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回家,屁股还没沾上凳子,方秉间就说起张家盐利涨五成的事。
南若玉眼睛唰地睁大,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震惊的语调从口中溢出:“张家是疯了吗?还一口气涨五成?百姓要不要吃盐了!”
广平郡的盐贩大头都被张氏牢牢把控着,若是他家一涨,剩下的盐贩子售卖价钱肯定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地方盐务官员一向都和张家沆瀣一气,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尤其是摄政王刚一倒台,皇帝紧赶着瓜分他的政治遗产,还要防备着诸侯王的蠢蠢欲动时间,就更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方秉间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加上张氏背靠燕王这座大山,说不定涨出来的这几分利最后还要送到燕王跟前。
而像这样提高盐价而枉顾百姓生死的事,其实在历史上都已经不算是少数了,甚至有些朝代还是官府朝廷亲自颁发政令,更不要说私人行径了。
底层百姓一直都是依赖于封建统治者的良心生活,未来样样会充斥着极端的不确定性。
南若玉有些不高兴,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不满什么。
他从前读鲁迅先生的某篇文章,上面说,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罢了,他现在有了翻云覆雨的权利,有些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眸光渐渐冷了下去,淡声道:“也好,是张家亲自送上来的把柄,也省去了我们找个由头的功夫了。动手吧。”
那就让天凉张破!
……
这一日,可以说是张氏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见到了县兵将自家府邸包围,家主及其兄弟叔伯都被毫无尊严地拉走,据说是要关进牢狱之中。家里一众人都还不知发生何事,女眷更是被凶神恶煞,不通人情的兵卒吓得抖若筛糠。
但张氏到底是盘踞广平郡多年的世家,对兵卒无缘无故闯进府中拿人一事自是抵抗不已,威胁有之,破口大骂有之,惶惑不安也有之。
只是他们的宅邸都被包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就算是想要传信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而张氏的死对头,韩氏的家主韩盛便是在这时来的。
他是来传郡守口令,告知张氏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布帛一甩下来,可谓是罄竹难书,十恶不赦。
罪名中,欺行霸市、为非作歹都算得上是轻的了。
张氏一度仗着自己把持着广平郡这边的盐池,经常贩卖私盐,偷税漏税,还总是囤货居奇,在丰年压低盐价收购,在荒年或供应紧张时高价抛售,害许多贫苦百姓难以承受盐价,身体也愈发贫弱甚至只能吃毒盐害病。
其中有一项更是将劣质盐、有毒的矿盐混入食盐中售卖,以次充好,危害乡里。更有纵奴行凶,强占他人土地等残暴手段。
张氏女眷听罢,恨恨不平地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韩盛罗织这样多的罪名,不就是想将我张家给当成垫脚石么!少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们刚知晓了韩盛将张家犯罪之行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连外头百姓的唾骂和嫌弃声都已经飘过了高高的院墙,传入了张家老小的耳中。
乡亲百姓都恨毒了他们,此法不可谓不阴狠。
韩盛却是怒极反笑:“我韩盛所言若是有半分虚假,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你张家到底有没有干这些鱼肉乡里的坏事,你们心里是最是清楚。”
“今日今时郡守和本官所为,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他这话掷地有声,说得堂堂正正,也叫外边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叫好声不绝于耳。
张氏女眷想说你们难道不怕他张氏复起,不怕燕王算账吗?可她不是蠢人,心知这些人敢这样做,定是有恃无恐的。
广平张氏,彻底完了。
这次将张氏拉下马的行为整整进行了一月有余,证人证物倒是一应俱全,早早就备好,在斩下张氏几个罪首的头颅时行动还是很快速的,就是避免他们在反应过来后整除什么幺蛾子。
南若玉就怕古代来个什么劫法场啊,刀下留人之类的。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在广平郡已经是他和他爹的情况下,要是这还能叫张氏的余孽及其从党掀起风浪来……
那他们也别参加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的争霸赛了,趁早洗洗睡吧。
主要就是处理张氏这棵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要费点心思,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世家的庞大财产光是分配起来也要好长一段时日,更别提还有些想要蹦跶的小士族了。
南若玉咔嚓一下剪断盆栽里又新出来的枝条,把枯枝,平行枝,交叉枝通通剪掉,最后感叹道:“修建枝丫也不是个易事啊。”
方秉间瞥了眼,随口道:“但是剪过之后,不就美观漂亮了许多吗?”
南若玉接过话茬:“是呀是呀,不枉我费这样多的心思。”
他现在是没有太多清闲的时候,将剪刀递给了杂役之后,又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拭手。
最后再把修建好的美丽盆栽递给方秉间,笑吟吟地说:“送给你啦,存之。纵使公务再繁忙,也莫要忘了偷闲片刻,欣赏一下眼前这抹绿,保持一日的好心情哦!”
不等方秉间抱着盆栽开口讲话,他就慢悠慢悠地离开了。
别误会,南若玉也不是去玩的。
他可是花了不少积分在系统这儿买了城市基础施工和规划的书籍,又从犄角旮旯里网罗到了城市修建的人才,等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广平县的城市施工安排给规划好,这才从城南那边开始修整的。
其中所耗费的苦心,恐怕就只有挑灯夜读的那位才俊晓得了。
南若玉必然是要去监工一下的,毕竟这算是他最初建城的范本了,只有这里打好底子,往后就可以根据这时候的周章,因地制宜地辐射到其他几个县城,甚至于他今后所占据的大多地域。
在建城时,首要考虑的就是排水系统。起先就是通过陶管引水渠分流至各坊,设公共水井与饮水石槽。然后还要用砖石砌筑排水暗渠,雨季的时候防涝。
虽然幽州这边的气候相对干燥,但到了夏季时就多雨,降水量很集中,这也是为什么南若玉和方秉间之前要修筑水利工程。
还有生活污水的排放也要安排上,桩桩件件,可不是玩基建种田游戏那么简单,施工前可是真要动动脑子的。
之后就是道路交通,这一点就和之前建的城是一样的,分了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之后再划分次街。主街要宽达四辆马车并行通过,次街则是两辆,小巷则只需一辆,巷子则会通向民居和市集。
居民区参考了里坊制,每户住宅除了住地以外,还可以预留出一个后院出来。
城南这边好办,是官府统一搭建房屋,屋主只需要出示地契,就可以选择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上一点儿钱买下住宅,也可以选择售卖给官府或他人。当然,若是他们两者都不选,那官府也是很通情达理的,将他们原先的住宅留出来,只将附近的基础设施建好,其余就都不管了。
而在城南修筑房屋的一段时间里,南若玉会给当地的百姓提供住所以及活计,只要稍微勤勉些的,基本上都能攒下一笔买了住宅还绰绰有余的钱,甚至能称得上是慈善举措了,故而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拿着地契换房屋。
除了居民区以外,还有个市坊区,就是像《木兰诗》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所说的那样,每市都有各自专卖的货物,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商品集聚效应了。
城南这边好折腾,毕竟这里住的都是些贫民,还是很听从官府的话。而城东城西除了商铺和世家有点关系外,其他百姓在看到城南的焕然一新,又不用出太多钱后,恐怕也会松口。
就是城北那儿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光是扯皮都要比监工麻烦。
南若玉也很干脆地放弃折腾他们那儿,反正那些有钱人的住宅一点儿也不差,他才懒得去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甚至于在之后要修那条街的主干道路时,他还在想着怎么从狗大户的手中抠出点钱来,不能完全让官府给掏。
广平郡现在是他的了,官府的钱四舍五入就是他的钱,那可都是要用在刀刃上,花给百姓他当然不心疼了,毕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拿给富人用他可就不乐意了。
“小郎君,沿街道路皆要用青砖铺就么?”正当这时,南若玉一手提拔出来的将作掾史出声询问,打断了他的沉思。
南若玉颔首:“不错。”
一想到广平县里所有的道路都要铺上整整齐齐的青色砖石,下雨天也不用打滑,强迫症见了都浑身舒坦。
将作掾史不由得感叹郡守家小郎君的大手笔,但方秉间这个背后的财务其实已经算过一笔账了。只是贴砖这一块,因为他们雇佣基本的都是老百姓,还是自己在砖窑烧制,所以还比不上一个士族修个小院子的靡费!
只要上位者不贪,从指缝里露出来点,搞搞小小基建那真是不在话下。
*
长河般的风从苍穹尽头扑来,压弯了无边的绿草,荡起一层层苍青的涟漪。
天是那种浑莽的、低垂的青灰色,云絮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羊群,正在缓慢地移动。就在这天地之间,零星散布着如同灰色卵石般的毡帐,那是牧人的家。
牧民满都掀开了毡帘,一股混合着草腥与牲畜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如同饮下烈酒。古铜色的面庞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而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妻子正在熬煮奶汁,铜壶里咕嘟作响,白色的蒸汽携带着浓郁的奶香,不一会儿就弥漫在帐内。
二人一对上目光,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忧虑。
牧民的生活会跟随着季节与水草的脚步从而转移,季节不同,草场也有所变化,而草场的分配往往会掌握在部落首领的手中。
然而就在今天春天,整个北方胡人部落发生了一件令所有牧民们震动的大事——
鲜卑部族的可汗在争权夺利时,杀死了匈奴部族的单于,一跃成为胡人部落组成联盟的共主。
这位新可汗称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打赢胜仗,抢到更多牲畜人口,获得更丰美的草场,是受到长生天眷顾的人。对于牧民而言,自然是谁能带给他们草场、财富和安全,他们就效忠于谁。
那么崛起的鲜卑部族,自然而然地一跃成为顶头的老大。
只是有些部族也还是会忧心忡忡,因为新可汗上任后,不仅仅是意味着改朝换代那样简单,那么从前的草场还会面临着重新分配的困境。
满都不禁伸手握紧腰间锋利的短刀,像是要从上面汲取些什么安全感,使得他的面色都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妻子递来一只皮囊,他解开后,光是闻着味儿就知晓里头是什么了。
他灌下一大口,酸涩凛冽的马奶酒就涌进嘴里,喉结滚动,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中,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满都伸袖子一抹嘴,恶狠狠地说:“若是可汗真的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他们蛮夷部族对皇权更迭有着和中原人截然不同的想法,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不会屈服给一个不能为自己带来更好生活的“君主”。正如上层斗争时,他们对旧主的“忠诚”远不如对自身部落生存的考量。
妻子安慰道:“不用担心,现在大人还未曾说我们草场改变一事,新可汗应当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每个部落的草场不会轻易变动。”
俩人正低声交谈着,忽听一阵驼铃的响声。
妻子面色一喜,原本还在厚厚的毛毡里酣睡的孩子们也爬了起来,小脸还红扑扑的,睁开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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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坚持了一天,好耶![好的]
第65章
“叮咚……叮咚……”
驼铃阵阵,声音不像胡笳那般苍凉,也不像马蹄那般急促,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来自远方的韵律,不紧不慢,却拥有穿透草原和荒漠的力量。
不只是满都一家人听到了那些声响,连毡帐外的牧羊犬都猛地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发出一阵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好些正在擦拭马鞍的牧民也随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大家眯起眼睛,齐齐朝着远处望去。
“是安达来了,肯定是安达,咱们快起来。”安达,在蒙语中是伙伴的意思,孩子们口中就指的是商队了。
孩童们你推我挤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就一涌而出。
满都的妻子及时揪住了他们,叫人先吃了奶和肉,之后再出去。
可她却赶不及吃准备好的早膳,急匆匆地擦了手就跑出去,明显就是对商队也期许已久,早就迫不及待了。
去岁这些南边的商人们一来,可是带了无数来自中原的好东西。他们琳琅满目的货物中有盐砖、茶、白糖以及丝绸和陶器,甚至还有珍贵的香料和神奇的镜子。
当时牧民们从那一面面巴掌大的镜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时,比站在河边看到的容颜还要惊讶。
它映照得太清晰了,他们眼睛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和伤疤……几乎将周遭的一切都纤毫入微地映入那么小小一方世界之中,怎么不叫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