玉摆摆手:“无所谓啦,农民斗地主,古来有之。”
屈白一无话可说了,左右是个游戏,也不赌钱,赢家在输家脸上贴字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很快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齐林阶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纸牌。
小郎君脸上白白净净,方郎君脸上贴着一两张白纸条,而那位屈侠客脸上粘满了白纸条,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在哪了。
“可恶,你们俩是不是使诈了,是不是出老千了,就知道欺负我!”
屈白一还在不甘不愿地念着,但看他玩得还是挺高兴的。
南若玉觉着欺负他一个菜鸟很没劲,见到齐林阶进来后,就主动问他:“有什么事吗?”
齐林阶道:“方才大娘子院里的丫鬟过来了一趟,说是大娘子用羊绒给您织了抹额和手套。”
南若玉:“拿过来我瞧瞧。”
抹额是羊绒本身的白色,手套却是豆沙色,两只看起来都小小的,十分可爱。摸在手中十分轻软,而且还很保暖,单是它的质感和光泽就非寻常的绒毛能相比。
在这个时代,羊绒是非常稀少且昂贵的。因为羊绒的采集全靠手工梳取,而且一只山羊的粗毛下层就只有少量的绒毛。在讲究门第的世家之中,也是一种低调的炫富手段。
然而南若玉摸着它们却在双眼失神,想到了另外的事上。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对方也立刻领悟到了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