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友人和兄弟还会调侃他一两句,真是“掷果盈车,看杀卫玠”。
他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见此也多是一笑置之。
嘴上同堂兄依依惜别,心里却是想着自己已经好久不见阿奚,不晓得他现在是何模样。幼弟小时就长得白白胖胖,现在定然也是最俊俏讨喜的娃娃。
前几日阿父还送来阿奚写的几张大字,才三岁稚龄的孩童,写出来的字就已经颇具风骨,笔画间依稀可见锐利刀锋。
他见之便心生欢喜,还将此字裱起来,珍藏在他的书房里。
南信一见他眼神飘忽,就知他的心神没有在送别自己一事上。他也不恼,畅快一笑:“也不知我那小堂弟现在是什么性子,他生得玉雪可爱,又得天独厚,倍受宠爱,可别性子长歪了。”
南延宁横了他一眼:“胡说,阿奚最是可爱乖巧,就是顽皮也只是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你莫要凭空污他清白。何况此次要我们族里的匠人过去学技术,就是他一力促成的。”
这事南信倒是不知,颇为惊讶地挑起了眉。
“我这小堂弟可真是大方啊!”他深深感慨了一句,又对堂弟的不凡之处有了新的见识。
南延宁当时听得此事,其实也有些不解,一问幼弟,却得到对方回信说“银钱是赚不完的,若是能叫黎溯郡的百姓多些生计,也是一桩善事,不知能修来多少福分”。
幼弟还道,既然都已经盯着那一亩三分地了,不如多看看黎溯郡有什么矿产,草药,或是其他稀罕玩意儿,说不准也能搞个产业链一条龙。
本身他是不太懂这话的,结果幼弟又附了一张羊毛到毛织物的加工过程,详细地解释了什么叫做附加值,从原料到产品能带来多少利益链后,他顿时恍然大悟,并且惊为天人。
他家阿奚,果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南家的麒麟子!
相较于幼弟的能耐,南延宁认为自己能做的就不多了,他只能劝一些郁郁不得志,又愿意出去闯荡的人这次就跟他们南家的车马一起去幽州广平郡,再添几个人手罢了。
送别了南信一行人后,南延宁抬眸,就和一个眉目清正,穿着俭朴的中年文士对上了眼。
不知怎的,他的眉心轻轻跳了跳。
*
广平郡。
一窝一窝的土匪们自打郡守募兵的消息一出,就忐忑不安地等了几个月。有些人甚至悄悄下山,又混到村子里面当良民。
不过更多的强盗还是头铁,认为官府不过口头上张狂而已,又哪会真有魄力整治他们?
就算动真格,官府那些兵又有几个能耐的,全都歪瓜裂枣,不忍细看。
郡县的守将不可能轻易动,最终剿匪的还只有新招人两千人,哪怕招来也只不过是训练两三日,加之虚报战场士兵是人尽皆知的,最后还真能把他们怎么着?
抱着侥幸又轻蔑的想法,加上官府那儿又一直没什么动静,土匪们就恶意揣摩是不是郡守偃旗息鼓了。
于是一些匪盗也懒得装良民了,继续回自己的老巢干起老本行,在匪寨里喝酒吹牛,大肆贬低官府无能,朝廷无用。
正当这些土匪们都放下戒心的时候,身披坚甲,手持大刀的兵卒们从山林间悄然而至。
他们大都是新兵蛋子,却也是被拉练了几个月,在这个头天晚上拉进军营,第二日就得上战场的年代,已经称得上是训练有素了。
其实多数人还十分紧张,他们此前压根没上过战场,就是靠着一腔孤勇和加入乡勇军后得到的酬劳才入伍的。
士兵们紧握着刀刃的掌心都有些汗湿,然而这几月以来训练到令行禁止的身体本能却让他们下意识地听从着小队长的命令,没有逃离的想法。
死了好歹还有银钱和名声,成了逃兵后,不仅在乡里乡亲那抬不起头,往后郡县里的优渥活计就完全不会再考虑他们了!
放哨的土匪很轻松地就被队伍里的斥候给杀死,这里的守卫松散到像是剃好的羊毛,风一吹就散了。
“射箭——!”
统领一声令下,箭矢就跟不要钱似的射进了匪寨。
用兵器来消耗敌人,自然比战场上正面交锋时伤亡来得多要好,新兵能护着还是得多护着。
许多土匪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就成了箭下亡魂。
他们死时瞪大了双眼,似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朝一日真的遭了报应。
更是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在心里懊悔不已。先前他们还嘲讽有些土匪窝囊,居然还真的金盆洗手回去当个种地的庄稼汉。
现在大难临头,土匪们才知道从前的同伴是多有远见。
“兄弟们!杀敌有赏,是升官还是要钱,都拴在敌人的脑袋上!!”
所有人都听到了声如洪钟的一句大吼,土匪们发觉自己的脖子和后背都凉飕飕的,寒意猛地爬上他们的身躯。
再一抬眼,那些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陡然有了变化。身为土匪的他们最是清楚不过——这是看肥羊的目光。
“杀啊——!!”
对前程的欲望终究是压下了战场上死亡的恐惧,无数士兵在统领的指挥下冲入战场。
在优越的武器、铠甲以及军阵面前,乡勇军这方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那广平郡的郡守也是个荤素不忌的,招来的兵力中居然还有高大健壮的胡人,也难怪招兵招得这样快,还能有功夫训得这么厉害。
战役结束,乡勇军自然是或杀或俘许多匪徒,广平郡的一个个匪寨就这样消散在山野间,与沉静安宁的土地作伴。
而黔灵山的矿区中又迎来了不少挖矿的工人,给近来大量消耗的铁矿石填补了一波亏空。
……
京城。
小皇帝看到广平郡郡守南元的折子还有些诧异,对方居然上书说近来匪盗猖獗,于是他便组建了乡勇军剿灭匪患,以安民心。
他这些时日都快将这事儿给忘了,现在见到折子回想起来,便对身旁的太监招招手:“你去将惠妃唤来。”
不多时,婀娜多姿的惠妃便款款而来:“陛下唤臣妾是有何事?”
小皇帝将折子递给她:“爱妃快来看,广平郡的郡守给你那阿弟报仇了。”
惠妃一惊,忙接过折子一看,越瞧脸色越欣喜。
不过她没有对郡守剿匪的感激,反倒是柔若无骨地依偎在皇帝怀中,一脸理所当然地道:“陛下,这是他们当臣子的本分啊。都是陛下您治国有方,他们效忠陛下您,才会这样做的。”
她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得小皇帝是通体舒畅,刮了下她的鼻子:“就你这张小嘴儿会说话。”
惠妃娇声道:“臣妾都是实话实说嘛。”
小皇帝摇头:“你啊,还是不懂政事。虽说这些都是他们当臣子应该做的,但朕却不能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他得意洋洋道:“朕还是要给南郡守赏赐,才好叫他们对朕更加忠诚爱戴。”
惠妃脉脉含情地盯着他:“还是陛下厉害,臣妾就没能想到这上面来。”
她心里百转千回,又倏地说起一件事:“陛下,有些人可就不像这个南郡守那么识趣了。”
小皇帝皱眉:“爱妃这是何意?”
惠妃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的脸色,见他只是不悦,才继续说道:“陛下还不知道呢,那陈河楚氏居然喜欢勾结盗匪,专干些抢掠金银财宝之事。先前他们对世家动手一事被瞒得死死的,但还是在无意间走漏了风声。”
“臣妾就想,楚氏到底是在私底下做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田庄铺子和营生,居然还养不饱他们的胃口……现在是世家,今后……”
她欲言又止,像是惶恐,赶紧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这个枕边风吹得是恰到好处,小皇帝面色阴狠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寻常,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两句:“不知是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未曾证实前,不可胡说。”
惠妃委屈地垂下脑袋:“是,陛下,都是臣妾愚钝。”
她嘴角却轻柔地勾起,划过一抹阴冷的弧度。
*
饱蘸墨水的毛笔尖浸在纸上,顺锋起笔,中锋运笔,露锋尖收,一气呵成。
南若玉施施然地放下毛笔,两只小爪子把纸提起来,等风给它自然晾干时,他就默默地欣赏自己写好的大字。
他一个字练了有十几遍才能写到还算能看的地步,不回味一下自己的进步史不是可惜了?
南若玉又转头跟方秉间抱怨:“我这几个月来写出还算满意的字不知怎的不见了,明明我都叫齐林阶给我收好了,都不晓得弄哪去了。我还打算再过几个月对比一下呢。”
知道些苗头的方秉间沉默了,半天才道:“许是被老鼠给叼走了。”
南若玉啊了一声,毫不怀疑地说:“那是不是该聘几只狸奴来家里了!”
方秉间也有些意动:“要是你想的话。”
不过他们目前还不能决定这事,需得虞丽修拍板钉钉。
然而郡守夫人没有立马就应下俩小孩的请求,而是思索道:“我考虑考虑。”
这一来二去的,就到了盛夏。
听闻城中有户人家家中的狸奴生了几只通体雪白的幼崽,小猫眼珠又是蓝色。俩小孩再提时,虞丽修就默认了这事儿。
南若玉和方秉间一起准备聘礼,备的还是小鱼干呢,大咪小咪都爱吃。
立猫契是方秉间来写的,他学了快两年的字,写得比南若玉的好看。红纸黑字,签订契约后,就去迎狸奴归家。
两只都是纯白小猫,一只眼珠全蓝,一只则是异瞳。
前者名为雪糍,后者名为麻薯。
南若玉瞧着它们软乎乎的模样,愣了片刻,笑道:“现在还真是家大业大的,要努努力支撑起这个家啊。”
方秉间哑然失笑:“是,毕竟你也是当‘阿父’的人了。”
小孩白眼一翻:“说得好像它们不喊你‘阿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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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
改了下小咪的名字。
第56章
城郊外,一片大地被金色麦浪覆盖。麦穗饱满低垂,在并州吹来的干热风中起伏,发出沙沙声响。
冬小麦熟了,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收割好的麦束被整齐码放。
田曹满脸喜色,心说要真能将冬小麦推广至整个广平郡全郡,只怕是这三年都能丰收了。碰上灾荒也用不着太担心,至少还有些保障。
他听从小郎君的吩咐,一力操持此事,矜矜业业,从未喊过苦,嫌过累,将来都能成为他的政绩。
田曹虽是士族,但并未出身世家,寒门子弟爬到这个位置靠得就是自身的勤勉和吃苦耐劳。
上头的官都不管事,但他们也没有完全蠢到无可救药,自然晓得要是政事搞得乱七八糟,底下的百姓们那真是会揭竿而起的。
故而他们身边就会有干实事的幕僚或是二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