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他不慕名利,却能成为太丹道的挂名大祭酒,足见他有多么非同凡响的本事了。
此人正是孟百泉,他乃是医学世家,常被病人夸赞妙手回春,最擅长的就是炼丹。也即是说,他进可用医术救人,退可靠炼丹忽悠人,所以才被太丹道格外看重。
俩人一见面,也还是很友好地见礼,同时也明白了,那位赵真人此番恐怕还不只请了他们一人。
但是他们仔细一瞧,又发觉太丹道的很多祭酒没来,看样子也不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样子,不知对方心里到底有什么小九九。
恐怕也只能是和那人见了面后他们才能晓得了。
这一天来得还很快,他们前脚刚到客栈歇下,拜帖后脚就送了上来,摆明了就是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呢。
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在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赵真人行事还真是古怪,就好像是真的迫不及待想找人探讨道教神术一般。
莫非这也是对方未曾找其他人的缘由——他瞧不上其他人?
而这些也不过只是他们的猜测,俩人于是相约在第二日一同去会面。
孟百泉走在地上,突然咦了一声。
东方修之便问:“怎么了,孟道长?”
孟百泉:“老夫忽然发现城中的地砖都是用的青石砖,而且……云虚子你可看出,这城中又尤其的干净整洁呢?”
东方修之自号云虚子,旁人也就都这样唤他了。
听得孟百泉这话,他不由得也凝神细细观察。
片刻后,他惊讶道:“确实如此。”
这郡守真是好大的手笔,竟将广平县的县城修建得如此规制井然。
二人话音才刚落,就听得有一横眉竖目的老妪正在揪着过往的一个路人骂。
他们听了一耳朵,才知晓是那人随意乱扔秽物在地上,这才被城中负责清扫的老太太给瞧见了,正逮着做思想工作呢。不仅如此,这人还要罚款。
他若是不从,还敢反抗的话……
一旁站着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衙役可不是吃干饭的。
二人一开始只是因为这样一桩小事才耐下性子,好奇观察这座城池,这静下心来一看,却瞧出了些不同凡响的地方来。
在此地,人与车马都是靠着右行,路途便显得坦荡宽敞不少,而且还不易发生车马相撞与拥堵的事件。在道路两旁的小摊贩也是井然有序,一看便知是管理有方……
就算他们此番前来不为讨教道术,这广平郡也确实值得他们来上一趟。
*
南若玉满心期待地等着,赵真人说给他挖的太丹道墙角都是些有真才实学的人物,是他曾经在游历时结交过的,并不是那种只靠着嘴皮子混得风生水起之徒。
其中一位居然还是会誉满杏林的道士!
天呐,这种宝贝也是他能捡到的吗?既可以给他制药,又能够助他造火药。
南若玉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感谢来自太丹道的馈赠!
他现在手里头是有系统给的方子,但也要专业人才来试过才行,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
等他们折腾出来后,再开始寻些听话忠诚的人大批量地制造。
武器这玩意儿就和零食一样,他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尤其是以如今这世道,他家又偏偏身处幽州,北边就有胡人虎视眈眈,对进犯边境蠢蠢欲动,说不准就要寻个大雍内斗的时机来抢地盘了。
他爹还给他传小道消息,说是各路诸侯王近来都不安于室,有结交人脉的,有拓张兵力的,亦有装模作样的,他们广平郡放进去那真是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现在就看小皇帝的舅子何胜虎什么时候作妖,让那些诸侯王能够名正言顺地斗起来了。
而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人才进账,思考起那些朝堂斗争的事也不难受了,整个人相当之神清气爽。
在南若玉的翘首以待中,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如期而至。
这二人都生得一幅仙风道骨的神韵,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起拂尘飞升成仙,也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世家之人会信奉他们了。
南若玉在瞅他俩时,这二人自然也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金贵小娃娃。
当道士最重要的是什么?神仙之术?炼丹之法?非也。
最紧要的还是有眼色,晓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还要会摸清自己侍奉之人的脾性,否则一不小心人头落地了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自是看出了这个小娃娃的身份非凡,恐怕还极有可能是现在广平郡执掌权势最盛的郡守之子侄,就是不知他来此的用意了。
赵真人在这时当然要主动站出来,旋即又为双方介绍了一下彼此。
原本到了这里还算是寻常的为士族引荐方士,可是赵真人却忽地开口说了句话,将东方修之和孟百泉都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
只因赵真人道,先前那些信上所说皆是小郎君所悟,不过是借他之手,想要邀诸位来探讨一二罢了。
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还真就在这话之后,和他们说得有来有回,言说其实他之前所提的那些话也好懂,就是格物。
昔者方士炼丹,以金石相激而生紫烟,以汞硫相合而转朱霞,此皆质变之象。
小郎君完全不是凭着赵真人一张口吹嘘,而是自身真有这般厉害的能耐,叫他们这些方外之人都不由得自惭形秽。
单是今日所说的一切,就足以让他们领略许多。
他们忙问小郎君修这是什么道。
郎君答曰:“此乃化学之道。”
小郎君又反问他们:“尔等可会炸炉?”
这也是道士们稀疏平常的技能了,他们自然也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会。
小郎君的脸上居然露出满意的笑来,看他们的目光竟是愈发的和蔼可亲起来……
*
跋山涉水,星夜兼程,赶在六月末的风吹到幽州前,云夫子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广平郡。
路途遥遥,拉车的瘦马都停下了脚步,喷了个沉重的响鼻,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歇一歇。
独属于幽州的灰黑色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像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苍老脊梁,一种混杂着边关肃杀与生命韧劲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先生,我们这是……到了?”最年轻的弟子声音里仍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眼眶里好像是进了风沙,还转了一圈的泪珠。
他们从中原沃野的坦荡如砥,到河北平原的寥廓苍茫,再到眼前这燕山脚下,终于抵达边城,也随之见识到了幽州的雄浑与荒凉。
他们更看见了驿道两旁逐渐增多的废弃村落,又看见了田野里稀疏的庄稼,看见了戍卒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警醒的神情,也见识过了市集上胡汉交杂、刀弓耀眼的景象。
历经如此多的风光,众人心中又怎能不感慨万千呢?
在前来的路上,他们还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倒霉事。
有山匪劫路,有暴雨封山,甚至连带着他们马车上的车轴都在被人偷了去,因为那是用钢制成的,这就遭了贼人的眼儿。也是幸亏大家伙儿发现的及时,将先生一人的马车给保留了下来,不然他们接下来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虽说千难万难,但好歹是让所有人都安全抵达幽州了,怎能不叫他们喜极而泣呢。
好些不怎么出过远门的弟子走过这一段路,就跟过五关斩六将的历劫似的,其心头涌现出的激荡,自不必同人细说。
云夫子比他那些学生们看得更细致,他已经瞧见了广平郡的非比寻常,还真如自家弟子先前所说的,他那主公已经将郡内的匪盗清理得一干二净,路上再没碰到过拦路抢劫,打家劫舍一事,就连百姓脸上也没见到多少愁苦。
流民也是基本瞧不到的,且当地还有许多的商人,比之中原腹地的某些城池都要繁华热闹些。
他和一众弟子排队进城时,却见曾经跟在二弟子身边的随从探头探脑,已是瞧见了他们,立马露出一脸欣喜的表情。
随后又见他同守卫说了些什么,跑过来后同他们说他家主子估摸着大家就是在这几日到,命他日日来城门瞧着,可算是让他等着了。
他们也不必在此排队检查了,直接穿过城池,到城西郊外的坞堡去。云夫子的两个弟子们都在那儿等着他,而夫子心心念念的清北书院也在那里,并不在城内。
云夫子当然听出了随从的未尽之言,这是在说他想见之人,冯溢和韩慈这二人的主公就在清北书院等候着他呢。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携着自己的众位弟子,欣然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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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日六的一天,好耶![好的]
第67章
清北书院中。
南若玉眼瞧屈白一又在偷吃,无语又好奇:“吃了那样多甜点,你就不怕生蛀牙?”
屈白一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平日里都是逮着不怎么甜的吃,怎么可能会生蛀牙呢。”
这胡话就算是三岁小儿都不敢拿来骗爹娘了,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南若玉怕他得高血糖,糖尿病还有牙疼这些病症,到时候可真就要命了,于是开始冷酷无情地限制他吃甜的。
打那以后,屈白一每天吃的甜点都是有份额的,吃完就没了。
就是现在喝水他都只能是喝白开水,至于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屈白一叹了口气,默默将手中的甜食给放下,心里却是无比的悲伤。
为何他嘴巴想吃的,却会对身体有害呢?人想要摄取的东西,不是应该有益才对么!
成年人的自由呢,为何他偏偏没有?
他是个惯会和人互相伤害的混不吝,幽幽提醒南若玉:“小郎君可千万别忘了,您再过不久也要到学武的年纪了。”
就算是不学成一个高手,也起码要略通一点儿拳脚功夫。不为防身,就只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也足够小孩儿去学去练了。
果不其然,一听他这话,南若玉的小脸儿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又不是没见过方秉间是如何练武的,那是真要摔打筋骨,流血流汗,绝不是什么假把式。
方秉间就插嘴安慰他:“其实也没那么累那么苦,习惯便好了。”
反正他现在既修习文墨,又学武功,还会处理些文书,也并不觉得累。
毕竟现在手中的人多了,除了要起头时需要亲自盯着,后面就轻松多了。
不可能再把所有事都压在上面人身上,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控大局,否则还要底下的人做什么。
南若玉是不敢轻信卷王所说的话,不过到底距离自己五岁那天到底还有些时日,他用不着为此太过烦扰。
这厢说着话,那厢云夫子已经到了坞堡前。
无垠田野里的麦草青青,又是那种饱含着水分与生机的、鲜润的青绿。茅草房屋零零散散地伫立在四周,却又留出一条四辆马车齐驱的宽道。从屋后转出三五只鸡,悠闲地在土里刨食。
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他们并不匆忙,和邻里邻居见了面,便立住脚,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拉几句家常,黝黑的脸上尽是些舒展开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