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居中,里坊环绕,市肆分离。而在专门服务王公贵胄,官员富商的金市中,备受注目的旗亭,也就是酒楼盛大开业了。
能在金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拿下这样一块地皮,并且还大动工程地修建,也足见其资金的雄厚,背后人势力之大。
听闻酒楼是五座两层,楼与楼之间有飞桥和栏槛互相连通,客人可以在各楼之间自由穿梭,无需下到地面。站在飞桥上还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的热闹景象。底层是宽敞的大厅,二楼则是各种雅间。
它取名为长风楼,据掌柜所说,是他们东家取自宋玉《风赋》中的“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光是听着这名字就自带开阔豪迈之气。
长风楼刚一开业,就有一场盛大的歌舞表演,掌柜的言说只要今日在他们酒楼里点一盘菜,就有上好的美酒赠送。此酒又名“仙人醉”,顾名思义,就算是仙人喝了这样的好酒都要喝得醉倒过去,足见酒有多香多美。
市井之中,各路闲汉和幼童都在说着长风楼,不管是谁都有所耳闻。不说这酒楼到底如何,单是这宣传的本事,也足以叫人为之侧目。
不少人听得仙人醉这名头,都升起了好奇,难道此酒真有那样厉害?好酒之人却在骂着真是好大的口气,他们倒是要去看看这酒当不当得起这个名声了!
不管他们是为了凑热闹也好,去见识美酒也罢,只要听了这些传言,就没人不想去长风楼试一试的,这在第一日营业的人气便就有了。
其他的酒楼和食馆都看得惊叹不已,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宣传的法子。不知背后东家实乃何人,这脑瓜子可真灵光啊。
无论旁人是如何想的,在九月初八那日,长风楼客似云来。
头一回见到长风楼的人,都不免要为它的华美而震撼。屋檐皆如飞鸟展翅,上覆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门窗棂格的做工也是极其精巧,样式多为格子纹,窗纸上甚至还绘有清雅的墨竹或山水。
进了它的大厅,还能瞧见梁柱、天花板上布满了彩画,甚至在廊间,抬眼便是连环画般的故事,颇为妙趣横生。而在廊柱间悬挂着成串的灯饰也极为讲究,在各处雅间门口、走廊隔断也都挂着精美的绸缎帷幔和珍珠帘子。
单单只是这些,就能看出来这长风楼是在为什么人服务了,原本还有些小老百姓还想要来凑热闹的,才刚到大厅就收回了脚。
更是有人在看到小二递到手中的菜单时,为上面的价格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在感慨这纸张做得真是精巧细致,格外坚韧,用在此处真是合宜。也不知晓这上面字是叫谁写的,整体写来漂亮又不失风骨,给人极大的享受,空白处还绘有一些美食的彩画,留白留得恰到好处。
但这每道菜的价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得起的,甚至越往后翻,还有越贵的,说是一道菜价值十金都不为过。
店小二瞧着客人犹犹豫豫,也没有露出鄙夷不耐的神情,脸上依然挂着热情的笑容:“客官,你别看我们长风楼的饭菜价贵,但我们酒楼的大厨所做的菜乃是天下一绝,定能对得起这个价钱。”
看他吹嘘得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客人也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两道价钱还算实惠的菜。
有像是他这样坐在大厅里迟疑片刻都不敢下手点菜的,自然也有坐在那雅间里大手大脚花钱的。
长风楼越是极尽工巧的高雅,越能彰显他们的品味和财力。尤其是雅间装修考究,私密性好,完全就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天然的聚会之所。
有人就赞赏这紫檀、花梨做的家具雕工精细,摆放的瓷器也釉色温润,质感如玉。也有人在猜墙上悬挂的名画字迹是出自谁的手,又是仿的哪副真品。
这些人在点菜时,可以说是正儿八经地花钱不眨眼,对那后面的价格满不在乎。
錾刻着精美花纹的碗碟、酒壶和酒杯盛放上来,也被人拿在手中观赏了好一会儿。众人不免惊叹背后的东家不但有才,还有更大的财!
在管弦丝竹和婉转歌喉声中,客人们点的菜也被鱼贯而入的店小二们一盘盘地端了上来。
正如长风楼此前卖力宣传的那样,每道菜都能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阿母,这道燕窝鸡丝汤好鲜嫩,喝起来也很香醇,您快尝尝。”
有那孝顺的早就给自家爹娘舀上了色泽清澈,但滋味绝对不差的汤。
“嚯,这烤鸭怎么做的?鸭皮酥脆如纸,鸭肉肥而不腻,每一片都片得这样细致!这个厨子的刀工真不错。”
“鸭肉还有果木香呢,估摸着是那果木炭给烤的,真有巧思。”
“这样拿那个荷叶饼卷着葱丝儿吃进嘴里,才叫真的巧思!”
“这……这仙人醉滋味当真极好,小二,再给我来上一壶,不过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好酒好酒,哈哈哈,果真对得起它这名头。”
“哼,不枉费老夫走上一遭。”
在这个长风楼用膳,贵是贵了点,但是胜在舒心啊。它环境好,连带着店小二的服务态度也是无微不至,来吃上这样一回,可以说是十分享受了。
日后若是想要宴请客人,订在长风楼那绝对是宾主尽欢。至于花得钱多?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事了!这不就更可以叫人看出自己的重视么。
只是一日,长风楼便一战成名,之后几天,那赚来的金银就如同流水一样记在了账上。
店小二和主厨得到的赏赐更多,他们干起活儿来也愈发卖力,脸上的笑容更是真情实意的灿烂。
掌柜和账房先生正在盯着手中的账本翻看,和他们一起围观的还有云维与廖管事。
直到现在云维都还难以回神。
小郎君单是买下这地段就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之后又砸钱请匠人装潢、买各种名画书法、碗碟筷壶、桌椅板凳……银钱到了最后仿佛都只剩下了一串数字,看得他都麻木了。
本来他还在心惊胆战着,要是回不了本该如何是好,如此一来不就亏大了吗?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长风楼居然如此吸金!恐怕要不了多久前期的本钱就能收了回来,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廖管事廖百川瞅了眼云维,他是小郎君手下认识的商人,最是忠心耿耿,起先只是管着郎君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商铺,不过建造长风楼一事重大,他这才来督查一二。
而小郎君手下不可能只有一支商队,此事他心知肚明,而云维这小子就是他要带在身边的同僚。
这小子有些机灵劲儿,模样生得好,在生意场上还不会叫人警惕,若是有人真的自以为是轻视了他,倒是还能让他占些便宜。
廖百川有意带他,便问云维在想些什么。
云维如实告知。
廖百川笑笑:“就凭金市这位置,只要建酒楼,味道不差的话,都不会亏什么钱。”
云维立刻反应过来:“这……因为我们注重的是招待王公贵族,他们不缺钱,缺的只是让他们花销的地方。”
孺子可教也。
廖百川满意颔首:“不错。”
他同账房先生叮嘱道:“你们之后放机灵点儿,得好好记住付钱的是谁家的人。这些可都是贵客,咱们开罪不起的。”
账房先生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廖百川目光微闪,又去将店小二们喊过来交代了一通,就是担心他们出了闪失会得罪了客人,还细心地教他们碰上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几个安插在其中的店小二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也赶紧应下。
像是这种酒楼之中其实也能得到些的情报——谁和谁见了面,谁宴请了宾客,谁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都可能关系到朝堂上的重要变动。
小郎君近来还打算开一家脂粉店,到时候做的就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她们偶尔说出的话也不能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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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得琢磨一下谁来管理情报机构,oh,一想到情报头子就浮现出锦衣卫哈哈哈哈
第69章
晨曦初透,天光淡青。
越窑的青瓷碗碟上摆放着十几只白胖浸油的小笼包,并一碟“盐渍菖蒲”,还有两碗放在云纹琉璃之中的粥糜,配以莲子、芡实。此粥乃是在一只素面陶鬲中经文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米油香气才端上来的。
南若玉和方秉间用膳不喜铺张浪费,够他俩吃就是了。
早晨起来,二人都不甚清醒,主要是南若玉还睡得晕晕乎乎,双眸迷迷瞪瞪的,得吃饱喝足了脑子才会慢慢开机。
是以进食时,就只闻细微的碗匙轻碰之声。
侍女的裙裾曳过回廊的微尘,她站在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老爷叫您午后给他空出些时日,他今儿个有事找您。”
约摸等了半响,小郎君才开口道:“好。”
“奴婢就先告退,回禀老爷去了。”
“嗯,去吧。”
南若玉揉了揉眼儿,嘟囔道:“不晓得我爹找什么做什么呢。”
方秉间道:“总归是有正事儿的,去了就知道。”
南若玉叹气:“我现在可忙可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亲爹是不是还闲着?
方秉间看他眼中精光乍现,就知道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借着喝粥的动作,他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且随他去吧,反正是亲父子,也由着他折腾。
……
其实在世家之中,小辈每日都还要给长辈们请安,尤其是如今大雍以孝治天下,他们就要愈发对长辈敬重。
不过南若玉的爹娘都心疼小儿子太忙,便免去了他请安的功夫。
他是个有孝心的,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往家里送,傍晚还会去看他爹娘,也算是很乖巧孝顺了。
午后,南若玉乐登登地跑进了自家亲爹的书房,人未到声先至:“阿父,阿父,您唤我来做什么?”
南元的好心情霎时打了个折扣,他尚且还记得自己将丁点大的幼子抱到书房时,他坐没坐相,躺没个躺样的小模样。
那时他看了,眉心便在直跳,心说后来要给他找个礼仪先生好生管教,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是管不着儿子了,而他在礼节上也愣是没什么长进。
也就那身好皮囊平日里能唬人了!
南若玉看他爹一副头疼的模样,也不作怪了,乖乖在他面前跪坐好。
南元神情和缓不少,他们父子俩不需要什么迂回婉转,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儿阿奚是越来越厉害了,手中掌控的人也更多。阿父今日就要教你如何驭人,这也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历来都要具备的手段。”
南若玉也知晓此乃正事,于是端坐好,认真听他阿父讲课。
南元:“若要驭人,首先便要会看人。你要通过一个人的言谈、眼神、气度、应对,来判断其才能高下、性格优劣和是否可用。这在咱们这些门阀之中被称之为‘品藻’。”
他在桌案上摆出一本书,南若玉低头看去,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人物志》。
“《人物志》就是教你如何看人的,要从人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来观察此人的内在。我南家子弟基本上都要将此书给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不得有误。”
南若玉的面色僵住,心情低落下去。
咸鱼知晓这是为了自个儿好,毕竟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厉害手段。今生若不是靠着世家这座大山,还有方秉间从旁协助,加之来自后世几千年的智慧魅力,他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若是他不想自己好容易建立的基业都覆水东流,就得从现在开始训练。
他恹恹地答应:“是,阿父。”
南元本也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物,见状也不逼他,只道:“待你背下来后,咱们就去各种场合寻人观其神采,察其容止,听其声气。”
南若玉心里有了数后,小眼珠子一转,肚里的坏水就在冒着泡泡。
他作出唉声叹气的姿态,用难受的目光望着自家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