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若是南家这边再有异动,就容易引来诸侯王以及现在还蹦跶着的皇帝及其外戚的瞩目——你一个连皇室都不算的人,竟然想着跨越山河去救灾,你算老几?你这样笼络民心,是想做什么?
其他世家见了,也只笑你假仁假义,笑你愚蠢荒谬。就只有你生得一副好心肠,他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么!
可以说以他现在的立场,若是过去抗灾,那就只有弊没有多少利。
但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的百姓去死,南若玉也做不到。况且,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来看,这样多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可比那些喜欢跟他对着干的世家要好得多。
南若玉日后的统治基石也会是他们,也只得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们要赈灾。”
如何赈灾,怎么做,又要用什么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都是他们接下来要商量的重要之事。
坐在此地的文士武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本就是因为道义不谋而合才会相聚,才会有主君与臣子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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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倦了,我的开题报告没过,要重写[爆哭]不辛苦,命苦
第70章
“我外祖一家正是雍州人,离洛州最近,我现在就就命人去雍州建各种工坊,各路关节也好通顺些。若是以招收流民为主,旁人只当我是想要赚钱,不会思量其他。”
众人一番交流过后,一致认为这个主意是最合适不过的。
南若玉殷切的模样望向下座中的一人:“容统领。”
“属下在。”容祐起身见礼。
南若玉温声道:“容统领是雍州平山郡人,对当地应当更熟悉,处理各方事宜也要得心应手些。加之我外祖也在那边,此事可能交于你?”
容祐拱手:“属下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只是……祐并不擅民事。”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他绝不是那等没有金刚钻却偏要去揽瓷器活儿来干的人。
南若玉:“无事,你对这些事不清楚也实属正常,我还会叫一个熟悉这些事务的人陪你同去雍州。你要做的就是护好那些工匠,以及……尽量去靠近洛州弘西的地方救灾,名义上就是要多招些流民,有的灾民就是差那点儿心气可能就逃出洛州了。”
他自然是更想去往洛州境内救济灾民,只是他在那里没有根基,手还伸不到那样长。
方才屈白一提议,专门派遣一队兵马去扮做流民袭击一些坞堡,逼得那些狗大户为了保命,不得不开仓放粮。
南若玉其实心动了一瞬,但又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一来他们对洛州的大旱具体情况不了解,二来不熟悉当地豪强盘根错节的势力,贸然行动,很大概率就是给别人送菜的。
如果他一意孤行的话,死的就是他手里头的人,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所以他要慎重再慎重。
冯溢琢磨了一下:“若是可以的话,溢也可写篇文章对天下的豪强施压,若是他们尚且还有羞耻心的话,应当会开仓放粮,便是杯水车薪也比没有的好。”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也可。”
他还由此想到了古人不是一向看重封建迷信这些事么,不如编些民谣,亦或是搞点凶兆,让杨氏皇族意识到,若是他们再不重视百姓,保不准他们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加上现在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只怕是还会有不少人愿意推波助澜,将谣言和舆论扩大……
商议结束后,众人就要马不停蹄地动身了,灾民可等不了那么久。
容祐去点兵点将,而他在黔灵山那边的守卫就由阿河洛来接替。
而跟着他此次去雍州的则是姜良。
此人乃是南若玉最初建庄子时的一名管事,出身士族旁支,因为家境落魄,这才接过了南元这位郡守抛来的橄榄枝,没想到仅仅只是当初的一个小小决定,对他人生的改变就这样大。
当他接受小郎君临危受命去雍州时,心中无疑是受宠若惊的。
就算是一步一步被提拔上来,姜良都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然而小郎君告诉他:“就算只是分内之事,也有好坏之分。你能做得好,做得优秀,比旁人还要出色,就是你的底气。”
姜良一张白皙面颊的涨得通红,士为知己者死,小郎君既然愿意相信他,他怎能不作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不会辜负这样的信任呢!
和他一同进庄子上的全辛眼瞅着同僚即将步步高升,略微有些泛酸。大家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偏生他就没有这样好的运道,人小郎君没把他给瞧上。
不过到底是多年的同僚,眼看着对方这个架势恐怕是要一路鸿运当头,他当然是扬起笑脸恭贺对方。
留个好印象总比做出那拈酸惹醋的姿态要好得多。
姜良心细如发,怎能看不出全辛的心思,他叹道:“此去雍州挑大梁,责任重大。良为了对得起小郎君的爱戴,自然得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之后也不知何时才会回到幽州了,还往全兄保重。”
全辛立刻反应过来了,对啊,姜良这是去其他郡县为小郎君做事去了,而他则是还在小郎君的眼皮子底下干活。
如此一来,不管姜良做得是多努力,但是都不如他能够直接被看到的好。
此刻他送别对方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姜兄也一路保重,在下相信,以你的能耐,在雍州建功立业自是不在话下。”
连带着他这一回的祝愿都要真情实意了许多。
大批的兵马匠人都在这一夜之间缓缓离开广平郡,驶出幽州的腹地。
南若玉和自家阿娘说起了他的打算后,便命人快马加鞭去给虞氏那儿递消息去了。
不能光是他们这边热络,也要虞氏那边挑起担子来,而南若玉相信,以他小舅舅的聪慧,自然接得住这个重担。
虞丽修神色复杂:“你倒是个大方的,赚钱的方子竟是说给就给。”
哪怕虞氏是她的娘家人,她恐怕都做不到这样慷慨。
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她可以给足好处,多加照顾。但是要让宗族占了好处,她可能就做不到了。她要为自己的两个儿考虑将来,而南氏才是他们的根基。
南若玉的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况且我那是和虞家分成,也不是白送他们的。”
他可不是把在幽州这边的工坊直接搬过去,而是在雍州那边因地制宜,打造当地特色工坊。
反正今后都是要弄这些的,早点儿打好基业,往后等他过来直接继承就是了。
他阿母还是小看了他些,在乱世,轻工业干得再好又能如何,若是没有武力值,那都是在为他人做嫁妆呀。
像是重工业之中的冷兵器,正在研发的热武器,南若玉那是半点儿都不敢叫外人知道的。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呀,是从你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又岂能不知道你。我儿心善,是想到了洛州的灾民,所以才想让你外祖家帮帮你,对否?”
南若玉并不否认。
他一个身怀利器的穿越者来乱世走上一遭,却连受苦受难的百姓都救不了,那不是丢现代人的颜面吗?他还怎么去面对曾经扎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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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寡妇其实并不晓得幽州在哪,广平郡又在哪里,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饿了就去刨地里的草根,去扒树上的皮来喂自己和孩子吃,渴了就去喝泥浆里的水。
孩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好些时候她甚至都已经听不清他的心跳和呼吸了,好在老天庇佑,亦或是小孩知道她这个当娘的没了他不行,这孩子最后还是强撑着活了下来。
可是她却愈发迷茫了,之前拼着一口气,她都是想着要带孩子去被流民都吹捧的好地方,但遥遥的路途却把她生出的心气给活生生磨平了。
她真的能带着孩子顺顺利利去幽州吗?
妇人最终脱力地倒在地上,凸起的眼睛浑浊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几乎眨也不眨一下地望着,望着。
孩子气息奄奄的小嗓儿在背后响起:“阿母……阿母……”
最后已经听不见声儿了,不知是又饿又渴得没法再发出声,还是他已经不想再说话。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乡亲父老们,前边儿就快到雍州的地界了,有人正在那儿施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蹬蹬蹬地一路骑一路喊。
这话石破天惊般震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官道上三两群聚的流民们都听见了,不管是真是假,众人都在此时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推着他们扶老携幼,步履向前。
代寡妇在那一瞬间,双眸都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卖力地往前走。
她说:“娃子,撑住,阿母带你去填饱肚子。”
她说:“娃子,不要睡,咱们娘俩肯定能活下去。”
她说不出话来了,她在想这是多亏老天保佑,是那些施粥的大善人好心。若要让她知道是谁救助了她和孩子,她当牛做马都要报此大恩。
……
虞将离命人开仓放族中的粮,若是不出意外,他就是虞家下一任的家主,也会继承他爹的位置成为虞氏的族长,他的话是极管用的。
不过,只是他独断专行的话,当然是不能随意发放族中的粮给灾民。但现在他的小外甥给了他这个底气,当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时,割舍那么些许粮食出去对虞氏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
当初他在听闻洛州的惨状和自己小外甥所做的一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奚才是个为国为民的真君子,我不及他。”
小外甥都已经这般努力了,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去想方设法购粮,又去游说其他世家开仓救济赈灾——他们这些世家往往都等着流民们跑过来后,卖身为奴成为他们家族的隐户。
但若是灾民们撑不到从洛州来雍州,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可惜?
他自己也以私人名义放了些粮,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好让灾民们能够撑到来雍州,之后他便以外甥所说的以工代赈救助他们……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与此同时,冯溢所写的那篇檄文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天下。
他当然没有傻到就用自己的真名,那样岂不是会直接暴露了自己。虽说杨祚的坟头草可能都已经冒出来了,但保不准就有他的余孽呢。
文人嘛,最不缺的就是马甲了。他直接披了一个上阵开骂,开篇就是“今四海鼎沸,苍生倒悬,岂非尔等之‘戎’?九鼎将覆,黎元易子,岂非尔等之‘祀’”,直接把他杨氏皇族的老脸给撕开了。你还有脸祭祀你那以孝治天下的祖宗了,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都被逼得易子而食,哪里还会再有你杨氏的传承。
又骂世家“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将他们这些所谓的名士风流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这篇檄文其笔锋之辛辣,其风骨之清峻与慷慨,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骂得风流蕴藉,又骂得酣畅淋漓,让人读来拍案叫绝,深切地感受到了力透纸背的愤怒与骨气。
南若玉读得都觉得尤其痛快,暗戳戳地想着这篇文章倘若是传到了后世,只怕是学子又要多一篇必背文了。
思及此,他的脸上就不由得浮现出同情的笑容。
有人对这一檄文赞不绝口,也有人对其破口大骂,还有人默默不语,心烦意乱。
而就在这时,有人竟然从京城外的护城河中打捞出一根好似泡了许久却又没能腐烂的浮木,上面居然写着“河伯怒:灾民流离,水患将生;速开仓廪,方息天怒”的字眼。
之后又有月圆之日,却见京城夜空出现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闪过,且有无数人都看到了这一天象示警。大小城中开始出现流言:“荧惑守心,主饥馑流离,王者不恤民,必遭天罚”。
在宫城中的小皇帝彻底坐不住了,即便是在深宫中的他都有若耳闻,更不要说天下人了。他们若是听到这些,又该怎么想?
是不是他这个当天子的失德,故而才叫上天降下灾祸。
这不就给了那些狼子野心的宗室诸侯王谋逆的借口了么!
他愤而叫人去调查各路流言蜚语的源头,跳脚地想着若是叫他抓住罪魁祸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太傅对小皇帝所作所为很是失望,然而为了杨氏的正统皇室,也为了让天下不至于彻底乱起来,他还是得进宫去劝诫皇帝,告诉他不要这样搞,这么搞很容易出事,他最好还是先以救灾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