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玉察觉到了俩大人是打算说些不合时宜的悄悄话,得先支走他们。
正巧他也不耐听那些有的没的,拉着他阿兄的衣摆就喊:“阿兄,我要骑大马!”
南延宁一把抱过他这个小秤砣:“行,阿兄带你去骑马。”
杨憬瞧他抱着吃力,便主动道:“我来吧。”
南延宁还在迟疑时,南若玉为了不累着自己阿兄,主动伸出两只被衣衫裹得圆滚滚的手臂。
杨憬接过这小孩,到手掂了掂,确实挺沉,是个实心的崽。
……
昏淡的光透过版棂窗漏了几分进来,恰好照在了青瓷杯上。
一只纤纤玉手捻着杯盖轻轻拂了拂茶沫,再单手抬起茶杯,抿了口里头的茶汤。
而此时屋内的另一人也在默不作声地品茗。
半响过去,虞丽修才缓缓问道:“说吧,究竟发生何事了,怎的你们把姓杨的带回自己家中,还搅合在一起了?”
杨,乃是当今皇室的姓。不过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在提及皇室时,显见的也没有多敬重。
除了当今世道乃是皇帝与世家共治天下外,还有便是,如今这皇帝本就得位不正,还是马夫出身,跟脚这样低,自是被那些世家们所瞧不上的。
虞将离苦笑一声:“此事倒还说来话长了。”
去年春日,他们那位年幼登基的小皇帝为了在外戚把控下夺皇权,于是引狼入室,令自己的叔叔进京清君侧,斩太后,杀国舅,谁曾想叔叔狼子野心,竟还做上了摄政王。
大权不过是从一人落到了另一人身上,总归是没让那位十几岁的小皇帝尝到半点甜头。
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帝王如今年幼,尚不知事,处理政事还是要让旁人辅佐。待帝王加冠,那时摄政王就会还政于他。
虞丽修心下冷笑,这话怕是也就哄哄那三岁幼童了。尝过权力的滋味后,又怎能甘心它被分给旁人。
届时便是摄政王想退,他身后的人和小皇帝也不会轻易让他退了。此事众人心知肚明,不过绝不会放在台面上说起。
也不知晓那小皇帝现在心中怄不怄,真是个拎不清的蠢材。
她淡声说:“我虞家在这里头又是扮演个什么角色?”
虞将离放下茶盏:“同其他人差不到哪去,还不是只得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台,不去掺和那些有的没的。大抵是将门世家出身,这才被如今的摄政王给盯上,打发了家中的义子过来交好,也好甩脱一个包袱过来。”
思及此,他也是叹了口气。身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哪能片叶不沾身呢?
便是那口口声声说着要清谈玄学,不欲掺和俗世政务的王氏子弟,背地里的汲汲营营可也半分不少啊。
虞丽修“哦?”了一声:“此事从何说起,那少年的身份可是有何不妥?”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来啦,更新打卡——
第10章
洛州杨氏乃是当今皇室的祖地,寻常老百姓自是觉着帝王天生尊贵,提起来便屏气凝神,诚惶诚恐。
可是放在那些世家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提起如今的皇室便是掩唇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室自个儿也对此一清二楚,但是世家根植在天下各地,若这皇帝不愿自家这位置坐不稳,便只能装聋作哑。只要不捅到明面上嬉笑,花花轿子众人抬,过也就这么过去了。
如今的摄政王其实还算是杨氏的远宗,真论起来都不过是有点职权,有些兵力的一方诸侯将军,放在他们那些世家眼中都不过是一介莽夫之辈。
当然,小皇帝当初兴许打的就是摄政王乃皇亲远宗,血脉亲缘上离得远,没资格登上帝位,这才心怀侥幸让人千里迢迢入了京都助他斩了身边的妖后外戚。
而他们今儿个说起的杨憬,则是摄政王的义子。
虞丽修奇道:“既是义子,那应当很得摄政王的青眼,怎么就又扔到了我虞家?”
虞将离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比划出来:“其一,摄政王嫉贤妒能。其二,杨憬乃两姓家奴。”
却说从前在摄政王所统辖的青州琅琊郡,有一家开办的斗兽坊,专门养着各种人和野兽搏斗,其残忍血腥的厮杀引来不少猎奇之人观赏。
当时有一孩童才七八岁,竟能与野狼搏斗而不被一口咬断喉咙而死,反倒是用手中藏着的尖锐瓦石将那野狼活生生地割喉放血斩杀。其胆气,血性和魄力都让围观群众不寒而栗,见者无不胆战心惊。
当时的斗兽坊坊主见猎心喜,不但不让此子再继续与野兽搏斗,反倒是好吃好喝地给他养了起来,并收为义子,取名为憬。
后来憬也在骑射上表现出非凡卓越的一面,百步穿杨,十步杀人,声名远扬。
而那坊主又不知怎么的竟得罪了当时的青州一州之主,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一家老小遭了大难,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不过对憬这样的有才之士,摄政王倒是收为门客养着,并未赶尽杀绝。
此次进京清君侧平复叛乱时,憬在其中表现出超群拔萃的一面,便被摄政王叫到跟前,要收他为义子。而他竟也一口应了下来,由此便有了国姓,甚至还上了族谱,成了洛州杨氏的人。
眼瞧着是莫大的荣耀,此后定能平步青云了。谁曾想着摄政王压根没打算重用这个义子,后边竟是把人晾在一边,就当个好看的摆设,只拿珍馐珠宝,华服玉石养着便是了。
借口也还是现成的,如今天下安定,又哪里需要他领兵作战呢?
不过这种粉饰太平的话,谁又会天真地相信。
本来还看重这位义子的人又纷纷改换门庭,投效他人门下。
谁曾想有一日那小皇帝突然问起了杨憬,还将他封为中山伯,可不就扎了摄政王的眼,忙不迭地把人丢出来。
理由是极好的,他言明杨憬不曾读过书,也未学过兵法,好在他们虞家这个将门世家学学。
不管背地里如何讥笑皇室,明面上却还是得维护彼此的体面,虞氏便接纳了此人。
虞丽修默然一阵,叹道:“倒也是我们虞氏无妄之灾了。”
想来便是他们虞氏再怎么作壁上观,皇帝等人都要觉着他们虞氏乃是摄政王一系的人,倒还真是让那等小人一箭双雕占了便宜。
即便是日后换了个掌权的,也不会拿他们虞氏如何,可到底是癞|□□跳脚背上,不疼但膈应人。
虞将离:“此事倒也不算完全吃亏。”
虞丽修:“哦?”
虞将离淡笑一声:“杨憬此子,确为将才,乃是练兵遣将的一把好手。”
虞丽修犹豫:“可他背信弃义……”
虞将离:“阿姊,你可知道如今这世道?”
虞丽修不是无知妇人,况且从她与丈夫奔赴这广平郡上任就能对如今这天下管中窥豹,哪里不懂他的言下之意,顿时就静默下来。
聪明人点到即止,虞将离便道明来意:“往后的这段时日,我会带杨憬一并去找个庄子,再给你养些部曲,待我走后,就将他留下来继续操|练兵卒。我们虞家也不是那等子磋磨人的恶徒,流传下来的用兵之道也会教于他,算得上是互惠互利。”
“届时阿姊将那些部曲握在手中就好,旁的也不必管。”
虞丽修:“你也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一那些个部曲都同杨憬一并跑了呢。”
虞将离:“阿姊那可就真是小瞧我了,我们虞家的部曲,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要想拿捏住人,他们有的是手段。
*
那边大人们谈话谈得开怀,这边小孩儿们相处也挺融洽。
南若玉要骑的大马可不是什么真的马,而是他爹南元给他打的木马,坐在上边可以摇来摇去,相当于后世那种投一枚硬币就可以坐上去体验“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的摇摇车。
杨憬自觉自己同一个不满一岁的小孩说不上什么话,对南延宁那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哥儿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路走下来,几人都相对无言。
南延宁一时想了几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几人走到院门口时,他才问起杨憬家住哪儿平日里可有读什么书,怎的和他幺舅一并来了广平郡。
杨憬一板一眼地说自己住在洛京皇城,平日里就只读的兵书,他跟着虞将离是来学兵法的,见他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南若玉听着咯咯地笑出了声。其他人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
待骑上了木马后,南若玉又让跟在他身边的乳母去将自己近来爱吃的奶糖拿来。
乳母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您今儿个已经尝过了。”
南若玉板着小脸说:“我不是自己吃,我待客。”
乳母喏然应是。
南延宁:“也不必去外头拿了,我的院子里有。”
机灵的婢女早便已经将那奶糖拿了过来,南若玉定睛一瞧,发觉这姑娘正是先前被人冤枉的木秀。
杨憬本是对小孩子的吃食不怎么感兴趣,不过都已经拿过来,他便也捡了一粒放嘴里,目光微微一顿,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惊讶。
奶糖放在嘴里初时是有些硬的,嚼一下却是韧软的,然后慢慢在嘴里化开,有奶味和焦甜味,口感层次十分丰富。
虽说此糖有些粘牙,但无伤大雅,吃起来味道好便是了,尝完了嘴里还有淡淡的奶甜味儿呢。
杨憬惊讶地问:“这奶糖是如何熬制的?”
乳母得了南若玉的示意,便慢条斯理地讲述道:“先拿小火慢慢熬煮牛奶,此时也得用勺子不停搅拌它,以免黏锅。接着就将麦芽糖倒进去熬到黏稠,再加黄油进去,一直熬到它滴入冷水中便可迅速凝固便可。”
她又说了麦芽糖和黄油的做法。
南若玉骄傲地抬起圆滚滚的胖下巴:“我想的哦。”
在吃食上他可是费劲了千百心思,万般脑筋,还没依赖系统。也就这时他可半点不嫌麻烦了。
杨憬感慨:“此等工艺,可真繁琐。”
不仅冗长费时,耗费的财力物力人力也不少,若非是南若玉这等世家子弟,只怕是吃不起的。寻常人家的孩子便是要求拿麦子来做糖一事,单是说出口,都要遭大人毒打一顿。
他是在苦日子里滚过一圈的,自是清楚这些。不过他也不会说出来讨嫌扫兴。
南若玉小胖手放在木马的脑袋上,偏了偏脑袋,说:“是废劲,但他们学到了,很多。”
他年岁尚小,一句话得在脑袋里想一下,顿一时才说出来,否则便会说得囫囵不清。
他又指了指乳娘等人。
“我还允她们,教给别人。”
杨憬挑了挑眉,微微垂眸,头一回这么正视个还不及他大腿长的奶娃娃。
南若玉又道:“你觉着,把奶糖卖给有钱人,能得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