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握紧手机不说话。
师兄耐心地问:“师弟,你是不是记错了?他是叫许一冬吗?”
纪衍眸色阴沉晦暗,张唇缓缓挤出字音道:“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师兄。”
他道了声谢,就要挂电话,被师兄及时叫住了:“哎师弟,你要找的人是姓许吗?”
纪衍已经无法确定,他回想见许一柊的那天,对方通过微信加他好友,并告诉他自己姓许。而后纪衍没问过他名字,并且几天后在羽毛球馆内,听到沈芋洋叫他一冬。
每个月在学校里,想加他微信的人太多,纪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也对他们叫什么漠不关心。
眼下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许一柊是本校学生,至于到底名字是假的,还是专业院系是假的,纪衍暂时都无从得知。
或许许一柊发给他的课表,也是假的。但上周下大雨的那天,对方确实是在九教上课。他当时从头到脚干燥整洁,纪衍认为,对方在发现下大雨后,从其他地方跑来九教,故意误导他的可能性为零。
短短几秒时间里,纪衍推断出许多种可能。沉默的间隙里,他听到电话那端,师兄在点击鼠标,“师弟,我又搜了姓许的学生,虽然没有叫许一冬的,但有一个叫许一柊。”
“许一zhong?”纪衍问,“哪个zhong?”
师兄说:“柊树的柊。”
纪衍微微怔神,而后很快猜到了什么,眉宇间阴霾淡去几分,他听到师兄出声总结:“这两个名字,还挺像的。”
“就查他。”纪衍道。
师兄查了许一柊班级,又私聊了对方辅导员,替纪衍打听他宿舍。纪衍挂了电话,没有回实验室,站在走廊里等。
几分钟以后,师兄的消息回过来,上面有详细的宿舍号。纪衍垂眸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太大情绪,转身迈步走向电梯口。
学生宿舍里,许一柊还没起床。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另外两个室友出门了,没人发现他还在床上。
手机放了一整夜,已经没电关机了。许一柊睡得昏昏沉沉,没有发现。昨晚他淋雨跑回来的,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宿舍卫生间的花洒,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出热水了。
许一柊当时浑身湿透,急着赶熄灯时间上床,就硬着头皮洗了冷水澡。初夏季节洗冷水澡,应当问题不大,许一柊没有多想,连头发也一起洗了。
他不知道纪衍在找自己,也不知道沈芋洋联系不上他。
沈芋洋早上赶回学校的,连宿舍也没有回,就直接去了教室里。昨天就提前说好了,他让许一柊替自己拿课本,结果踩着点到了教室,左看右看来来回回看,他也没找着许一柊在哪。
已经打上课铃了,老师拎着包走进来,沈芋洋找空座坐下,就给许一柊发消息。要知道早八翘课这事,这两年在许一柊身上,可是极为罕见会发生的。
许一柊半天没回,好在今早课上没点名,沈芋洋弯腰躲桌子底下,给许一柊打电话。发现他电话关机后,沈芋洋冒着下节课点名的风险,下课后就风风火火往宿舍里赶。
半路上好巧不巧,竟然还遇到了纪衍。沈芋洋走得步子冒火,起先并未留意到对方,是纪衍主动出声叫住他:“沈芋洋。”
沈芋洋惊讶地停步,“纪学长。”
纪衍观察他表情问:“许一柊呢?”
沈芋洋急着回宿舍,仓促间也没留意到,纪衍叫的不是许一冬,而是正儿八经的许一柊。他回答对方:“一冬手机关机了,八点的课也没来,我昨晚不在学校,现在准备回宿舍找他。”
纪衍见他对名字没反应,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他低头看了眼表,现在还不到十点钟,“你还有一节课要上吧。”
沈芋洋匆忙点头。
纪衍道:“你回去上课吧,宿舍钥匙给我,我替你去看。”
沈芋洋诧异于他的热心,在他为数不多的认知当中,他始终都认为,纪衍为人淡漠疏离,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原来是面冷心热,沈芋洋恍然大悟,知道许一柊信任对方,放心地把钥匙叫给他,“那麻烦学长了!”
他将宿舍楼号告诉纪衍,就不再耽误时间,一路小跑赶回去上课了。纪衍往宿舍区走,进门后直走右拐,跟在其他学生身后,进了宿舍一楼的大门。
他上楼找到宿舍,插钥匙开门进去。宿舍内没有开灯,日光落在阳台里,被紧闭的阳台门阻隔。上床下桌的四人间,有两张床都空着,剩下并排的两张床,床帘都紧紧的拉合。
纪衍打量那两张书桌,靠里的那张桌子上,放着夹头发的卷发棒。至少在他的认知中,那就是用来卷头发的。
他率先排除那张桌子,伸手拉开门边的床帘。床帘内空无一人,四件套整齐无痕,这是沈芋洋的床。
他眯了眯眼睛,转而走向隔壁位置,拉开了那两片床帘。光线昏暗的床铺里,许一柊睡得衣摆卷起,一节白皙细嫩的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纪衍的手停在床边,看他踢开了薄薄的毛毯,正面朝里睡得毫无知觉。黑发在枕头里蹭得凌乱卷曲,露出来的耳朵泛起几分潮红。
他指尖稍作停顿,点着床边的铁栏杆,“许一冬。”
许一柊毫无反应,背对着他腰窝露出,呼吸绵长又沉闷。纪衍目光停留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伸手去捏许一柊耳朵,入手温度滚烫潮热,纪衍立马蹙起眉来。
“许一冬。”他又叫一遍,嗓音沉了些,带着点冷肃。
许一柊在睡梦中听到,翻了个身转过来,脸侧有压出的红痕,还有额头上湿润的汗。纪衍伸手去碰他额头,摸到他的体温很高,汗水浸湿的细碎额发,正七歪八扭趴在眉上。
“许一冬,”纪衍拍醒了他,“你发烧了。”
许一柊撑开厚重的眼皮,脑中昏沉难以思考,只觉得他的手冰凉舒爽,本能地将脸送了上去。他压着纪衍的掌心,饱满的唇从他虎口碾过,纪衍摸到他的嘴唇,柔软而且干燥,温度是灼人的烫。
他没有将手移开,任凭许一柊嘴唇乱蹭,掌心托着他的脸颊,将他从床上扶坐起来。宿舍的床并不高,纪衍站在地面,见他眼皮又要耷垂,毫不客气地出声:“许一冬,你睡得眼屎都出来了。”
许一柊卷起的发尖轻抖,竟被他一语惊醒,猝然睁开了双眼,直愣愣地望着他。
借着室内黯淡的光,纪衍凝神与他对视,“知道我是谁吗?”
许一柊呆呆地点头,“师兄。”
“脑子还没烧坏。”纪衍略微放下心来,看向狭窄垂直的床梯,“先自己下来。”
许一柊说:“哦。”
伴随着话音落下,他脑袋顶上翘起的发梢,也跟着轻轻地弹了一下。
纪衍按下伸手抚平的念头,转身从床边退开一步,等着他自己爬梯下来。却见他一动不动,扁着唇角坐在床上,抬手去擦自己眼角。
擦完以后,他望着自己干净的指腹,没能意识到自己在擦空气,睡意浓稠嘟嘟囔囔地张嘴:“还有吗?师兄。”
纪衍:“……”
“没了,下来。”他说。
许一柊说:“哦。”
他意识不太清醒,但无条件信任师兄的话,闻言就跪在床上手脚并用,努力费劲地往床边爬——
随后头重脚轻身体一歪,直挺挺地撞向前方铁栏杆。
纪衍:“……”
他眼疾手快,抬起手掌挡在了中间,许一柊额头撞入他掌心,纪衍长长吐出口气,接着问他:“二加三等于几?”
许一柊没说说话,定定地朝他望来。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乌黑。他幽幽地出声:“师兄,你是觉得我算不出来吗?”
纪衍没回答,神色淡淡盯着他。
许一柊捂住自己脑袋,声音低落又沮丧,语调软软拖长疑似撒娇:“师兄,不要让我做数学题,我现在头很痛。”
纪衍:“……”
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他再晚来一步,脑子就该烧坏了。
许一柊手脚绵软无力,从梯子上下来时,两条腿明显打颤。纪衍站在他身后,双掌撑着他腋下,扶他到椅子里坐好。
他面颊烧得绯红,眉眼神情却很乖顺,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纪衍打量他的睡衣睡裤,见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拿起旁边的拖鞋给他穿。
许一柊对拖鞋毫无反应,纪衍从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细瘦的脚腕,就往拖鞋里面放。许一柊没有半点反抗,睡意再次如潮水般袭来,他半耷着眼皮有气无力问:“……师兄,我们去哪里?”
纪衍起身,“去校医院。”说完后看他,“还走得动吗?”
许一柊没有说话,摇了摇脑袋。
纪衍神色没变,像是早有预料,转身蹲了下来,话语简洁明了:“我背你。”
许一柊愣住没有动,纪衍等了几秒,见他毫无反应,拧起眉回头问:“怎么了?”
“师兄,”他神情有些恍若隔世,“我是在做梦吗?”
纪衍语气如常:“不是。”
“可是你说过,”许一柊指甲抠着短裤,那张汗意浸透过后,湿润又烧红的脸上,竟也还能看得出来,有几分腼腆与不好意思,“你不会背我,除非我做梦。”
纪衍:“……”
他收回刚才的话,脑子非但没坏,还很伶牙俐齿。
许一柊生病了,他决定不与病人计较。刚才的那些话,就当作没有听见,纪衍俯身伸长双臂,勾揽住他的腿与后背,将他从椅子里横抱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许一柊脑中短路,眼睫长长抬起,怔愣迷茫地望他。
“我是说过不背你,但我没说过不抱你。”纪衍抱着他正色低眸,“既然你都已经走不动,那我就抱着你去好了。”
--------------------
师兄怒不过一章
第33章 你个傻子
纪衍抱他走到楼下大厅。许一柊心中庆幸,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没什么人。但他依旧在脑中模拟情景,随后忍不住问:“师兄,如果被人看到了,你会觉得丢脸吗?”
对方回答:“不会。”
许一柊面上很感慨,接着给他发好人卡,“师兄,你真是个好——”
纪衍停下来打断:“被抱的人是你不是我,要丢脸也是你丢脸。”
话音落下,许一柊余光就瞧见,大厅角落那个房间里,宿管阿姨诧异地探头。
许一柊:“……”
他连忙将头埋进纪衍怀里,直到察觉自己滚烫的脸颊,正隔着薄薄衣料压在对方胸口,他又面红耳赤地将脑袋拔出来。
这般在纪衍怀里拱来拱去,纪衍衣服都被他拱皱了,抱他的力道微微收紧,“许一冬,你是小狗吗?”
“对不起师兄,”许一柊窸窸窣窣抬头,目光向上触碰他下巴,红着脸小声解释,“我只是不想被误以为,我是在占师兄的便宜。”
“事实就是,你已经占了。”纪衍不为所动。
许一柊无从狡辩,乖乖地听他发落。
却听对方嗓音淡淡,不紧不慢补上后半句:“让你占,不收钱。”
许一柊怔住,缩在他怀里没动。半晌后回过神来,他又默不作声地想,或许这只是给病人的福利。
不清楚他心中所想,纪衍抱着他往小房间走。宿管阿姨正在追剧,见状按下暂停键起身问:“这是怎么了?”
“发烧了,走不动路。”纪衍找她借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