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牧民们却更青睐于会和他们朝夕相伴的盐、茶和糖,这几样可以说是草原中的硬通货,用它们跟牧民们换东西,能称得上是无往不利。
尤其是这些商人们带来的盐和糖是那么的雪白、细腻,比天上掉下来的雪还要纯净。盐没有苦涩味,糖甜到了人的心坎里,一出现后就成为备受大家欢喜的商品。
满都的妻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就见那串黑点渐渐清晰,化作一支庞大的骆驼商队。而骆驼背上高高堆叠着用毛毡和皮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货物,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牧民们全都在用渴求的目光看着那些货物,在看到那一只只扣在货物间的半圆形物品时,呼吸更是急促了几分。
走来的商队首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虽然脸上满是历经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而精明,充斥着应有的警觉性和戒备。
他们这一行队伍在不远处的背风坡停了下来,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声,骆驼们顺从地前腿屈膝,然后是后腿,沉重地卧倒在地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
孩子们跑得飞快,哧溜一下就涌过去了,拉都拉不住。
商队首领也不介意,在面对孩子时,他脸上露出和缓的微笑,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糖块。
这些死孩子竟是连犹豫都没有的,直接就将糖给塞进了嘴里,乐滋滋地吃着,看得不少爹娘都想回家打孩子了。
然而正事要紧,他们还是得先抓紧机会跟商队谈生意。
这位姓古的商人操着一口游刃有余的胡语,跟他们交流起来十分轻松。
而他身后跟着的伙计则是迅速而熟练地卸下货物,解开绳索。当包裹摊开的瞬间,牧民们的眼睛就立刻黏在上面,彻底移不开了。
满都的妻子挤开人群,最先说的就是自己去岁便已经订下的铁锅,她甚至都顾不上讨价还价,心里盘算好了今后能拿它来做什么,又能给生活中带来多大的便利。
铁锅这个硬大头数量极少,已经相当于是走私了,因此价格十分昂贵。但是满都的妻子在去年拜访其他牧民家中,看到他们使用铁锅时是怎样方便,心中对它的惦念就一直盘踞不去了。
就算是拿多少头牲畜来换,她都一定要得到它。并且,在场和她同样想法的牧民不在少数……
男人们牵上了家中的牛羊,准备好了用来交易的皮子和干肉,就准备来换盐和茶,小孩就在旁边高声地提醒:“阿耶,阿耶,糖!记得要换糖!”
他们的脑袋就会被囫囵着用力摸上一把:“知道了,用得着你们这些馋嘴的小子和丫头们多嘴!”
听着这话,小孩们脸上就洋溢起比天上太阳还要明亮的笑容。
不多时,商人的算盘声,驼铃的余韵,牧民的欢笑与争执声就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一日中的大半天就都耗在了这事上,到了午时,商队们就在牧民们准备的食物中,吃了羊肉,又尝了些奶豆腐。
交易完成后,商队就重新装载好交换来的草原物产,在悠扬的驼铃声中,缓缓走向下一个部落的聚居地。
满都的孩子犹有不甘,问道:“阿耶,既然咱们部落都喜欢那个商人带来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把它们抢到手呢?”
胡人的孩子生来就带着草原上的狼性,他们凶狠、贪婪。就连几岁的孩子都会骑马,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对劫掠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像是呼吸一样深入骨髓。
他们并不会觉得抢夺有什么不好,甚至崇尚弱肉强食的观念,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够被他们抢到东西的就是弱者,弱者愿赌服输,合该俯首陈臣。
满都摇摇头:“中原人狡诈,一直是狡兔三窟,商队的路线往往会分成几条。要是你这次抢了他们再灭口,其他人没看见他们回去,就会知道此路危险,久而久之就再也不会过来了。难道你想让我们之后都断绝这条商路吗?”
孩子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他不想往后都没再有糖吃。
满都其实还有话没有告诉家里的孩子。
听闻这一行商人去年进贡过宝物给新可汗,而他们所卖的货物是连一些王公贵族都喜爱的,其他部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草原的热闹缓缓散去,又恢复到往日的孤寂与安宁,成群结队的牛羊和马在优哉游哉地吃着草。
青草的气味浮出,南若玉深深地吸了口气。
系统给的几头牲畜都已经成年,在春天这个万物发情的季节都有些躁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母牛、羊、马都喂了好孕丸,并且希望种公们能够争点气。
这几头牛羊马目前就只有专门负责喂养的杂役,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知晓。
因为它们一看就太出色了,尤其是深受将士们喜爱的马,看出来尤为光彩耀目,就算说它们是世间少有的神马都不为过。
两匹骏马身上的毛发在阳光下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头颅高昂而精致,侧面看去呈优美的弧度,脖颈长而强健,弧线流畅地没入宽阔的肩胛。奔跑时,四蹄翻滚的力量带着马儿本身就拥有的不羁的自由的灵魂,是寻常人都难以征服的姿态。
南若玉看它们的心态是传统且封建的老父亲,一心只想要传宗接代。
而方秉间就很诚实了:“这对马匹生下来的小马驹能送给我么?就当我今岁的生辰礼了。”
他也是到了该上马学骑术的年纪了,平时骑的都还是马场中性格温顺的小马,但不妨碍他对名马的欣赏和喜爱。
南若玉面对自家小伙伴的不客气索要,也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呀!”
没想到方秉间反倒是自己先给放弃了:“算了,我又不是武将,配这样的好马也无用。好马配好鞍,宝刀配名将,它们也亦然,等后面有合适的马儿你再给我也行。”
南若玉连连摆手,大方地说:“你的要求我会尽力满足啦,咱又不是就只有这一两匹马了,就只管放心大胆地朝我要吧!”
有了方秉间这个小伙伴儿,他不知省了多少心,难得他有想要的,他就算是掷下千金也要博人一笑的!
*
摄政王死后,他手下一干人等立即如树倒猢狲散。
当初提拔起来的军队在败走后,竟去当了流民军,四处流窜,人人喊打,却在兖州境内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去当了山匪还是投靠了谁。
兖州州牧也是装傻充愣,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有世家做靠山,愣是把小皇帝气了个够呛。
小皇帝自然是怀疑兖州旁的两大诸侯王,燕王和贤王从中作梗,但是奈何手中没有证据,他就不能随意发作。他一时无能狂怒,只能在宫中骂宗室王狼子野心,尽是些目无尊长的无父无母之辈!
而摄政王杨祚手下的第一毒士秦斌也不知道逃哪儿去了,那是个狡诈之人,竟还比主子先一步察觉到了会兵败山倒的结局,在杨祚想要发动宫中政变时,找了个防卫京城外的借口,包袱款款地逃之夭夭了。
小皇帝很想将人抓回来摁死,但又想到秦斌以现在的声名狼藉,自己也混成了不忠不义,鲜廉寡耻的笑柄,恐怕也不成气候,便不想再理会。
那么如今的朝野上下九都没了杵在身边威胁他的人,小皇帝平日里也就只把杨祚反复鞭尸骂了几句,很快就抱着刚得来的权势耀武扬威,寻欢作乐去了。
看得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心中拔凉拔凉的,眼瞧着大雍建国才没有多少年,陷入就已有了大厦倾颓之势,真就叫人唏嘘不已。
上面风风雨雨的心情吹不到下面勤勤恳恳生活的人,因摄政王杨祚这座大山移开而感到松了口气大有人在。
崇冠精舍的不少人都在为此欢呼雀跃,骂杨祚是活该,是恶有恶报,命中果然会有此劫。
既然负责盯梢他们的人已经没了,其他势力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地关注他们这些儒生,那崇冠精舍的人自然是毫不迟疑地开始收拾起东西,去投奔他们的师兄冯溢了。
那广平郡可怕得很嘞,好像不管是谁去那儿,最终都会留下,从此以后再也不走了。
真是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哪来的魔力,他们这次可是要好好瞧瞧!
学子们当然不是自己想要去才去的,一切都是要等他们的夫子发话,拍板钉钉说要去广平郡,大家伙儿这才动身的。
当然,这位云夫子是个体谅关怀学生的好夫子,他确实是想亲身去一趟广平郡走上一遭,但并不会要求自己所有的学生都跟随。
他还将自己的学生都叫到跟前,同他们推心置腹地说:“诸君倘若有廊庙之志,自当展翅鲲鹏,老夫亦不拂其志,惟愿目送清尘,祝君文运昌隆。倘若尚存问道之心,不妨暂栖寒枝,日后还与老夫共论经义。”
众学子自当拱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学生自当以先生为重。”
云夫子让他们好生考量,故而,分别之际亦是有各奔东西之人。
有学子视仕宦如浮云,甘愿留守云夫子门下,继续向他修习,方不负夫子淳淳教化之德。
亦有学子窃以为学与仕本为一体,暂别夫子,躬身践行圣人之道于州县。他日若有所得,必归来禀于先生座前,再聆教诲。
众人临别,拱手相望,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句珍重。
南若玉对韭菜的殷殷期盼就好比咸鱼对偷懒的渴望,他有多想当个甩手掌柜,清闲度日,就有多想将天下英才尽收自己手中。
所以他对能挖的韭菜们都是十分慷慨的,早在冯溢说自己还有个师门时,就做了几辆马车给他老人家送了过来,并且嘱托冯溢写信时要让他的众位师兄弟好好服侍夫子,你们老师上了年纪走这样一趟不容易云云的。
等他们上了马车,感受了一段路途后,才发现原来冯师兄信上当真不是在吹嘘必物,而是它当真好用!师兄所夸赞的话都显得很是谦虚了。
师门众人也由此放心了许多,至少不必担心夫子在路途上会出什么意外。
云夫子本人却很泰然,甚至还同学子们说起了玩笑话——他日日锻炼身体,或许身子骨比某些瘦弱的读书人都要强上许多,用不着他们过于操心。
这话……其实半点也不假。
云夫子是很传统的儒生,也曾向往先贤周游列国,自小便学过些武艺,也只带着书童就四处游学。他文能以理服人,武能以略通一点拳脚让人信服,使得他游学生涯虽然磕磕绊绊了点儿,但是也没出现丢掉小命的意外。
现在有些士族不是爱磕五石散嘛,磕多了还要脱掉衣服狂乱疾走来,疾走去地行散,一不注重场合二不在意天气,这种嗑药磕出来的身体,凭什么跟人家老当益壮的山东汉子比啊?
他坐上马车后,手中还捏着冯溢那位主公传来的信件。
信上的字……颇有些像是初学毛笔字的孩童,正在描红和比照着历来的书法家学习字体风骨,他暂且摸不准此人的用意,便只注意他信上所说的事。
此人竟然说他有传播教育之神器,又问他何时才能将其拿出来,说了一番诚恳之言,望先生解惑。
云夫子倒不觉得对方这是在骗自己,只要他去了之后就能戳破的谎言,根本就没有说的必要。那么此言就只有可能是真的了。
无人能知当时他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此事仅仅只是关乎教育便罢了,可此人所说的神器,无异于是在撅世家的根,被人知晓的话,冯溢这位主公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纵然他是南家子也难以保住。
云夫子便想,他必须要走上这一趟,他想要好好看看,此子为何这般胆大妄为。
*
胆大妄为的南若玉突然化身为老农,穿上了一身短打准备种地,种的还是公家的地。
官府也有专门的田地,首先是职田,按官员品级分配给他们,供其补贴俸禄用的,不过官员不得私占,离职后就得老老实实走人。其次是给官府衙门拿来当办公经费用的公廨田,再来就是军屯和民屯的田,里头的收获都是充实官仓用的。
这个制度看上去很好是吧,但是滥用可不在少数。
官员真的不会贪公田?不不不,他们只会和豪强合伙一起侵占良田,直接就化公为私。有些地方的官员还会强制征调百姓来种公田,影响百姓正常耕种。还有些地方则是会出现不重视官田的情况,总是导致官田抛荒或低产,尤为浪费。
南若玉干脆就将多数公田在春耕时就租给了城南那边的百姓,除了官员们应得的职田,其他的少许租子用以维持官府的经费。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动这个制度,便先将此事放一放,容后再提。
之后他又将张司空曾经的职田扒拉来充作试验田,还别说,张家在选地的时候可不就是费尽心机把好的地儿给装进自己的碗里么,那一块块地可都是上好的肥田呢。
南若玉看了不心动才怪!
田曹掾史是亲眼目睹过张司空遭难那事的人,对南家父子俩的敬畏是更深一层,战战兢兢地干活,不敢出半点差错。
今日见小郎君作如此打扮,还抱着只锄小花盆里用的锄头,看上去好像是要亲自种田的模样,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给蹦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小、小郎君,您乃是金玉之躯,怎能干这等粗活呢?”
南若玉头也不抬:“都是托生为人,也是吃的这地里长的,如何做不得呢?”
屈白一突然笑道:“小郎君让我想到了一个典故。”
南若玉茫然地问:“什么?”
屈白一答:“小人哉,樊须也!”
南若玉学过《论语》,自然晓得这话作何解。
它说的是子路篇中,樊迟向孔子请教种庄稼、种蔬菜,孔子就推辞说自己不如老农懂得多。等樊迟一走,孔子就向其他学生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
这里的小人倒不是和君子相对的意思,而是指这人眼界狭小。
因为孔子认为社会中的人就该各司其职,士人就该治理好国家,而农民工匠做好本分工作,你一个士人不好好想着怎么执行德政,推行教化,反而跑去种地,不就是“不务正业”吗。
田曹掾史深以为然,用感激的眼神看向屈白一,因为他可不敢对小郎君有任何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