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一手出神入化的技术,她居然也在有朝一日成了以前连攀附都不敢的夫人娘子们眼前的座上宾,最后还被那些推崇自己的夫人们给撺掇着开了一个教学班,来听讲的人居然还不少呢。
正如外面的学徒找师父交钱,她这个班开起来后,哪怕是再高的拜师费用都没能拦得住众人,但她最终也只定下了一个班十五人。
这在往常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可不知为何,真的当她跨出这一步时,金兰也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的确确是众人之中学成最为优异的那一个,也有做夫子的资格。
若是她这回教这些婢女们化妆小有成果,她是不是也能为一些平民女子开班教学呢?
远在各地之外,不也有那些有钱的夫人娘子么,她们难道就不想让人给自己的化妆了么。
而且……金兰咬咬唇,她的客人之中其实也并非没有男子,甚至还有瞧上她,想要讨她回家做小妾的,只不过被她以小郎君还需要她的名义给婉言谢绝了。
不管是否有怀揣着龌龊心思的,至少说明了男子也是一个很大的客户群体。
金兰胡思乱想时,又听见掌柜娘子用压抑不住的惊喜笑声招待贵客:“夫人来得可是正正好呢,咱们铺子里又上了一款桃花白玉保湿露,还有这款洛神花口脂。若是用了,更衬得您如洛神下凡。”
贵客也是展颜一笑:“那我今儿个倒是要好生瞧一瞧,再用用这些合不合心了。”
“这是自然的。”
里间的韩夫人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也是半点儿不犹豫地过来,大大方方地和郡守夫人寒暄起来,嘴里说着好听的恭维话。
她既然能以交际闻名于众人耳中,那张嘴自然是极会说的,开口就道若是她们能生得郡守夫人这般好模样的话,只怕是这玉容坊都没什么生意可做了。如今郡守夫人来这儿,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花容月貌添色,哪里像是她,却是为了遮瑕。
虞丽修不免有些好笑,假做嗔怪道:“哪里就有你说得这般夸张了,我现在为了家里的孩子也是操心颇多,容颜也早已不在,哪里比得过你们年轻人的容华?”
“没有夫人说得那样夸张,我远远看去,还当夫人是二八芳华呢。”韩夫人又惊讶地转过了话题,“如小郎君那般聪颖过人,才华出众的孩子,也要让夫人劳神么?那您碰上我家里那三个混账孩子,只怕是每日都不得安宁了。”
虞丽修无奈一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的那个胆大包天,至于这大的么,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只是他如今不在我身边,倒是不好为他挑选。”
韩夫人迟疑:“这……娶妻生子,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夫人您为大郎君挑选,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虞丽修:“说是这样说,只是总也要问问孩子的心意,让他们能够相看一二。否则若是婚后不合,平添一份孽债。”
当初她阿母就是为了追求爱情,才下嫁给了她阿父,婚后过得也算幸福美满。受自己亲娘的熏陶,她对自家孩儿的婚事仅限于插手在尽可能门当户对的情况之下,其余就由着他们自己折腾。
韩夫人:“夫人说得是极,还是您考虑得妥帖。不过大郎君离及冠还有几年,这些日子您慢慢挑选也来得及。”
“不急也不行,一家女百家求,能够做当家主母的是要好好挑挑……”
他们南家如今大半产业都是小儿子的,他爹是个甩手掌柜,若是儿媳妇进门拎不清,只怕是闹得家宅都不安宁,甚至连兄弟阋墙反目都有可能。
大儿子如今去黎溯郡已有四年之久,也该让他回来陪陪家里人了……
*
千万株油菜织成一片齐腰的花海,那片金黄像一块巨大又流动的蜜,不由分说地撞入眼帘。
北方大都是种的春油菜,却是四月耕种,九月收获。它们榨出来的油色如琥珀流霞,莹润若凝脂,细流如素练。入锅遇热,香而不腻,煎炒烹炸皆相宜,润菜而不夺本味,乃是上好的香油。
只不过南若玉现在种的油菜不是本土的白菜型和芥菜型油菜,这两种油菜更适合拿来当野菜吃,而且也是要等再过几百年后才会发现榨油效用。
他拿的是后世从欧洲引进的甘蓝型油菜,这个品种更适合榨油,出油率更高,油脂的品质也很好。
之后他命人种的葵花籽差不多也是跟着油菜花前后脚收获,加上花生,这几种出油率高的作物一经出现后,当然能给广平郡的百姓带来更多的收益。
当然,种植这些经济作物可以,却不能把粮食作物给抛之脑后了。
他要做的便是把控大局,确保百姓的生活在日渐富裕起来的同时,守住基本的粮食红线。
小孩伸出细嫩的手指轻轻摸上眉心,心道掌权也不是人能轻松干好的活儿啊。
茎叶摇曳,蜂群振翅。
也有人在望着这片浓密的油菜花田,对这样丰收的盛景喜爱非常。
刘卓在帮南延宁盘踞于黎溯郡,并且让他们南家的自己人上位后,就顺应心中的好奇来到广平郡了。
他也是瞧出来了,反正呢,再过不久南延宁也会从黎溯来到广平,自己不如早些过来先探个底。
尤其是师门众人也俱在广平郡,他早晚都会走上这样一遭,不如就快些过来和他们相会。
小路旁,一群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哈哈哈,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你们就全都是我手下的兵。狗蛋,你瞧着聪明,就让你来当我的军师吧!”
“顺娃,凭啥就让你来当大将军,我们不行吗?”
“就是就是,咱们就应该轮流来当大将军,不能让好处都给你一个人占了!”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吵闹着。有人听来烦心,有人却觉得那小嫩嗓儿充斥着昂扬向上的朝气。
刘卓面露沉思,却是从这些个小小孩童的身上推断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信息——
他们现在似乎不是很怕兵卒了,非但不畏惧,反而隐隐有推崇之意。由小见大,从底层人,特别是那群单纯的孩子们的态度,便可以瞧出民间风向。
广平郡背后的主人,他师门诸多人的主公,可不简单啊。
刘卓唇角凝着一丝笑意,却见那个被众人喊作顺娃的孩子不服气地大喊一声:“我的武艺最高强,所以我才能当大将军,不信你们看——!”
他挥舞着自己的小木棍,在油菜花田的边缘刷刷刷地挥舞几下,顿时鹅黄的细小花瓣与绿色叶片齐飞,泥土和青草花朵的气味共舞。
刘卓脸上的笑顿消,其他几个孩子也忽然噤了声。
顺娃发觉不对劲,转头一看,自家爹娘正用阴恻恻的眼神望着他。
很快,打孩子的动静就和孩子杀猪般的惨叫交相应和,组成了一支惊天动地的乐器。
刘卓不由好笑地摇摇头,揣着手慢慢离开了这户小村庄。
他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边境的百姓越是武德充沛,军队越是勇武壮大,那么就越能护卫家国周全,想来那些胡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被刘卓惦记的胡人现在却已经对着大雍的边境蠢蠢欲动起来。
入了秋后,草原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哨音。当第一层薄霜覆盖大地之际,北方的胡人便如蛰伏已久的狼群,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的勃勃野心从来就没有消散过。
在中原王朝势力强盛时,这些胡人们就会乖乖退回草原,在暗中蛰伏起来。一旦当中原的这头雄狮露出疲态,诸如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之时,他们就会张开獠牙,狠狠撕开边境的一道血肉。
现在这个部族的进攻并未得到新可汗的授予,但也是在他的默认下进行的。
即将出发去大雍朝边境进犯的战士们都长得身形魁梧,蓬乱的发辫在风中飞扬。整个夏天丰美的水草已经将他们的坐骑滋养得毛皮油亮,肌腱饱绽。
他们算准了时机,就等着安插在中原中的哨子回禀汉人们秋收结束,将粮食全都已经堆放在了库房里后,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腰肥体壮的骏马踏碎枯草,声响如沉雷般汇聚,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没有号角,亦无战鼓。部落首领立于阵前,举起手中嵌着骨饰的长刀,发出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尖啸——
“冲啊,儿郎们!去掠夺入冬的战利品!”
顷刻间,成百上千的骑兵就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南方那道苍老的土黄色边墙席卷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如黄云蔽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对粮食和盐铁的贪婪。
边塞的烽火台上,一道孤直的狼烟骤然升起。然而,比烽烟更快的是胡人前锋,他们已如鬼魅般掠过矮坡,手中的套马索呼呼作响,弓弦震动,带着骨哨的响箭如蝗虫般扑向戍边的土卒。
骑兵来去如风,抢掠如电,在边境线上撕开一道血腥的口子,留给南方的就只有焦黑的土地以及残破的旌旗,还有那回荡在朔风中那得意而猖獗的呼哨。
……
幽州雁湖郡被攻占的消息传至整个大雍,时人和朝堂都震动了。
南若玉他们就在幽州,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是会比南边的人要更早些。
更确切点儿地说,他们的消息也会更加全面。
这一次胡骑的兵锋应当是早有准备,而且没有如往常般散作漫天星火,四处劫掠就离开。他们打的是闪电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作一支尖利的匕首刺进雁湖郡的郡治。
南若玉看到了情报,略皱了眉,告知自己的一众部下:“胡人这回的目标很明确——他们要疆土。”
骑兵迅速占领府库、衙署与各处要隘,当周边郡县的援军还在集结时,城头就已经变换了大王旗帜。更重要的是,胡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屠城立威,而是以极高的效率肃清残敌,加固城防,并且派出了游骑牢牢控制了郡治周边的所有交通孔道与粮仓。
郡守早在烽烟烧起时就仓惶逃窜,连自己的家眷都没顾得上。雁湖郡的县令也是逃的逃,死的死。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还是它隔壁的上容郡郡守,居然直接挂印离去,丁点儿骨气都没有,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上司都跑了,底下的官员又岂能稳得住?不晓得现在上容郡有多少县令会惊惧逃亡!届时叫那些百姓又该怎么活?
南若玉看到那些消息,气得拳头邦邦硬,每次他都会被这些当官儿不干事的人给震惊到,难以想象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没下限的事,偏偏这样的人反倒不在少数。
方秉间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安慰着。
吕肃亦是忧心忡忡:“不知朝堂又会如何应对。”
冯溢算是知道现在朝廷百官的德性,摇摇头:“只怕是等他们说个一二三出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杨憬站出来,端的是少年将士的意气风发,拱手道:“憬愿为主公驱除胡人,还我河山。”
南若玉微微压了压手,让他坐下。
“反击确实迫在眉睫,我们不能再等朝廷的动向了,不如主动出击。”南若玉也转动起自己的小脑瓜。
他看出来了,这是北方胡人对大雍朝的一次试探,也是多亏了一年多前小皇帝的势弱以及他将自己的小舅子何胜虎的兵力给悄悄带到了京城,和摄政王杨祚的兵力相互削弱。
丑闻并没有只在大雍境内传递,甚至连草原的胡人都有所耳闻。
好容易等到邻居的掌权者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上边的官儿也是广谈玄不干实事,只追求风流潇洒的名士派头,没什么真本事的废物,这都不去抢地盘又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他道:“从情报上来看,胡人出动十分迅速,靠得也是咱们没反应才占据雁湖郡,所以他们的兵力都在郡治雁湖县,不敢太过分散。”
容祐道:“依小郎君之见,是要先夺回雁湖县?”
南若玉颔首。
他也不多说,立马开始点兵点将,主将是容祐,副将则是杨憬,军师点的是冯溢。一看便知,他是想让这次的战役打得更加稳妥些。
之后他又很民主地询问:“你们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并无。”
南若玉点点头:“战场变换莫测,你们要见机行事,不必非听我的话。既如此。你们也早些行动吧,莫要延误了战机。此次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批特殊的武器,也是我头一回用在战场,但愿能让你们如虎添翼。”
听他这样一说,在场众人都不由得生起了好奇之心。
但既然他要卖这个关子,他们也只得接受。
……
赵真人也是有生之年头一回上战场,上回看杨憬杀叛贼就吓得他两股战战,直打哆嗦,这次居然是去和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夷对战,他接到命令后,心肝儿都在直打颤。
不过他主要是负责向敌军投放火药的,并不是要去对敌打仗,一颗心又放了一半回到肚子里。
其实之前他们在一起钻研杀伤力如此之大的武器时,心里就早有猜测了,真等这一刻到来后,也不过是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罢了。
此次对战共有五千兵力,他当时还觉着有些少。骑兵只有一千,剩下四千是步兵,怎么跟那些全是骑兵的蛮夷打?
但是见到那些令行禁止的士兵之后,赵真人又觉得未尝没有一战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