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门第不如别人,注定当不了大官,田曹也只能肖想一下州牧身边的典农校尉了。
“收成还算不错。”一道稚气的小嗓儿在他耳畔响起。
田曹猛地回过神,看向上司之子。经过春耕和夏收的共事,田曹自然不会再以看寻常小儿的目光看待南若玉。
他收起了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恭敬地面对南若玉,脸上堆满了笑:“这也是小郎君您的本事,若不是您一力寻找品种良好的冬小麦,又命人将它们培育种植,岂能有如此良效?”
南若玉抬起精致可爱的小脸,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田曹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动动嘴巴皮子,真正费心费力的也还是你们。今后将冬小麦留种再推广至广平郡种植一事,也要靠田曹一力照看了。”
田曹连声道不敢:“这是小人的职责所在。”
南若玉刚想转头跟方秉间说话,脑海中的签到系统出声了:【叮——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注]。恭喜你在幽州种植出大片冬小麦。奖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积分+800.】
嚯,这还是头一回系统没有颁布任务,南若玉就提前一步完成的。这和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高兴得他笑眼弯弯,都哼起了广平郡这边的民谣。
方秉间看他傻乐呵,走过去,问:“在高兴什么?”
南若玉嘻嘻一笑:“在想找哪个地方多种些稻谷。吃多了面食,还是很想念香喷喷白米饭的。”
其实他们这儿也有种植单季粳稻,只是不及南方那样普及。
他道:“黑土地是能种植水稻的肥沃土壤,要是在那上面种的话,定能收获颇丰,种出来的米也晶莹剔透,香甜美味。哪怕拥有黑土地的地方寒冷,一年只能种一季,也已经足够了。”
方秉间冷酷无情地说:“别想了,咱们这儿可没有。想要的话,就只有在北边的平洲,辽东那片去种了。”
人家的地盘,岂是他们可以染指的?现在还是大雍朝,尚未改朝换代呢。
南若玉哼了声:“算了算了,我就不费这个心思了,咱们华北平原的地也好。”
他还记得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有宋一朝确实在北方推广过占城稻,而且还是在前线种植的水稻。既能屯粮,还对抵抗骑兵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他将这事记下,争取也在军事屯田地区来搞一搞这个法子。他可还记得去年冬日,在坞堡里负责流民的管事所汇报上来的事——北方胡人对中原的觊觎可是从未停止。
……
杨憬和容祐在坞堡前会面,二人见礼时,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期待的神色。
不为别的,就是小郎君说今日要犒劳他们的事。
剿匪结束后,底下的士兵是吃喝了一日,还给他们都休沐一天,该奖赏的奖赏,该罚的罚。他们这两个统领自然也没被落下。
不过,比起那些身外之物的赏赐,他们更期待小郎君即将给他们举行的宴会。
二人风尘仆仆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沐浴更衣后,就从厉兵秣马的将士变成了儒雅端方的君子。
但俩人行走间还是一幅大刀金马的模样,和那些一看就泡在蜜罐子里的贵公子搭不上关系。
席间已经坐上了几人。
南若玉和方秉间自不必提,居然还有冯溢和屈白一在。
冯溢朝他二人拱手道:“老夫厚颜不请自来,还望二位统领莫要见怪。”
二人自是连声道不会,席上人越多越热闹。
杨憬这个熟悉南若玉做派的还好,容祐倒是赶紧诚惶诚恐地说自己来晚了,让主公久等是他的错。
南若玉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安抚他:“我不在意这些虚礼,见山你也不要客气,快些入坐吧。既然你二人也来了,那么宴席也可以开始了。”
他拍了拍手,自有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白色瓷盘,将菜肴一样一样地端在了众人的桌前。
屈白一也是个自来熟的,他道:“这次蹭了你们两位统领的光,真是谢谢了。”
他说得很不客气,不过另外二人倒不是什么小气之人,并不在意这事。
容祐也只是想着他的做法太过不拘小节了些,行事略微失礼,应当多同人家冯先生学学。
杨憬道:“哈哈哈,这般客气作甚。你本来就是两位郎君的护卫,还是武师傅,时刻在他们身边有什么不对的。”
容祐难免有几分惊诧,在此之前,他都并不知晓屈白一还有这样一层身份在,看来对方也不完全是他想象那般无用。
不过他们很快就没心思闲谈了,随着一盘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端上来,就连一向矜贵守礼的容祐都不禁动了动喉结。
席上先是凉菜,最诱人的还是那只蜜枣色的烤鸭,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食指大动的光泽。热腾腾的硬菜摆在另一边,光是闻着味儿也叫人口水泛滥。
南若玉发话道:“大家不必客气,尽管吃喝。”
小郎君的宴席上,歌舞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是有,恐怕也没人有心思看,大家注意力全在这些美食上面。香味尽往鼻腔里钻,迅速动筷吃进嘴里后,就会猛然惊觉,美食的味道也一点不输给它的香。
南若玉人小,肚皮也不大,吃了些就收手,不再继续品尝,只用羡艳的眼神望着那三个践行光盘行动的人。
冯溢不重口腹之欲,却也难免吃撑,他在琢磨着何时百姓也能尝上这些珍馐。郎君用的食材并非龙骨凤髓,山珍海味,将来说不准还真能有这一天呢。
一次宴席,好一个宾主尽欢。
*
同仁堂。
今日这家医馆依然门可罗雀,车马稀疏,看着好不凄凉,和对门那家医馆的热闹截然相反。
充当店里伙计的学徒在心里叹息,为自己将来的前程点了几根香。
自打他的师父非得继承那位有过开颅之术的老前辈之术,硬给一位大肚子的男病患开膛破肚治病,结果将人给治死后,馆内的生意就一落千丈,经营起来变得极其惨淡。
要他说,师父的正统医术也不差,踏踏实实地给病人治病不好么,还非得弄那些邪门歪道。
要不是此前那个病患就签了生死不论的契约,恐怕他们医馆还得背上人命官司。
学徒还在心里百转千回地苦恼,他的师父却撩开帘子从后院出来,对他道:“冬青,快些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就走。”
冬青心下一惊:“怎么了,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父狠敲了下他的脑门,弄得他脑瓜子通红一片。
“胡咧咧些什么,你可盼着点自家师父好的吧!我只是听说了广平郡招收大夫的消息,所以才匆匆赶过去而已。”
冬青还在困惑:“广平郡?”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哪怕他人是在幽州的州府,但整个幽州有哪些郡县他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要当大夫,又怎么可能不读书认字呢。
只是这样突然过去,又没个准备,师父他老人家就不怕跑个空?
他师父却没有顾着同他解释,而是喃喃道:“广平郡剿匪,军中定然缺大夫,我这个外科圣手过去恰恰合适……”
冬青都无语了,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
与此同时,和冬青师父有着相似境地的人也在广平郡,甚至还在郊外的破庙里被人抓了起来。
此事由裁决疑狱的县丞一力负责,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但犯人的行事太过诡奇,还是让县城里好些人都听闻了。
这话也传到了南若玉的耳中。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娱乐终究太匮乏,有点儿新鲜事就不胫而走。就好像被关在教室学习那会儿,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一群行尸走肉的学生亢奋起来。
南若玉就招来学舌那小厮,让他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小厮在干活时和人说点八卦被郎君逮住,本来还有些害怕,一听竟是要他说县里的奇闻,他顿时也来劲儿了,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起来。
方秉间微讶,这人口才还挺好。往后给军营那种缺少娱乐的地方出个相声活动时,倒是可以考虑此人。
去掉县里人传来传去的添油加醋后,南若玉也抽丝剥茧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是有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不知从哪得来一具尸骨,给人在破庙里挖肝挖胆被一乞丐发现,疑心他是在干什么邪魔外道之事,于是乞丐就将郎中所为举报给了贼捕掾。
这位职责是收捕盗贼的佐吏就将赶紧出动,发现乞丐所说确有其事后,就将郎中抓捕归案。
而郎中被抓后,则辩解说尸骨是自己在地里随处捡的,并未盗取他人的坟墓,并且他行开膛破肚只是为了钻研治病救人之法,并非是在行巫蛊之术。
可县丞还是犯嘀咕了,治病哪有划破人身躯的,最终治了这个江湖郎中一个残害死尸之罪。
南若玉听得啧啧称奇:“这不就是外科大夫么,好苗子啊!”
小厮呆愣片刻,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过南若玉这边已经用不着他了,给他扔了颗金瓜子就叫他退下。
方秉间也道:“在封建时代就有这种钻研的精神,确实值得肯定,先去瞧瞧他到底是哪种人吧。”
南若玉也不耽搁,急急忙忙地四处去找他爹,赶紧给他来个“服役”下留人!
……
杜若蹲在牢里,心想自己今岁真是流年不利,命犯小人。好容易出来自己单干当大夫,路上的钱财被人摸走就算了,他看两个病也还是能赚回来。
在看到路上随处可见的尸首,他一时手痒痒,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手。
人类的躯体到底和那些青蛙,鸡,兔子这些牲畜有差别,看得他是愈发兴致勃勃,感觉一个崭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开到一半,“啪”地给合上了。
他被人举报,然后关入了大牢,还被定下了罪。再过一日他就要被丢去修城墙、修水渠,修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何时能放出来。
毕竟这时候的刑律规定:“诸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者,各减绞刑罪一等。[注]”
罪责比绞刑轻,县丞又不愿浪费他这么个青壮力,丢去干活是最好的。
还没到第二日,狱卒就突然找了过来,将他的牢门给打开。
杜若愣了一下:“狱卒大哥,现在就要我去干活了啊?”
一天都等不得,活得有多重多累……他现在方知自由的可贵!
狱卒:“……不是,有个大人物要见你,你用不着在牢房继续待下去了。”
杜若傻眼了,这种意外之喜也能上他给碰上?莫不是对方需要他干些什么脏活?
不论他怎么暗自揣测,那位大人物的手下也已经到牢狱来接他了。
那是个健壮威猛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就算不是,他也不敢逃跑。
能在县丞给他定罪后,还能将他调出来的人定然非富即贵,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江湖郎中能招惹得起的。
杜若没想到那位大人给他定下会面的地点居然是一家酒楼的包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边——在牢房里蹲了几日,他的模样着实狼狈,身上的味道估计也不太好闻,就这个模样进去,也不知会不会倒了人家的胃口。
领路那个青年汉子浑然未觉,还在他的前面推开了门。
杜若也终于见到了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嗯?他眨了眨自己的豆豆眼。
这位大人物的年龄……是不是小了点啊?
……
在一番交谈过后,杜若很快就舍弃了自己先前浅薄的想法,人不可貌相,他怎能因为郎君年幼就轻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