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急急忙忙地问:“里正,这是非得每个村都强制出人么,不去成不成?”
他们害怕这是朝廷的责令,非得逼着人服兵役呢,待遇好不好的他们也不是很在意了,在这个关头喊过去,那不是要人命么——春耕在即,劳动力离开,要是一家十几口人的粮食没种出来,后头又是税收又是嚼用的,没能掏出来不得把人给饿死啊。
里正摇头:“不是,都让你们自愿去。不去也成,不强制。”
他又怒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人让你们春耕之后再去,谁说让你们现在就得走啊!耳朵都去打蚊子了啊?!”
大家不禁松了口气。
里正通知了这个村,给他们一一讲清楚后,又去了下一个村,连口热水都来不及喝。
等他走后,村里的人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村人也有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小算盘,并非全然人云亦云。
有人就迟疑地说着:“乡勇军这待遇哪怕折上一半,也是天降馅饼了,真就不去吗?”
“嗤,反正我觉得朝廷没安好心。那些当官的哪会管咱们这些山野村夫的死活啊,真有这样的好事儿也该被有点关系的人瓜分走了,岂能轮到你我?”
“这不是人家招募的兵卒多么,才叫咱们占到了些便宜。而且他们图什么啊,咱都是一穷二白的。”
“你这一条命还不够图的啊!上战场当个人肉盾牌也够用了!”
“俺看不尽然是坏事,招募乡勇的要求还挺高,要是青壮年,黄口小儿不要。若是家中独子也不要……人家可挑着呢!”
这些人为着这事就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广平县、潘县、涿鹿都争论得热火朝天,春耕本是干了活,大家都累了一天,只想瘫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却愣是在吵嚷中支棱起来,谁也不服谁。
乡下村里人因这事儿闹腾,高门世家也有所耳闻。
韩夫人就在揪着她丈夫问:“郡守是个什么意思,真要招募那劳什子乡勇?”
韩家家主:“……是,布告都发出来了,还能有假?”
韩夫人嗔怪:“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募兵待遇……他南家倒也真舍得。”
她瞧见过后,都揪了半天帕子,酸那南家有多富裕,果真是中原的顶尖世家,和他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士族就是云泥之别。
韩家主:“许是打算就招兵这几个月,将匪寨铲除了便让他们解甲归田。”
韩夫人冷静下来:“说得也是,若真让广平郡内没了匪患,也是桩好事儿。”
寻常人都是拿这事儿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谈来说,南元身为郡守,那真是为着此事忙了好一阵子。
他那好儿子还真是谁都不肯放过,雁过拔毛,贼不走空——在他手底下就没有闲人的,除了他自个!
他这个老父亲都得被他当作驴来使儿。
说曹操曹操就到,南元心里念着的小魔头跑了过来。如今的奶娃跑跑跳跳是愈发有劲儿了,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总被人抱在怀里。
这眉眼也是愈发清晰,看着丰神俊朗,见之就感到赏心悦目,也真让他又爱又恨。
南若玉是个敏锐的崽,很快就察觉到了阿父对他的仇恨值,立马前去给人敲背捶腿,低眉顺眼,乖乖巧巧,别人见了就没有不夸他孝顺的。
南元幽幽道:“现在才跑来献殷勤,晚了。”
南若玉嘴硬:“阿父说什么呢,儿这是在尽孝心罢了。您这些时日辛苦了,儿这是在感念您的帮助啊!”
南元心情复杂,也不晓得这混世魔头是打哪学的,那张嘴可真是舌灿莲花,就是有再多的气也给消了。
难道,这就是天生的命格么……
南若玉那张嘴一念就停不下来:“儿也是为了阿父您的政绩着想啊,治地里那样多的匪盗,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儿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南元:“……”
从何时起,他竟说不过这样一个奶娃娃了。这小子幼时不还在被他逗弄着寻开心么。
*
小郎君不管在外头怎样深受爱戴,看起来既有愈发令人信服的威严,又有士族的清贵气度,回了家也是依然要听夫子的话,还得拉着书童一起上课的孩子。
南若玉和方秉间今日就发现了,他们夫子的话变少了,今日主要是让他们自己背诵课文,然后让方秉间指导南若玉写字。
小孩三岁了,是到了可以写字的年纪,也不必写太多,每日一个大字就行,练到会写就成。
待他长大了,自然可以再来练习字的风骨。
俩孩子到底是尊师重道,忙问吕夫子今天是怎么了。
吕肃心知瞒不过他们,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来肝火太燥,于是生了口疮。我已经服过药了,你们用不着担心。”
不过药效似乎不怎么好,还隐隐有向着口糜发展的架势。
吕肃也无可奈何,小痛小病疼起来不要人命,就是挺折腾人,再过个十几日,它自己便会痊愈。只是这段时日说话要注意,连吃饭都会有些食不下咽而已。
南若玉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
课后,南若玉就道:“夫子应该是得了口腔溃疡吧。”
方秉间:“嗯,我记得好像要用西瓜霜。”
南若玉眼睛一亮:“那还不简单,我记得西瓜霜是怎么做的,曾经在小说里看到过。”
他担心自己记错,还专门去系统那里花了几个积分买来方子,对比着找药材。
这时也已经出现了西瓜,不过它被称之为寒瓜。前朝的前朝就有个名为刘桢的人在《瓜赋》中描述此瓜为 “蓝皮密理,素肌丹瓤,甘逾蜜房,冷亚冰霜”,说的就是西瓜了。
它还是比较稀有的,能吃上的人不多,而且不像是后世代代培育出来的西瓜那样个大且皮薄瓤多。但是,有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
南家宅院的里就有西瓜。
不过,西瓜主要是在六到九月成熟,这会儿才刚长出花呢,连嫩苗都没有冒出来。
其他治疗口腔溃疡的药俩小孩也不清楚啊,他们又不是专业的医生,对怎么治病完全是一头雾水。
签到系统宛若触发了关键词一般,在南若玉的脑海中平板无波地发布任务:【叮——殷勤莫怪求医切,只为山樱欲放红[注]。你发现治下的医疗系统不够规范,百姓因此幸福度不够。请开始建立专业的医坊,培养精通各科医理的大夫。奖励:《千金方》《本草纲目》《赤脚医生手册》,积分+1000】
南若玉的眼睛转起了蚊圈,最近的奖励怎么都是些书,让他这个看到书就头大的人怎么办。
而且他记得各种各样的方子还能说是上网冲浪见多识广,直接把一本书拿出来,方秉间怎么也会怀疑的吧!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瞒小伙伴一辈子的,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日久见人心,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南若玉也足够看清小伙伴的秉性了。
方秉间这会儿还在思考该怎么让夫子减少些病痛,南若玉就正儿八经地跟他探讨起了医疗上的事。
“中医好像大都注重内科,主要靠调养,讲究的是一个整体。”南若玉摸着下巴,半懂不懂地说着,“外科应该都是在军中的大夫这方面。”
“而且啊,迷信、阶级都是医疗没能普及的缘由,哦,还有一点就是作为传家的方子,许多人都是把医术藏着掖着,怎么也不肯交给外人。”
这样看来,中医能够发展下来,并且传承已久,那些愿意写下医书并且流传后世的人也真是很伟大。
方秉间对此也挺赞同的,但他没有那么发愁:“那就砸钱吧,没什么是砸钱不能发展的。”
他两手指尖抵在一起:“你应该还记得生物和化学吧,这两门学科也点亮,再抛一两个知识点出去。你看,这样被吸引过来的就是接受度高,而且还是有想法的人。”
南若玉眼神扑闪扑闪的,欣喜地开口:“妙啊,这不就一钓一个准了吗!”
就是苦了提醒他俩的夫子,哪怕他们有了法子,没有西瓜,也只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鲍照的《代出自蓟北门行》
[注2]:出自皮日休的《病中书情寄上崔谏议》
第54章
“春花,今年你们屋头要养多少鸡鸭鹅?”
“母鸡的话,先养个十几只吧,再养十只鸭,两只鹅。你们屋头呢?”
“我……我就先不养了吧,我家那个说是要去千灵山那边的铁坊发展,若是过去的话,听说最差都是一个小主管,薪酬要高些。他一走,后头定然是拖家带口过去的。”
“嚯,你那位可真是能耐啊,想来不久以后你就能过上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了,可是要享福哟!”
今天的阳光好似暖玉般温润,轻轻地照拂在每个人的身上。
远处的草色是朦胧的鹅黄浅绿,柔软的枝条上爆出米粒大的芽苞。院落和田埂旁的树已经开了花,簇拥在遒劲深黑的枝干上,桃粉、梨白,煞是好看。
河水边浣洗衣裳的妇人们正在闲谈,日子过得安稳些,太阳落在她们的粗布上,都显出几分慵懒。
听闻又要建造一个铁坊,有人就动了心思:“这么早就有消息了吗,可是真的?”
“自然,他们这些在铁坊里效绩好的,哪个不是都被管事提点过了,还能不晓得?”
在这个庄子,不,其实更应该用坞堡来描述,这里的人大都背井离乡,其实也没有安稳多久。明知这是个向上爬的好机会,没有人会放着不要。
才刚来这里的流民们动了心思,他们都还没有在这买房,种的地也都是小郎君的,若是想换个地方去干活,也不知可以不可以。
尽管坞堡里也有活可以干,农闲时所有人都少不了忙活,可是每个工坊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好些人还是想去铁坊。
其实坞堡里更多青壮年的意向还要属参军,现在乡勇军要招的兵多,要是进去的话,可是能光宗耀祖的。听闻这次招人面向的还是整个广平郡,好些孑然一身的人很光棍地就来了——要是能混口饭吃,何乐而不为。
马洪从这些为自己前途忧烦的人身旁走过,他推着木板车,上面堆满了砖头,使劲时额头上满是青筋。
他儿子大老远看见了,就赶紧跑来帮他阿父一起推,二人卖力地将砖拉到了山脚的田地旁。
马老汉已经在这开始砌砖了——旁边是猪棚,他要砌的只是个能住人的小屋。起初他只是想拿个木板、茅草随便搭个小屋就是了,但马家一家人都不依。
他老人家想要去养猪便算了,住处居然那样简陋,让他们做儿孙的如何看得下去?
马洪的妻子更是抹眼泪:“您这样做让其他人如何看待咱们家,儿子儿媳都住在城里的好房子里,反倒是要公爹去住破草屋,您这是要把我们给逼死啊!”
马老汉可以虎着脸对他儿子又打又骂,轮到儿媳就哑火了。
瞧着儿子孙子的担忧眼神,他才松了口,打算一家几口人趁着下工的时候一起搭个供他睡的小屋,平时的饭食就让孙子跑跑腿送来。
马老汉抹了把头上的热汗,道:“今年咱家拎两只小猪仔回来养,还养二十只鸡,二十只鸭和四只大鹅。”
他把这些牲畜的棚就建在田地旁,平时还能赶它们去山里头啄吃的。
马洪讪讪道:“阿父您可真是老当益壮。”
马老汉鼻孔出气:“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儿孙辈。我看小郎君早晚是要建学堂的,只是现在腾不出手。一旦有空建了,交阿平的束脩不要钱啊?”
被喊作阿平的小孩睁大了眼睛,一想到将来要去学堂里读书,没有意想中的欣喜若狂,而是苦着脸说:“不去读书不也是能在工坊里打工吗?”
他这话刚一嘀咕出来,几个大人全都竖目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凶恶。大有他再说这种混账话就给他吃最喜欢的大嘴巴子,他悻悻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