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大雍朝中读书的寒门子弟,往往要比寻常人得知消息的渠道更多些,自然也听说了这一书阁,难免忍不住想要动身出发前去幽州广平郡。
只是现在路上不怎么太平,他们最好还是同人结伴而行。
如今那广平郡里不是出了很多稀罕玩意儿么,所以有很多商队都要往北走,也专门雇了镖局相护。
书生们脑子活泛,于是选择花点钱和人一起,就算是路上碰见了荒郊野岭,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盗匪看见这样多人一同出行,护卫们人高马大,腰间上的佩刀寒光粼粼,也必然不敢轻易打他们的主意。
而一众人走到广平郡内,那就更加安稳太平了,据那可靠的消息得知,这一郡之中的大小山寨都让郡守给全剿完咯。
就在南若玉五岁生辰的日子里,四方就有许多读书人前来他这广平藏书阁里看书,陆陆续续,连绵不绝。
他觉着自己就像是一名老农,正用欣慰满足的眼神望着自己将来能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好苗子。
后头他缺人了,也很是干脆直接地在书阁门口处摆个告示,将自己所需和薪酬待遇都罗列得也很清晰,方便这些读书人来来往往瞧见。若有认为自己能够担当这个岗位,那便尽可以到衙门里来报名。
就如他之前招铁坊的管事一般,先通过考试来排除滥竽充数的,之后再面试了解合格者,从而选出最符合心意的人才。
既然都已经选择考试了,他自然是唯才是举,不以门第出身为重。
于是乎,南若玉的触角也已经在亲爹的默认下延伸到了整个广平郡。
其实关于广平郡郡守选贤任能的消息也传到了一些人耳朵里,但那些人大都是嗤之以鼻的。
你一个世家出身的居然说取士不看门第,这不是在同人说笑话么!这俨然已经算是违背了自己的阶层和大众的认知了,多数人都不可能把这当回事。
有人甚至还在暗地里嘲笑起来,南元就可劲儿地折腾吧,折腾到了后面,广平郡还不知被他败成什么样儿,其他世家对他又是什么看法。
而这南氏也不知在弄些什么名堂,莫不是嫌家里的银钱赚得太多了,沾染了一身的铜臭味儿,这才打算在文教上面费些功夫?
就看他能不能真的用那些寒门出生的人做出个事儿来,以后也莫求着他们那些世家子弟来为他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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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好的]
第71章
草场。
碧浪接天,翠色欲流。再一近观,却见紫星点缀,静谧芬芳。
这样沃野千里,生机盎然的草地种的全是苜蓿,最受吃素的牲畜们喜爱。
这片草地里养着的牛马白羊也不是那等寻常的牲畜,一只两只都长得体态高大健壮,毛皮油光水滑,人若是看一眼儿便能知晓,它们定然是牲畜之中的上等。
南若玉摸一摸刚只有一岁的小马驹,望着它长睫毛下的湿漉漉大眼睛,心里也生起了无限的怜爱。
养这些骏马们其实也费钱,春夏之季要喂它们吃鲜草,尤其是苜蓿这种富含优质蛋白的草料。有时还要混合着豆渣、粟米喂,人常说 “马无夜草不肥”,夜间还要喂马儿们吃宵夜。定期还得喂马盐,以及麻仁、芝麻等添油脂之物。
毕竟这些马都是要当成战马的,体质不健壮,在战场上如何能和众将士冲锋杀敌?
今岁各路马商都运来了几十匹,几百匹不等的好马,两年下来,陆陆续续也快到千匹了,组建一支轻骑营不成问题。长此以往,甚至能重骑营都能够组建出来,那他在北方战场上,可以说是无往不利了。
古家也更是给南若玉带来了不小的惊喜,不但给他买来了上好的马儿,居然还买来五匹健壮的种马!
可别嫌五匹少,北方的游牧民族在管控马匹一事上尤为严峻,卖好马可以,但是卖来的马儿却俱是被阉过的。
要不是古家用琉璃等珍贵用具蛊惑了一些游牧王族,在走私的巨大利益诱惑之下,绝不会有人会给他们这样一匹两匹的上好种马。
那些人想的也挺好,反正就只有这样一匹种马,哪怕是生出小马驹也只有那么几只,长大后也要时间。说不得这些小马长到半路就夭折了,也可能中看不中用,上不上得了战场都难说。
况且……他们的可汗现如今看得很清楚,现在的中原王朝势弱,说不定没有几年,他们就有南下的时机了。这样几匹马成不成长得起来都成问题,又何足为惧。
只是他们想不到,一家一匹,各路凑到一堆就是好几匹,还被养马颇有成效的小娃给握在了手中。
而那小娃现在正于草场上和古家的家主古江见面。
这个中年汉子原本就想同那些贵人们见上一面,然而等真见着了,他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还不如同先前那位难缠的秦何秦管事打交道呢。
然而他也只是这样想想,真要他放弃和南若玉见面这个好机会,他指定是不干的。商人本就大胆且喜好以小谋大,现在他有机会在小郎君面前表现自己,自然是想发挥出最好的一面。
南若玉年幼,但是却生得愈发好看,金相玉质,好似仙露明珠一般,世家子弟的风流韵态彰显无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似要直望到人的心底。
他张口就对古江夸道:“古管事这些年做得很不错。”
古江一个在鲜卑、匈奴王室面前都能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人,得了小娃一个夸赞,竟生出受宠若惊的感情。
他心知士族的傲慢和高贵,那是他在和蛮夷们相处时比不上的,他还是更认可这些中原贵族们对自己的看法,所以才对小郎君这一句称赞感激涕零。
他连忙拱手道:“小人愧不敢当,不过是一心一意遵从小郎君的吩咐做事罢了。若非有小郎君提拔我古家,古家也不会在短短两年之日又于并州重新崛起。”
古江是个聪明人,不会因为小郎君对他说话态度温和就敢蹬鼻子上脸。说白了,在权势的光环下,这样的温声相待都算是上位者的仁慈。
若是无权无势,这样温柔才容易遭欺辱。
且不说性子,就是小郎君身旁跟随护卫的大刀就尤为慑人了。正所谓主辱臣死,古江敢说,自己倘若表现出半分轻蔑,今日就要人头落地。
南若玉摇摇头:“你们古家做生意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其中艰辛,外人实在难以尽知。我之所以褒奖古家,正是深知这份基业背后的血汗与不易,断不能因你们人前的风光,便忽略了这背后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好好一个并州高头大马的汉子,竟被他轻飘飘的一袭话说得红了眼圈。
古江深吸一口气:“小人谢过小郎君的看重。”
他怎么可能不感动呢?有哪个上位者会真心实意站在底下人的角度看问题,尤其是最低贱的商人。
他们只会觉得跑商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你不就是动动嘴巴皮子,将一样物件儿运到另外一个地方么,就这样倒卖转个手,就翻上百上千倍的利润,有什么可值得说道辛苦的。
再说了,旁人走商也一样有风险,你自个儿想要赚钱,就自当做好赔命的准备。
南若玉又同他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不经意地提起:“我看北边养的兔子还挺不错,下回可以多去牧民那儿买些。我听说,草原那些牧民们也不容易,若是碰上牛羊马养死了,还得卖身给贵族做奴仆,都是些可怜人儿,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古江见他突然话题一转,还听得一愣,但他是个聪明人,不必去思考郎君背后所说的含义,只需要他听话照做就是了。
他拱手道:“郎君仁慈,小人谨遵您的指示。”
南若玉又道:“古管事可知晓如今广平郡的羊毛制品?”
古江记下来了之前的吩咐,也不在意小郎君谈话总是思维跳跃,而是接过话茬:“自然知晓,不瞒小郎君,小人现在身上都穿着羊毛织成的毛衣。冬日里若是冷得紧了,还有羊毛织的手套、围巾,可真真儿保暖,连并州那边都传来了不少。”
南若玉翘起嘴角:“羊可果真是个宝贝呀,肉能吃,毛用能。那之后就要有劳古管事,多多在北边牧民那儿买些羊毛了。”
兔子、羊毛,他都命好些和北方胡人通商的队伍去给自己买来。
古江行了个礼:“郎君吩咐,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
黑风寨。
此地的山匪被剿灭后,坞堡就充了公,里面现在所居住的就是一群方士,还有些守口如瓶的杂役。做事儿的甚至还有不通文墨,不会识字的哑巴,他们也需不着懂得什么,只要老实本分地干活即可。
“嚓——”火星溅上麻搓的引线,细小的火花开始沿着线索疾走。嘶嘶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惊起几只宿鸟。
轰——!!!
一声闷雷平地炸响,不像天上雷霆那般清越,而是沉重、短促,带着大地的震颤。青石上方霎时腾起一团黄白色的浓烟,带着刺鼻的气息迅速弥漫。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溪水泛起涟漪。
这样的动静,说是遇上了天罚都不为过,要是有不知情的人听见了,只怕是要吓得瑟瑟发抖,腿一软就跪在地上直呼仙人饶命……
然而在此地做事的人俱都已经习以为常,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听见动静后也只是打个哈欠,就继续做着自己手里头的事儿。
赵真人和东方修之、孟百泉等人道:“不错,此次实验后,能看到火药的威力远胜从前。”
东方修之颔首,又抚了抚下巴上的长须:“只是运输一事有些为难,不能轻易为之啊。”
“云虚子说得是极,只要运送就一定会有颠簸和震荡,如何确保配方的稳定性,怎样让之后的燃烧更充分,又如何防潮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孟百泉拧紧了眉,也是一脸的深思。
好容易解决了一个难题,另一个麻烦又随之冒了出来。
他们终于制出了小郎君想要之物,也能够安排手下这些人将其量产出来,只是眼前这个麻烦却是最为棘手也最为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让负责运输的民夫丧命,一车的火药也得白搭。
赵真人一拍脑门:“我等实在是着相了,此物本就是小郎君交给我们的法子,为何不去专程问问他呢?”
几人听到这话,差点把胡子给揪掉,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无道理。
他们没有差人去问,而是马不停蹄地主动找上门去。
南若玉听了之后,也在思虑片刻后,给出他们几个指示:一则配方分离。配比好后,分层安放,到了战场再冲洗装载。二则用蜂蜡密封防潮,将其装入木桶再放入沙土里面运送,以免震荡太过。
本就是颗粒火药,倒是比粉末状的要好放置些。
他们也是喜上眉梢,早知小郎君聪慧,却没想到他的脑子拐弯拐得这样快,这就是真正的足智多妖吧!
若非他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陡然见识到这样的聪明人,心态都说不得容易失衡!
这边的火药制作得风风火火,而在铁坊、钢坊中利用山谷水流便利打造武器、铠甲也干得是热火朝天。
从前的老旧武器都该淘汰了,到时候直接在私底下将其卖给其他州郡的州牧和诸侯王都行,他们广平郡的兵卒欢欢喜喜地用上新的盔甲武器就是了。
阿河洛今日就来这两大工坊巡视,这一处可算得他们兵营的命根子,打仗时谁跟你玩赤手空拳那一套,身上的防卫、手上的武器自然是最为重要之物。
小郎君既然如此信任他,把这命根子交到他手里看护,他必然不能辜负郎君。
一路巡视下来,见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阿河洛自然是十分满意。
他施施然地离开,想到小郎君先前在无意间向他透露打算组建一支重骑军,然而,比起轻骑兵靠着机动性高行动,重骑兵要凭借着自己的重力冲锋,那当然是从下到上武装到牙齿,连带着马匹都要穿上甲胄!
这也就意味着,主帅要孔武有力,战马要英武精壮,连麾下的将士们也得个顶个的结实。
他现在可得多读点兵书,将自己的一身体魄淬炼得更加健硕威猛,才能有机会统领重骑兵!
……
雍州。
虞将离收到了小外甥送来的礼以及几大车的种子,他瞅了一眼这些圆滚滚的作物,只知它们都是些高产良种,但是此前自己并没见过。
兴许是从西域那儿传来的吧,幽州临近北边胡人,甚至还有什么大食,车师、楼兰国的人跑来那边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到了小外甥手里边。
听闻这是高产作物,小外甥拿来交给洛州百姓种的。对此他还找了个好借口,说是洛州那边种这个粮食长得好,让那些灾民们给他种,他们收四成他收六成。
旁人只以为他们南家是贪心,不会想到其他方面上。而百姓能够多种一些粮食养家糊口,自然不会介意。
而且听说这些作物的生长周期还算快,只需要三四个月的时日就成熟了,也就是说,在春天耕种下去,到了夏末时差不多就能将其收获上来了。
而朝廷发放下来的赈灾粮加上世家大族的救济粮,也只能再撑几个月,再靠着这些耕种起来的作物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洛州的灾□□气好出能度过这次的旱灾。
他这自然是在往好里边儿想,心里也明白洛州实际上的麻烦还不轻。
一来是去岁洛州的灾民有逃荒去的,有饿死的,土地抛荒闲置也是堆烂摊子。二来蝗灾席卷过来怎么办,就看朝廷官员靠不靠谱了,但现在一瞧——还靠谱呢,不拖你后腿就是谢天谢地了!
他正这样想着呢,就打开了小外甥给自己送来的信件,翻着一瞧,嚯,竟然还写了防治蝗虫灾害的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