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全都是精兵不说,身上的甲胄和武器都是精钢淬炼,在战场上绝对能发挥出以一敌百的效果。
另外还有医坊里的一批人跟着一起随行。
杜若,冬青的师父和一众学徒都是作为军医一起过去的,他们手中还带着一大批的医用药品,随时准备对伤者进行救援。
粮草也是抢先运往前线,方方面面可以说是妥帖至极,对任何一个将军来说,都可以称得上是完备的后勤了。
容祐自幼熟读兵书,也学过历史,尤为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贴心备至的主公。杨憬也知晓,日后他上战场,小郎君也会信奉幼时的承诺,让他这个主将只需要负责打仗,再无其他后顾之忧。阿河洛这次身为守将,不能上战场杀敌,对此很是羡慕,暗下决心下次要表现得更出色,让郎君也看到他的能耐。
与其同时,雁湖郡中,郡府的府库大门被斧劈开,粟米粒和盐巴撒了一地,地面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忍饥挨饿的老头终于壮着胆子从家里跑出来,看着地面上散落的粟米,心脏都跟着怦怦直跳。
胡人在闯入郡县之中,首先就是侵占府库和郡守衙门,接着就是去抢占其他百姓——一开始是高门大户,然后才是挨家挨户地抢百姓的粮食。
在蛮夷用凛冽的大刀威胁之下,没人敢不给。反抗的已经成为了尸体,被他们用刀串成肉串取乐,或是将人捆在马腿上拖行,还发出狰狞的大笑声。
他们不是人,他们简直是畜生。
老叟也不是非给自己吃,而是家里两岁的孙子需要,他们这些大人勒紧裤腰带还能忍一忍,小孩子又怎么熬得住?小娃儿现在饿得都奄奄一息,连哭闹声都变得微弱起来。
他不敢想象再继续拖下去会发生什么。
粗糙宛若鸡皮的双手刨着地上不要的粟米,灰尘混在一起,他终于捧了一掌心。
欣喜的神情凝在脸上,他刚一抬起头,脸上却变成了惊恐的扭曲,来不及转变的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格外的滑稽可笑,也从此就定格在了此时。
这个胡人战士甩掉了刀上的鲜血,嘴里嘟囔着什么还以为是要反抗的汉人之类的话,最后扬长而去。
而曾经肃穆的郡守府邸之中,此刻却满是篝火熊熊的狂欢与放纵。
胡兵们撬开了府库里装着的所有箱笼,把里头的绫罗绸缎全都拿出来分割,他们不是披在身上,而是拿起来随意垫坐在□□,或是撕成布条缠绕在胜利者汗涔涔的额头上。
有些机灵的还是偷偷将其给藏了起来,暗想着以后能把它们卖出个好价钱。
首领命令底下的兵卒用缴获的铜鼎炙烤着整只的牛羊,油滴溅入火中,噼啪作响。在寻欢作乐之中,到处都是他们粗野的狂笑与不成调子的胡歌。
院落一角,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百夫长正悄悄把镶着宝石的官印收入衣襟里面,首领见状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在更暗的角落里,充斥着女人的哭泣与皮囊倾倒的咕咚声。
他们已经占据了雁湖郡两天了,然而大雍这头雄狮却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大腿被人生生插上了一刀,时至现在也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
也许是还在争吵,又或者是他们正在考量。但无论如何,雁湖郡现在都已经成为了他们鲜卑人的地盘,就算是大雍想要抢夺回去也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更大可能就是大雍做不到了,他们的统治者懦弱无能,更甚至说,他们还能砍断雄狮的大腿,从腹地横冲直撞,最终杀死它成为中原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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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俺!来了!
第74章
京城,皇宫中,小皇帝双目赤红,掌心用力拍在桌上。
“好一个名门世族,好一个清贵世家。当初你沈氏举荐此人当上容郡郡守时说得信誓旦旦,把这蠢物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坐上了这个位置,现在跑了之后就开始推卸责任了。”
他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仅是在气这个逃亡的窝囊郡守,也恨不得把碰上胡人入侵就逃了的雁湖郡郡守给砍了!
如今他手中的兵权就只有京城中的御林军和小舅子何胜虎的军队,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去让何胜虎出力时,对方居然开始推三阻四了。
原本对这人的满意,也在这一回彻彻底底坠入谷底,连带着对中宫的皇后也厌恶起来。
“边关的守军呢?幽州的州牧谢禾又在做什么?他们是死了吗!来人,传朕旨意,要是谢禾不能守住幽州,不能将雁湖郡给夺回来,他这幽州州牧也别当了!”
小皇帝在得知军情后就开始愤怒,咒骂朝中官员是一些酒囊饭袋,只知尸位素餐的废物。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小皇帝之所以偏要在宫廷中无能狂怒,而不敢当着其他朝臣的面发脾气,无非是他不敢对天下的世家出手,因为那会动摇到他的皇位。
他只能遵从着祖宗跟世家共治天下那一套,甚至因为本身没有能力,反而还被那些士族隐隐压了一头。
宫中的聪明人都看得真真切切,不过他们却不敢有任何鄙薄的看法。
小皇帝是蠢不错,可他仍旧掌控着他们的生杀大权,甚至这种半灌水的脑子在发起狠来更可怕。
皇帝宣泄完过后,也收拾好了心情,命诸位大臣速速进宫开始朝议。
到底是打还是求和,该派何人出兵,叫谁去当使臣都是需要讨论的,一刻都不得延误!否则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也在胡人那儿讨不到好!
*
杨憬所率领的是一支急行军,他要比大军更快半天抵达雁湖郡。
胡人的斥候和守卫看似松散,实则警惕有形。因为目前大雍朝都还没有对他们这次的进攻做出应对,所以哪怕占据了这一郡之地,他们也不能就此得意放松。
这也是那些鲜卑人并没有对城中的百姓采取怀柔政策的很大一个缘由——不确定住在城中的汉人将来会不会是自己治下的百姓,他们对待敌人自然不可能会有任何怜悯和温柔。
杨憬这个先锋将领也没有因为抢先一步到达战场就急匆匆地跟胡人对上,他悍勇时是真的勇猛无畏,朗笑时白璨的牙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但耐心和机敏也是真的,战场上的经验也让他时刻都在克制收敛,不会做出鲁莽冒失的蠢事。
他先观察敌人是怎样防守的,何时换岗,以及暗处有没有潜伏的探子,估量他们的兵力以及城中大概的布防。
这也是他从好几次演武比试中学到的,从复盘中反思得到的。
人教人千遍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
等容祐携着大军来了之后,就安排所有人在县城外安营扎寨。
杨憬也直接前去禀报自己所观察出的结果,并且还将自己想到的战术和盘托出。
容祐夸赞了他几句,又命众人在中军帐中谋战定计。
从赵真人的口中,几人得知了南若玉的新武器居然是有很大杀伤性的那种,并且就如雷鸣般吓人后,也将其算进了这次的谋划中,只不过武器究竟有多厉害,还是得在战场上才能见分晓。
冯溢思索一会儿,道:“若是夜晚发起进攻,方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是说火药冒出来的动静大,他们就不算是突袭了,毕竟大白天扔武器过去显眼惹人防备。
而他说这话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其一,朝廷得到消息,再发出诏令集结军队也要好几天的时日,胡人们就算是警惕,也定然想不到他们居然会突然发动袭击。其二,夜间人困马乏,于他们而言是比较有利的。而且草原人多以为汉人有夜盲,不像他们能够吃动物肝脏改善这一症状,所以不认为他们有这个实力夜袭。
最后自然是要由容祐这个主将下达最后的决定。
如今营帐中的桌子上摆放着雁湖郡的舆图,若不是南若玉有点儿门路,都不一定能搞得到。
饶是如此小孩还很不满意,想着今后要做出一个更加精细的沙盘出来,让他们打仗更方便些。
容祐的手指迅速划过雁湖县的每一寸,最终停留在了县城的某一处,眼中也是异彩连连。
冯溢凑过来一瞧,神情中也带着恍然大悟,并且不住地点头:“可行。”
杨憬一脑门的不解,这二人究竟是如何做到没有半句交流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呢?
他也探过脑袋,在容祐指的位置上瞄了几眼,终于摸到了容祐的想法。
容祐看二人心中有数,将自己的战略说了出来,果见他们点头——大家得出的想法是一致的。
“那么,今夜一到丑时,诸位就立马动身吧。杨统领,这次就要有赖于你的先锋队小心而为之了,务必要珍重。”
杨憬肃容拱手:“属下领命。”
……
下弦月被薄云遮着,只在垛口女墙上投下几缕稀薄的光。雁湖郡的城头,守夜的胡兵抱着长矛倚在箭楼的阴影里。
每隔十步便有一个这样的身影,却听不见胡人叽叽咕咕的话声,只有风穿过垛口孔的微弱呜咽,以及墙角下秋虫最后的几声唧鸣。
年轻哨兵的皮盔都还歪斜着,脑袋一点一点,每次下巴快要磕到胸口时又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却又并无动静,于是他沉重的眼皮便又缓缓合上。
反正那些汉人们都被草原勇武的儿郎们吓破了胆儿,绝不会在此刻偷袭,他们就是睡一觉也不妨事的。
正当他这样想着时,斥候的呼啸声传来:“有敌袭——!敌袭——!!”
他的嗓音喊劈了叉,然而这些靠着女墙打盹的老兵猛地惊醒后,却忽地听不见他的喊声了,他们的耳膜被另外一种尖锐的爆鸣给震得差点破裂。
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脚下的大地最深处猛然迸发。
坚固的瓮城城墙像醉汉一样剧烈摇晃,垛口上的碎石和黄土也跟着劈头盖脸地砸落。胡兵们眼睁睁看着前方的火光与浓烟向上飘起,敌军也随之兵临城下。
赶来的援军和他们这些守卫吓得几乎不敢动弹,有人嘶声尖叫,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被更大的崩塌声吞没。也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腾空而起的烈焰与浓烟叩拜不止,以为触怒了地底的神灵。
战马在惊惶地嘶鸣,有的甚至挣脱了背上战士紧握着的缰绳,在弥漫的硝烟中疯狂冲撞,将更多失魂落魄的士兵撞下马背。
“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这句话,本就削弱的胆气在这会儿更是消磨殆尽。
赶过来支援的守将一连杀了好几个逃兵,这种溃败的士气才终于收拢起来,但实际上,在见识了那种恐怖雷鸣般的场面之后,就连他的手都在轻轻地打颤。
可现在已经等不了他再继续犹豫了,趁乱袭来的箭矢破空声和震天的喊杀齐齐响彻天际,之前他们对雁湖郡守军的攻击再一次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守将们也来不及驱赶着城内的寻常老百姓来当作肉盾。
一刻钟前。
在雁湖县的城西北处,这里有一条名为“黑龙渠”的水渠,此渠乃是前朝所修,引活水入城,供应全城近半的用水。
早在三个时辰前,容祐就命人在上游以沙袋、铁网巧妙构筑暗坝,使其水流骤减三分之二,这样杨憬等先锋队就能从这条水渠趁夜潜入城内。
若是青天白日,此法定然风险极大。但现在就没有人在意这条水渠了,尤其是有前面的火药在吸引敌军的火力,就连他们这些自己人都被那轰隆隆的动静给吓得心惊胆战的。
不过他们到底知道那是自己人弄出来的,不是什么神明显灵了,倒是还能勉强稳得住,用肌肉记忆听从着先锋将官的指挥行动。
胡人守城并不擅长,而且他们更多的是用马在开阔地带横冲直撞,以骑兵为主力,强调 “快速” 与 “灵动”,避免与中原军队正面硬拼,主打迂回包抄、速战速决。因此,他们在一开始被吓破胆气后,回过神来就会过来跨上自己的马,和敌军展开骑射迂回的较量了。
杨憬现在打得就是这个时间差,他要去解决他们的马,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和辎重。
雁湖郡能够放下马的地方只有一处,他们现在还要小心敌军反应过来后就朝他们袭击过来。
前面的守军确实被绊住了脚,他们畏惧震天雷鸣的威力,就更不敢放任敌军进攻,一时间还真有些进退维谷。
可是再这样耽搁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们就算站在这儿也不能将破败的城墙给填补好,还不如现在回去骑上马展开正面进攻。
然而守军转头一看,却见城中火光冲天,他瞬间大惊失色。
城外的容祐叫人鸣鼓,发起总攻。
……
南若玉是第一回安排战役,就算他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却仍然会紧张担心,这几日翻来覆去都睡不好。
深夜,他从床榻上起身,惊醒了正在房内守夜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