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间愣了下,他在使用这些工具时就不会冒出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很难说是不是自己已经早早地失去了童心。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南若玉这个提议,俩人在小厮的帮助下,一前一后地站在门槛边量了身高。
朱色的门柱上立时就多了两条一上一下的刻痕,往后它们会一点一点地攀高,直至在某个位置终结,再也不会往上延伸。
玩过卷尺之后,俩孩子又特地做好了更精确的称给赵真人送去。
这位方士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用南若玉提供的实验器材和方子,仔细琢磨、增增减减和改良,居然还真的手搓出了不少药品出来。
有用柳树皮搓出来的阿司匹林,在发霉豆腐上琢磨出来的抗生素,大蒜里面提取的大蒜素,简直是齐具抗菌、抗炎以及降血压等的神药。
赵真人一头扎进了制药的行业中无法自拔,原本白皙的眼睑下都多了两道深深的青痕。
南若玉见了都为之动容,对他的态度更加和蔼可亲。
赵真人自然感受出来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源于他这段时间的拼命,所以小郎君对他尊敬的态度他是受得非常坦然。
南若玉在对待下属时从来不吝于夸赞他们,尤其是在人家老老实实干活后,更是嘴甜得不行:“真人着实让阿奚佩服,只有像您这样心怀仁慈的人,才会想着以济苍生。您制成丹药后,不知能够救下多少人,简直是功垂竹帛,千秋万代都将感念不忘。”
赵真人被他夸得飘飘然,活像是烈日炎炎吃下大碗冰水,只觉通体都舒畅了。
不过当他转头望见身旁面容沉静的外族小郎君时,就如兜头浇下来一盆凉水,刚刚的得意全都消散。
“郎君过誉了,老道也不过是使用郎君您赐下的方子,这才能得些神药。况且还未曾拿来试过药的好坏,不知此事能成否,哪里当得起您的夸赞?”
这俩小孩可谓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分钟就让他的理智在线,赵真人不得不服。
南若玉微微拧眉:“是啊,还要试药,给牲畜用吗?”
从现代来的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小白鼠做实验。
赵真人诧异道:“小郎君,这药是给人用的,当然应当用在人身上了。而且从本料上提取药物所耗费的心血甚重,药品可谓是极其珍贵,半点都不能浪费呀。”
南若玉:“可,用在人身上还不确定有没有用呢。”
赵真人:“故而才要一试。若是有药,病人得的病还能好,无药那就必死无疑了。”
南若玉无言以对。
方秉间按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就按真人所说的来做吧,别忘了给试药人一些银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让他们安置家中。”
赵真人动了动嘴,到底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觉着两位郎君还是太良善了。
这年头的人命根本不值钱,依他来说,那些要来试药的人本该做好心里准备,能不能治得好病都是他们的命。
只有南若玉和方秉间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善良不善良,只是他们过不了心里这关,所以才要给人一点补偿。
南若玉将心里的乱麻都给捋清后,说起他找赵真人的正事:“真人只有一人来制药,也着实辛苦了些,阿奚瞧着着实不忍。”
赵真人也从实验器材的玻璃管中看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当然,他也明白这两个魔头不可能是好心,但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上道了:“承蒙郎君厚爱,可否请郎君给老道多寻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呢?”
南若玉很满意对方的识趣:“自然,我会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又聪慧的人,也好让真人不会这样辛苦下去。”
对于有用的人才,南若玉一向都是很大方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划下来,并且还挺关照他们的生活环境。
赵真人在这点上确实没话说,他现在都不想走人了。一来屈服于郡守的淫威,二来就是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尤其是上司要他做什么都是直说,不会让他猜来猜去,他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不过南若玉是不会只满足这一点的,在互相你来我往之后,他就图穷匕见了:“敢问真人,您还有没有什么师兄弟?亦或者是和您一样是方士的友人?”
他点漆如墨的黑眼睛里满是真诚。
赵真人也是难得无语了,小郎君……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不过身为合格的下属,赵真人一向擅长解决上司各种刁钻奇葩的问题,何况他也看出来了,在小郎君这儿干活不需要害怕谁出头,那真的都是有事一起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类似提取淬炼药物这种项目,小郎君手里头都还有不少,要是他不想活活累死的话,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俩人经过了这样一番“友好交流”,赵真人也快快乐乐地去给自己的方士朋友们写信,说他攀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上司为人厚道好说话,绝不会动不动要他们狗命,要什么给什么……
简言之——钱多,人傻,速来!
*
时间一转就到了夜里,月上中天,银光泻地,清辉冷冷地洒在白墙黑瓦上。
而清北书院的嘉木斋此刻仍亮如白昼,书堂内燃着自黎溯郡运来的白烛,荧荧照彻轩楹,使此后的一整个时辰,室内纤毫皆明。
书案后坐着的也不是白日里的那些小朋友,而是皆已成年的男女,年岁参差,各不相同。
石家的大娘子就是其中一员,起先她还在犹疑要不要报这个成人夜校,毕竟自己已经将两个弟弟送进了学院里读书,再供自己读书的话,明显就要捉襟见肘了,最好还是把银钱都给攒着留作后用。
最终还是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她。
石家因为没有个成年长辈,依旧是有官府帮扶的,甚至连他们家的税赋都是更加减免了的。家中种的地留下每年嚼用的都还有盈余,她自己更是成日勤勉上工,从未偷懒。
而两个弟弟在每日放学后,还会去帮别人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算是勤工俭学,多多少少也能将自己的学费和书本钱给赚回来。
她家大郎就认真地说:“阿姊,我们夫子常说了,学到了的知识就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将来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咱们花费再多的外物也要把握住!”
二郎也说:“是啊阿姊,你自己的钱当然得花在自己身上了,别为我们俩操心。不说别的,就是你识了字以后,说不得就能在你们那个制衣坊里出头了呢。”
孩童纯澈天真的话语还是触动了她,石家大娘子意动后,也顾不得想将来的事,她只把握当下——在每日下工后,就来清北书院里学上一个时辰。
她不要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自己堂堂正正走上这条路,一没偷二没抢的,凭什么不能去做呢!
来夜校学习的成年人几乎都是抱着和她相近的心思,哪怕人不多,但他们潜心求学,砥砺向上的心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条件再不好,他们识字认字都只能拿着书案上的沙盆写写画画,拿着衣襟里掏出来的小本子,写上歪歪扭扭的字,但他们的决心却是难以磨灭的,连书堂里学习向上的氛围都是那些拥有优渥读书资源者难以比拟的。
至少前来这里巡查的韩慈在之前的求学生涯中很难看见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这种场面往往只会出现在囊中羞涩,求学艰难的单一寒门子弟身上,整个书斋都如此,他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原来连腿上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坚定的决心和勃发的斗志。
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他们这个机会和可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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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鼻子不通,闻不到咪咪jio臭的味道了[害怕]
第62章
玉树琼枝,寒风凛冽。
清北书院的暗香疏影飘进了书堂中,夫子举目远眺,就瞥见腊梅迎霜绽放,默默想要咏诗一首,却又按捺住这股冲动——不因别的,此情此景,实在不大合适。
书案上伏着奋笔疾书的小孩子们,有的咬着笔杆卖力沉思,有的簌簌地写个不停,还有的明显就在神游天外,更有甚者眼神放空,心里打突。
现在正是清北书院半学年的末试,考完之后这些小孩子们就该放冬假,等着明年春耕过后再入学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考试,不仅是夫子们重视,还有孩子们的长辈也在翘首以盼,希望他们能考个好点的成绩。
这不仅仅是关乎着光宗耀祖,在过年时走亲戚时又多出一笔可供他们吹嘘的事迹,还关乎着一笔可观的钱财。
不错,正是金钱。由小郎君出资,给考试过后的每个书斋的前三名都发有奖金,若是整个学校的前十名,则有单独的奖励。
尤其是前十的奖励,极其丰厚,最后一个甚至都能将报名的学费和这一年买的书本纸笔费用都涵盖在其中,更不要说往前数的孩子能得到多丰厚的奖赏了。
而第一名的奖励究竟是什么,恐怕就只有他们家里人清楚。
这也是在百姓们质朴的认知中,头一回见识到,原来书读得好也是有钱拿的。
好些人都在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把孩子塞进书院,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哪怕是招新生都还要等到明年呢。
在到底要不要拿银钱激励学生读书时,其实清北书院的夫子们早已爆发过一轮争吵。
有人认为小郎君给了他们读书的路子,还尽可能减免费用,学子和家长就该感恩戴德了,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好事?他们当初想读书都要费劲巴拉地自己争取呢。
也有人认为百姓家中大多穷苦,若是能激励贫苦学子愈发努力向上,又能为他们缓解生活负担,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管如何争吵,小郎君最终还是决定了此事,那韩学正也只能力排众议推出此事了。
中试时,除了夫子外,尚且无人能够得知这事。
那时候考试的学子们也懵懵懂懂,大都不会使用作弊这种手段。他们对自己也很是自信,当时想的几乎是考完了之后就赶紧结束,交卷走人放假,为何还非得等着时间结束后才能离开,夫子们在讲堂上再三强调要检查试卷的话也好烦人。
直到卷子批阅完成,他们还要拿着自己那张不堪入目,成绩也不忍直视的试卷回去让家里人摁手印时,小屁孩们才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即便是家里人不会认字的,那也可以张嘴问啊,问夫子、问管事、乃至于问同样在书院里的其他小孩子,就能得知他们这个成绩是好是坏了。
考得好的那就是家里的宝贝,被全家人都精心照顾的座上宾。考得差的那就是家里的害虫,一顿竹笋炒肉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
不管他们是不想被揍,还是有钱可以拿这根萝卜钓在前面,末试时的监考应当不会再像之前的中试那样和谐了。
夫子们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来,以防偷看别人试卷这种作弊行为的发生。
他们还对学子再三警告,若是被逮到了传抄答案之类的作弊行为,那考试成绩将会直接作废。
而考试后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至少在今天结束后,孩子们就可以直接放假,只需要再几天后过来领成绩和让家长过来开会就是了。
故而,腊梅在凛冽寒冬绽放这天,既是让孩童们期待不已又忐忑不安。
南若玉就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他也要撕掉别人的伞。
别管,他读书生涯的噩梦就得给这批学生都来上一回,不然大家的人生都不圆满了。
不过他也知晓学情不一样,当时他那个时候都不怎么兴打孩子了,在读书时也还是有些拎不清的家长会因学习成绩一事而对学生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
所以他还是很强调关注孩子身心健康的,给家长重点强调书院的孩子都是可造之材,读过书的基本上都能派上用武之地,叫他们不要因成绩轻看了孩子。
若是在家中折磨孩子太重,小孩还可以告诉夫子,这就是父母不慈了,面对不慈之人他可不会心慈手软!
不管是为了今后的利益也好,还是掂量着小郎君的威胁也罢,至少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方面作妖,那肯定是有的呀,但他也确实管不到那么多了。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南若玉在外面不论如何威风凛凛,到了老师跟前也还是得乖乖听话。
他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打在了自己身上——吕肃觉着考试此法甚好,也给他和方秉间都出了几套题,在放假前夕令他们好好完成这张卷子。
南若玉真是悔不当初!
他和方秉间的学习进度是一样的,只是俩人一个练字早,一个练字晚罢了。
但咸鱼肯定比不过卷王啊,方秉间在习文、练武还有处理公务之际,闲下来都是继续温书,练字修身养性,亦或是学一下这个时代的水墨画。
南若玉则不然,别忘了他还有个系统商城,抽出来的动画片和纪录片都没看完呢。
正如狗改不了吃屎,懒货也注定勤快不起来。南若玉见缝插针地就是摸鱼,看电视和打游戏,一问就装傻充愣,说自己在清空大脑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