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他们时,小孩又换了副嘴脸:“唉,可真是不容易啊!”
负责鸡鸭鹅和猪羊养殖的管事也在叹气,他快忙不过来了,小小一桩事上的扯皮磨工夫其实也不简单。在涉及自身利益时,农人往往比想象中还要精明。
幸好上头没想着让他活生生累死在岗位上,还给他安排了个同僚一并处理这事儿。
同僚手腕厉害,处理文书工作那是手拿把掐,轻轻松松就解决了许多让他头疼不已的问题,让他相当崇拜。
对方姓冯,瞧着也是士族出身,却没有看低人的臭毛病,二人共事时,管事还从他这儿学来好些本事,处理事情也再不像从前那般焦头烂额了。
既然冯管事以诚待他,那他就同样真挚地建议:“您的本事就算是去当一县之长也是使得的,若是让小郎君举荐,您也不必蹉跎在小小坞堡上。”
然而冯管事摇头婉拒了,只道是不急。
在他看来,似乎负责坞堡上将牲畜拿给百姓养这事就极有意义了。
“这是自然的,百姓要一点一点富起来,不就是从这些小事做起么。”
南若玉的话还在耳边:“其实不单单是贫穷会限制眼界,富贵同样也会。世家子想象不到有人会为了一两文钱而踌躇着不敢进城,也不晓得会有两个村子因为争抢水源而打得头破血流。”
小孩认真地说:“百姓生计,尽寄于晨炊夕烟。一鼎一镬虽素,一箪一食虽简,看似寻常,然人间至重,莫过于此。”
他们官府把鸡鸭鹅还有猪羊的仔免费拿给百姓养殖,待它们长大后,卖得的钱是百姓自己的,但是要付官府三分之一的钱。要是期间养大的牲畜有下崽的,也是归百姓自己。如若将其养死了,则照价赔偿给官府。
可以说这是无本的生意,条件好得叫人害怕。因着南家一向的好信誉,百姓们才敢签订书契。
不过南若玉也道:“这事儿还得有人盯着,琢磨出更细致的章程,以免有人钻了空子,反倒是给百姓平添负担。”
南若玉都这样说了,那么这事儿显而易见就落到了冯溢头上,不过人家甘之如饴。
其实关于养殖还发生了一件趣事,那就是——阉猪。
冯溢也不晓得俩小孩是从哪里钻研出来的法子,说是阉过的猪肉没那么难吃。他们今日吃的红烧肉就是用猪肉做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尝到嘴里只觉刚好合适。
——原来他们要做的事,都是提前试验过的,若非没有把握,那是不会直接下令的。
后来他也尝到了许多用猪肉做的美食,有些清淡,有些浓郁,总之每一样的味道都不差,半点不像是他从前尝到过的猪肉那样腥膻。
方秉间还对他说:“阉过的猪能长得更肥,而且也不会打架,成日里多是吃了就睡。”
他见到了白胖的猪,要来养殖的村民们也见到了。
小郎君的话那是定然不假的,而且又有肥猪为证,大家拎回去的小猪仔就都是母猪和被阉过的公猪。只有那么一两个想要自己弄养殖猪的,才会拎上一两只没阉的公猪回去。
*
琅琊郡。
“冯师兄来信了!他没事!”
“我瞧瞧,让我瞧瞧!他怎的光给你写信,却忘了咱们呢?”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快念念!”
拿着信件的人是个青年人,翻到信封正面:“这是给夫子的。”
大家闻言就不吱声了,莫说文人知礼,非礼勿视,就是他们不识礼,也不敢去看夫子的信件啊。
谁知青年又从身后拿出来了几封信件,将他们一一拿给在场的五人:“莫急嘛,冯师兄又不是什么狠心之人,自是给我们都写了信啊。”
虽说前来琅琊崇冠精舍求学听讲的人有很多,这些都算夫子的学生。但夫子真正收的弟子不多,加上他们五人也就才八人,其中两人已经出仕,一人跑去游学,誓要走遍大江南北,现下似乎在黎溯郡内。
而出仕的冯溢现在也已辞官挂印而去。
“无论如何,冯师兄无事便是皆大欢喜。”
青年将冯溢写给夫子的信拿过去,都还没来及拆开师兄给他写了什么,等他出来后,就瞧见了自家几个师兄弟围坐在了一起正议论着什么。
亭子里,大家各抒己见,比之从前争论圣人言吵得还要厉害。
有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我信冯师兄,若不是他真在幽州见到了能够证道的大路,是断不会叫师门都过去看看的!”
辩驳他的人也说的有理有据:“我当然是相信冯师兄的为人,他自然不会做出对师门有害之事。只不过,冯师兄瞧人的眼光还是差了一两分,先前那个伪君子求他出山,他不就没能看出来么?”
口舌最伶俐的小师弟高声道:“师兄慎言!且不说杨祚那日一来,将我们大都给蒙骗过去,你也不可这样说师兄的不是。”
“师弟私以为,冯师兄早已看出了杨祚此人名不副实,只是为了百姓,为了证自己的路,这才忍辱负重在他麾下做事。你们也瞧见了,冯师兄所为皆系黎庶生计,历次奔走无不是为苍生谋颜与福祉!”
众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谁让小师弟说的句句属实,他们也无可辩驳。
“只是……”犹有人迟疑地开口,“杨祚那贼子定然还在盯着咱们精舍,要是咱们都过去了,岂不是反而泄露了冯师兄的行踪?”
先前分信件的那个青年听了个一知半解,却也能从中弄明白他们的意思,他笑吟吟地说着:“这还不简单?就由我先替你们去看看不就成了么?”
原先还有犹犹豫豫的众人怒了:“怎的好事都叫你占了,不许!”
“公平起见,还是抓阄吧!”
年轻的五个学子在外面吵吵闹闹,有些已经快至不惑之年,有的而立,有的才及冠,最小的那个才十五六岁。
他们不以年龄排辈,而是论入门先后,鲜活劲儿就如精舍种下的桃李树梢开出的花。
屋舍内,年迈的夫子用力地攥着信件,指尖抓得发白都恍若未觉。
信上描绘的盛景就像是他那个弟子服下有毒菌菇后的幻想,他言自己到了一个村庄上,人人皆有饭吃,有活可以做。其中黄发垂髫,怡然自得。
村庄上正在建造医坊,不日之后将会招募更多的大夫前来探讨、精进,再教授更多的学徒。他们还打算寻个山头种植药材,再辨认更多廉价的草药,好让百姓们生了病后不至于看不起病,吃不起药。
待郡守将广平郡的匪徒被铲除干净后,村庄就要着手建造学堂。适龄的孩童都要被送到学堂上学,男女皆可在其中读书。他们还想建个夜校,有心想要念书认字的,在白日忙过之后,晚上就可以来学。
哪怕是多认几个字,多会算几个数,那也是建造夜校的功德了。
冬日里,百姓有火炕,还有充足的炭火,以及一年辛苦后攒下的余钱。小孩子们有糖吃,有年货可以期待,还能拿到压胜钱。
他的弟子还写了近来村庄里提出给百姓们养鸡鸭鹅的主意,要是此法可行的话,往后百姓们的餐桌上也能添些荤腥,再不像从前那般,忙活个一年到头也只能尝不到半点儿油腥。
若是这个村庄真能成就大道,是否可以推广至整个天下呢?
弟子的疑问很深刻,然而这位老者却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有七八分信弟子所书是真,可是一个村庄又怎能代替天下?
地域不同,人也不一样,同一种法子在此地行得通,在另外的地方却又是举步维艰。
何况做这些所耗费的财力不知几何,一个村庄自然撑得住,但是一个县一个郡一个州,乃至整个国呢?有繁华之地,自然也有贫瘠之地!还能有这样多的钱财供给么?
学生的想法还是天真了些,然而做老师的却不会立马就否决这些设想。总得叫他们亲自尝试了,才知如何改进。不做,就永远不会成功。
他的弟子在后面的话就清醒了些,说是经历过天灾亦或者人祸后,变得满目疮痍的地方,还是要先休养生息,减租减税,任其自由发展,就是前朝的前朝所施行的黄老之治。
而要让一个村庄发展,就得先让其富裕起来,仓禀食而知礼节,不谈富贵,如何达成上面那个村庄的境地呢?
老者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弟子怎的去了幽州后,张口闭口都是钱财呢?
但无钱,任何谋划和蓝图都不过只是空想。
他且看这个弟子如何搅弄风云吧!他背后之人不论能不能做到大道之境地,都让他这个老如腐朽之人大开了眼界。
同样收到冯溢来信的还有黎溯郡的一个文士。
他正好瞧见有一行人携家带口地自黎溯县,南家族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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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之前小玉他们打击的只是侵扰庄子的黑风寨,因为里面多数土匪都被抓了,留下来的人不多,所以他们可以几百人过去扫荡干净。
这次要剿匪剿的是整个广平郡的匪,光凭五百人也不够,所以要继续招兵[好的]没有写重喔!主要是为了增兵和练兵啦
第55章
烟雨迷蒙中,壮年的汉子在前牵引着牛车,女眷的帷车紧随其后,十几辆辎重车上捆着满满当当的家当。
孩子们尚不知迁徙的沉重,扒着车窗看沿途风景,被母亲轻声呵斥着拉回座中。
“当家的,咱们真要去幽州?”
“嗯,家主发了话,咱们这些人岂有不听之理?”
“可……那是幽州啊。”
他们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闻过。提及它,一想到的就是高鼻深目的胡人,遍地飘雪的冷寒,以及临近边城的荒芜与苍凉。
那样靠北的地方,哪能有中原这样繁荣与富饶呢?
走在车旁的汉子又岂能不知这个道理,他只是低声地安抚妻儿:“幽州广平郡要真是只有荒凉,家主也不会命咱们这些匠人北上了。他们可是士族,哪个不比咱们这些白丁见多识广?你且安心吧。”
他这话是在安抚家人,也是在宽慰自己。好些人听了这话,也想着是这个理儿,心神都安定许多,看向前方的道途也没那么迷惘和惶恐了。
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刘卓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不发一言。
他将冯溢写来的信收好,同时对师弟信中所说之事有了更深的认识——若非是广平郡那边的好处就连是南氏也动了心,他们也不会将族中的资源倾斜至那边了。
只是南氏这边……冯师弟的主公就没什么后手了么,他们族中也是众口一致么?
不论怎样看,冀州也要比幽州富庶,若是他们南家这个豪强从盘踞的黎溯郡开始往外扩张,未必不能暗中掌控冀州,甚至当个土皇帝,割据一方也不是不可。
刘卓猜想的确实不错,既然有利益,就一定会出现分歧。南家就有有不少族人更希望南元带着他那些方子回到族中发展,比在那广平郡不知周全多少。
宗族集议上,他们就很是不解地去问族长,为何一定要匠人去幽州,这反而是浪费了族中的人力和财力!
族长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这可真是好问题——就因为这方子是他南元的,而不是南氏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强盗,看到能攫取的利益就全都给自己抢过来,那他们族中传承百年的藏书,以及其中的政治底蕴也该付之一炬了。
众人还是心有不甘,他们自认宗族可从没有薄待过南元一家,有好处向着自家人有什么不对?
族长看他们不服气的模样,也沉声道:“好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是世家,不是什么重利轻义的商人!而且夷叔给咱们的还不算少么?这次叫族中多派些人手过去,就是要去学学技术的。要是方子直接拿回来,不就白白泄露了吗?”
族里不少人一听,瞬间欣喜若狂,一改方才的不甘嘴脸,纷纷夸起南元的大公无私起来。
“不过,老夫丑话还要说在前头。夷叔他愿意将方子教给咱们,那么等匠人回来后建工坊赚来的银钱,必定是他那儿拿大头,咱们族人跟着沾光就是。届时若是还有那等贪婪无厌之辈,就莫怪老夫心狠了。”
他面容冷下来,声音也沉了许多,众人就知族长定然是说到做到。
宗族内,没人敢想不开去挑战族长的威严。
他们立马垂首,乖顺应是。
……
十里长亭内,潇潇雨线织成了布帘,沾湿了整个天地。
南延宁正在送别自己的堂兄,南信。
自打他从广平郡来到黎溯郡,居然都已经过了两年之久。他现在也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因为生得好看,出门时也能得到那么一两个女郎扔来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