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一说听小曲儿,看跳舞,那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他们这些贫苦人就想都不要想了。
云维更是从未想过他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有意思的娱乐,不是士族欣赏的阳春白雪,而是他们穷人也能观看的下里巴人。
歌舞之中,但见水袖齐展,如初雪漫卷,又似月华流泻。舞姬们的翻转乐步与乐曲竟相互呼应,引人沉醉。之后又是唱曲,美妙动听的曲子脍炙人口,又不难哼唱,就连云维多听了几遍,自个儿仿佛都能哼出那么一两句。
相声叫人捧腹大笑,皮影戏引得小孩儿欢呼雀跃,竞相喝彩。
后面展示出来的话剧更是闻所未闻,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
它演的是一个寻常可见的中年农户忽然在某日醒来后,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几岁还在牛背上放羊的时光。
农户便利用自己记忆中的先机为自己谋利,他发现官府捕获一伙盗匪后藏下的金钱珠宝,交好今后会担任官吏的友人,救下来当地赴任却意外遇难的县令,投钱给当时失意潦倒却在今后发达的商贾,从而走上人生巅峰,让老百姓看得直呼过瘾。
本来卖糖仁儿的也不边走边喊了,叽里咕噜说话的人也闭上了嘴,只有零星两个小孩还会吵闹着跟家里人说他们要吃糖。
可故事的发展是极具戏剧性的,农户虽然已经穿金戴银,又迎娶了乡绅家的千金,成为了鼎鼎有名的员外郎。但也很快就迎来了别人的算计,还有大字不识一个时,身旁人的排挤和千金的嫌弃。
不但人到中年却无子,反而还得了场大病,落得个妻离友散的下场。
在无数人落井下石时,反倒是他之前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的发小和青梅又前来探望了他。
如此他才方知一切功名利禄,也不过黄粱一梦,唯有内心的安宁与眼前的生活才最是珍贵。
结尾就是他对着台下观众洒脱一笑,朗声道:“求什么镜花水月,不如惜取眼前人。”梦醒后,就继续与家人相伴,友人玩乐,因之前那场梦,反而比之从前更加快活和自得。
帷幕落下,掌声不绝于耳。
甚至连所有的表演结束后,云维都还能听到别人议论之前那个话剧,说什么农户就该拿着钱去读书认字,也不至于沦落到哪种地步。
也有人说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人本该知足常乐,要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及时收手,定然会过得极为圆满。
更有人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怕是发达了也不该抛弃从前交好的朋友。
云维差点也忍不住加入交谈之中,但话剧还是让人看得痛快又满意。毕竟最后的结局是阖家团圆,而表演过程中又不乏诙谐逗趣,倒是让人涨了好大的见识!
幽州的冬日黑得早,才不过酉时初就已经快要日落了。暮色四合,最后一道斜阳被远山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胭脂色。
远处的楼阁轮廓模糊下去,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华灯初上,商铺前依次挂上了自家的灯笼。
今日元旦,既然是要图个热闹,那城中自是没有宵禁的。
云维还以为自己白日里已经逛够了,没想到夜里头的街巷盛景也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在灯下看人,反而还越看越美丽。
不过他因自小到大的姝容,一贯都会碰上旁人觊觎和惊艳的眼光,不由得抱紧了自己身上的大包小包,尽力忽视旁人的视线。
好在入夜以后,周遭巡逻的衙役也愈发多了起来,他们身挎大刀,又生得虎背熊腰,叫宵小之辈不敢妄动。
这些衙役时不时地还会用大嗓门儿提醒周围人照看好自己的孩子,最好是将小孩栓在身上,别让他们落了地,小心踩踏,莫要拥挤。
不知怎的,他提起的一颗心莫名就安安稳稳地坠了地。
但在摩肩接踵的人挤人中,云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方倒是没事,而他却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就一屁股给坐在地上,幸好被人攥住了手腕。
他抬眸,心尖儿顿时一颤。
凌厉的眼神又将他给扯回了腥臭又血红的山谷之中,横尸遍野的场面还令他在归家以后做了长久一段时间的噩梦。
“没事吧?”十几岁的少年郎不知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身体结结实实,又英武健壮,比他还高一个头。他生得还浓眉深目,对人一般是不笑的,但在温和同人讲话时又像是邻家下田的弟弟。
云维却还是慌得直摇头:“没事没事。”
二人都还来不及向对方颔首分别,却是看见不远处空前绝后的景象——火树银花不夜天!
有人在打铁花,“刺啦”一声,万千炽热的金红火星在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的星子。最后碎成细碎的金点,簌簌落在地上,映得围观人群的脸庞忽明忽暗,连空气中都飘着滚烫的铁腥味。
灯火的光芒如此璀璨,让夜晚的天空也好似白昼。
“好美。”云维喃喃道。
他不知自己往后会见识怎样的景象,是壮观还是平常,但今夜的场面就足够在他心底烙下深深的痕印了。
……
云维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和那个神秘又可怕的少年郎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他在几天后,赴了元旦那日两位小郎君的约,前往他们的府邸,惊愕地发现他来的居然是郡守府时,又巧合地碰上了那人。
二人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就没有再多的交际了。
云维从府中下人们的称谓得知,那少年郎年纪轻轻的竟然就是统领了,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整个广平郡都知道,乡勇军的统领是确信无疑的大官——只有他本身威武厉害,才能统帅那般厉害的军队。
这样一看,同人家年岁相近的他还在地里刨食卖货物,相差可真大啊。
蔫巴的云维在见小郎君和他的狸奴们之前,就又重整旗鼓,不继续胡思乱想了。
人比人,气死人。世上那样多比他能耐的人,家世也好过他的人,要是一个一个都羡艳过去,那他还活不活了?不如和从前的自己比。
今岁的他比起去岁一贫如洗的他,已经有盈余的进账,算是很不错啦!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他去见小郎君时都是在的,也感染到了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娃娃,并且问他是在为什么高兴。
云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未曾从小郎君身上看到任何蔑视他们这些穷苦人的态度,所以就一股脑地将事交代出来。
小郎君也果真没有嘲笑他,反而夸赞他宠辱不惊,又说他口才很好,将来做生意的话,富商中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云维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小孩子的话不当回事,他高兴得面颊都红了,一直在说谢小郎君吉言,有他这句话,他就相当于有如神助,日后定能踏上一条青云路。
然后小郎君就笑弯了月牙眼,温柔地告诉他,不用等以后,现在他这里就有一条路可以让他攀上,端看他愿不愿意了。
云维懵了,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七荤八素。
他在反应过来后,就激动地跟小郎君说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小郎君一诺千金,不可能是说着骗他玩。
老天,他今年定然是被神佛眷顾了,才开年就有种种好运呢!
*
元旦后没过多久就是年了,该歇息的歇息,该过年节的就过,南若玉又不是周扒皮,岂会不给人放假。
他自己都乐得见到放假的那一天,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先看会儿颅内电视,再不紧不慢地穿衣洗漱,去吃一顿不早不中的饭。
就是签到系统那儿不能断,拿不到大礼包他会各种不甘心。区区这点儿小事,倒不怎么费心费时,很快就搞定了。
到了午后,他也不用练字读书,不必处理繁重的公文,喝些下午茶,再和方秉间打打牌,白日就这样消磨过去。
到了夜里头再去研究点精致小菜,吃吃喝喝过后,躲在被窝里打打游戏看看电视,这样幸福快乐的一天就结束了。
但在过年那会儿也有些小麻烦——人情往来,单是拜年和准备年礼就挺让人头疼了。
南若玉现在可是好些人的主公,货真价实的上司,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事一身轻。
就算是有方秉间从旁协助他该置备什么样的礼,那接待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唉,长大了,就是这样那样的烦恼!
翻了年后,立春也随之而来,南若玉冷不丁的就四岁了。
和他生辰宴上收到的礼物一同而来的,还有自朝堂上的消息——
295年春,小皇帝暗结外戚,密联中官,借着刚封的何皇后母族的兵权设了局,终诛摄政王。此事一出,震惊朝野。
“陛下着实是走了一招烂棋啊!”连太傅在跟友人说起这事时,都无力地倚在了凭几上。
友人嗤笑:“我以为你早知他是个什么性子了。”
太傅怒道:“你这个大司空不为朝廷排忧解难,竟还落井下石起来了。”
友人眼底带了些寒意:“我倒是想,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先前不是没帮过小皇帝,教他忍辱负重,要耐心蛰伏后再诛杀太后和外戚。结果怎么着,他自个儿忍不了了,偏要引狼入室,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打那以后他就被排除在了皇权边缘,而他也甘愿当个泥塑木雕,在朝堂上成天混日子。
太傅一时无言,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心也随之沉了个彻底。
“如今他又故态复萌,和从前又有什么两样呢?”司空彻底失望了,“以前是太后的外戚做大,现在不过是换成了皇后。”
可偏偏小皇帝不这么觉得,他认为何皇后才和自己是一心一体的,他那小舅子何胜虎就是自个儿手里的一把刀,他要人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像太后的外戚那样不受控制呢?
说到底,只是他不想受人掣肘,耽误他享乐而已,至于是不是自由的权利,小皇帝也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在乎。
太傅忿忿道:“陛下他为何就是想不明白,谁都能带兵来走上这样一遭,皇城的威信是会降至谷底啊!况且先前只是宗室杀外戚,在其他诸侯王眼中都不算什么大事,现在可是引外戚胆敢谋害宗室,意义截然相反了!”
可是他说了,皇帝也不会听从,还只当他在危言耸听。谁让现在宗室诸侯王都还算安分守己,天下看上去依然太平……
在场司空和太傅都知晓,天下早已乱起来了,这个消息传至各地后,恐怕有不少人会更明目张胆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便是威信扫地,皇帝暴露自身愚蠢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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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63章
春寒料峭时,道旁槐柳的枝子仍是光秃秃的。从江边刮来的风卷着凉意,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袖管与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南若玉也不大想在这个时节出行,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潇洒度日的闲人了,不动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一早就定下来的观摩军队演习,就更需要他出面了。
方秉间已经在外候着了,他起床穿衣倒不像是南若玉这般艰难,甚至还能在晨起后于院中打一套拳法。
南若玉在床榻上就已经听见了丫鬟小厮们朝着方秉间问好的动静,心里一紧,加快了穿衣的动作,胡乱把衣衫给套好后,又迷迷糊糊地接过婢女递来的软帕。
等他洗漱完,撩开厚厚的冬帘,就看到坐在屋子里看书的方秉间。
南若玉伸了个懒腰:“怎么不进来等?”
方秉间头也不抬地说:“不过就隔了一层帘子,哪里等不是等呢?”
南若玉:“哪能一样啊,里头总归是要暖和些。”
方秉间:“我又不像你,这般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