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柊头昏脑胀,默默在心中想,宿管阿姨走路健步如飞,房间里又怎么会有轮椅。不料对方转身往里走,还真就推了辆轮椅出来。
纪衍抱着他出门下台阶,宿管阿姨把轮椅推下来,许一柊被他放在轮椅里,欲言又止地仰头问对方:“……师兄,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
“坐轮椅还是被我抱,你自己来选。”纪衍道。
许一柊立马闭嘴了,安静靠在轮椅里,被纪衍推着往前走。
滚轮摩擦地面,发出均匀的声音,两人走了一段路,许一柊陡然反应过来,自觉窥探到了真相,“师兄,你是不是抱不起我,才故意说那句话的?”
纪衍脚步没有停,嗓音平平无起伏,“我抱不起你?许一冬,”见他自下床开始,就一直状态不错,甚至还有心思辩论,纪衍恢复到往常语气,“刚才在宿舍里下楼,是鬼抱的你?”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即便阳光明艳地照在身上,许一柊也还是微微瑟缩道:“师兄,你不要吓我。”
纪衍一脸无话可说,他推着轮椅,踩过地面斑驳的树荫,“许一冬,你怕鬼?”
许一柊委婉答:“我不喜欢太黑的地方。”
这听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值得深挖的地方,纪衍进入到新的话题,“今天怎么会发烧?昨天晚上淋雨了?”
许一柊发烧也不忘拍马屁,“师兄,你好聪明。”
纪衍不领情,简短三个字丢给他:“许黛玉。”
许一柊:“……”
“也不只是淋了雨。”许一柊嘴皮发干地解释,“昨晚我兼职回来,宿舍里没热水了。”
“我洗的冷水澡,还洗了头。”他心虚地道。
纪衍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收敛情绪,“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不是林黛玉,你就是个傻子。”他差点要气笑。
许一柊很委屈,“师兄,你骂我。”
在他已有的认知中,纪衍鲜少有明摆着骂人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对方只是话里带刺含沙射影,在确保不带脏字的情况下,直接戳人心窝于无形之中。
印象中他都没有见过,纪衍这样直白地骂出口。
许一柊心情低落,长长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纪衍冷脸训他,“骂的就是你。许一冬,宿舍里没热水洗澡,你不会找人帮忙的吗?朋友是交来干嘛的?这么多年学白上了。”
“下次再没有热水,你就直接来找我。”对方道。
许一柊不叹气了,情绪有轻微的回暖,“师兄不在家怎么办?”
“我把密码发给你。”纪衍道。
许一柊又有其他顾虑,“晚上出门洗澡太迟了,回去会赶不上门禁的。”
“那就不要回去。”对方言简意赅。
许一柊略微吃惊,想到纪衍与人合租,委婉地提醒他道:“师兄,你家还有其他床吗?”
纪衍果真一顿,“没有。”意识到这个新问题,他却眉头分毫未皱,“你睡我的床。”
许一柊受宠若惊,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太久,他语气悲伤地垂下脑袋:“师兄,你对朋友真的很好。”
纪衍轻蹙眉头,知道他还有下文。
“可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是师兄的挡箭牌。”许一柊黯然伤神,怅然若失,“师兄,你对挡箭牌也这么好的吗?”
纪衍:“……”
他能够很直观地感知到,与许一柊认识这些天以来,对方在他面前,已经是愈发肆无忌惮,也愈发地口无遮拦起来。
他什么样的话都敢说,有时候是义正言辞地拌嘴,有时候也会一本正经开玩笑。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纪衍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如陈源所说那样,只是维持表面平和,心底却早已生出芥蒂。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只是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纪衍就觉得心头沉闷淤堵,甚至情绪再难以平静下来。
纪衍一路将他推进校医院,到了候诊室里,护士让他们先挂号量体温。许一柊夹上体温计,纪衍确认手表时间。
护士离开以后,见他嘴唇干燥到起皮,纪衍出门去找饮水机。两分钟后,他端着温水进来,将杯子递给许一柊。
许一柊的确口干舌燥,接过那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全喝光了。纪衍坐在他旁边,等他喝完了水,才将轮椅转过来,让许一柊面对他。
“许一柊,”趁着量体温的空当,纪衍认为有必要,和他把话说清楚,“周五那天晚上的事——”
许一柊眸光轻闪,在听见他正色提及时,嘴唇无意识地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忍不住抢走话:“……师兄。”
“怎么了?”要说的话被打断,纪衍不虞地拧眉。
许一柊眼眸闪动,望着他不语。
纪衍瞥向旁边那只空纸杯,“还想喝?”
许一柊说:“不是。”
“那是什么?”纪衍问。
“师兄,”许一柊双眼轻轻睁大,淡褐色的琉璃瞳孔中,透出几分紧张与惶恐,“你为什么突然叫我大名?我和师兄的关系要生分了吗?”
纪衍:“……”
足足有十秒时间,他沉默不语地盯着许一柊,脸上满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师兄,你别不说话。”许一柊像只迷茫的小狗,眼珠子牢牢锁住他不放,“你这样我很害怕。”
纪衍:“……”
饶是他情绪压制得再好,这会儿也再也忍不住了,他脸色微黑地站了起来,“许一冬,”他又叫回了熟悉的称呼,几乎是面无表情地,从唇间挤出重音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今天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
许一柊:“……”
他有点懵了,微张着嘴没接话,眼里流露出困惑。半晌,他听到自己发出声音:“我没说吗?师兄。”
纪衍声线冷冰冰:“没有。”
许一柊:“……”
“对不起师兄,我错了。”他立刻老实认错。
纪衍没打算和他计较,原本是要上门计较的,但现在事有轻重缓急,纪衍抬腿迈出了一步。
许一柊很良心不安,见状慌慌张张伸长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摆不放,“师兄,你要被我气走了吗?”
纪衍:“……”
他出声道:“松手。”
许一柊心跳如鼓,但还是坚持道:“师兄,我不松。”
纪衍面无波澜,“许一冬,你是想挂我身上,给我当挂件吗?”
许一柊仰头,眼露疑问。
“量体温时间到了,你松手,”纪衍视线落下来,平静地与他对视,“我拿体温计。”
许一柊:“……”
他脸红了起来,好在发烧看不出,主动拿出体温计,放入对方手掌心。
纪衍拿起体温计看,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在看清体温计上数字时,顷刻间变得很难看,“许一冬,”他的声音里寒意森森,“如果我今天早上不来,你是打算烧晕在宿舍吗?”
许一柊不敢辩解。他其实也觉得很难受,但好像见到纪衍以后,渐渐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纪衍出去叫护士了,体温升到38.9°,许一柊被勒令躺下,身上盖了张毛毯,随后服药等退烧。
护士站在床边,简单交代注意事项。许一柊盖着毛毯安静听,护士离开以后,见纪衍依旧板着张脸,主动开口尝试活跃气氛:“师兄,原来我觉得口渴,是脱水的前兆啊。”
纪衍面色很冷,“口渴在路上还一直说话,许一冬,你是嫌脱水脱得不够快吗?”
许一柊不说话了,小心翼翼拉高毛毯,将整张脸藏了进去。
纪衍等了片刻,看他没了动静,蹙着眉上前一步,手伸到上方半空里,要帮他把毛毯拉开。
毛毯里有颗脑袋拱动,许一柊像只毛发杂乱的小狗,双手捏着毛毯的边缘,从下方露出两只眼睛来。
那双眼圆圆亮亮的,眼周弧度漂亮又饱满,撑开的眼尾无辜下垂,发觉纪衍还在生气,他小心地弯起眼睛哄:“因为我不想让师兄担心嘛。”
纪衍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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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休息不更~
第34章 流言又起
许一柊睡了一觉。醒来后烧就退了,纪衍已经走了,沈芋洋来了,一直在旁边等他。他去开了点药,和沈芋洋一起回宿舍。
回去后给手机充上电,他洗了个热水澡,吃完饭又上床睡了。沈芋洋帮他请假,傍晚回来的时候,一并给他带了晚饭。
许一柊睡得浑身酸软,爬下来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昨天晚上,纪衍给他发过消息。除此以外,陈源也给他发微信,说查到了远哥宿舍号,等他生病好了以后,再一起去宿舍揪人。
他回话说好,想了几秒,又给纪衍发。
一冬:师兄,昨晚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对方似乎不忙,消息很快回过来。
JY:我知道。
一冬:师兄,你怎么知道?
JY:我给你打过电话。
许一柊就想起来,沈芋洋早上回来,是半路上偶遇的纪衍。对方在沈芋洋面前,也叫他许一柊了。
一冬:师兄,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纪衍没有回复了,像是突然去忙了。许一柊也没在意,捧着粥碗喝起来。喝完后留意到桌面上,自己没收好的直夹板。
想到自己今早起来,头发卷得乱七八糟,全程都被纪衍看在眼里,他又莫名变得有些焦虑。
但早上两人在一起,纪衍没提直夹板的事,也没有问过他,头发为什么是卷的。许一柊说服自己冷静,冷静之余还是很担忧,忍不住又发微信问。
一冬:师兄,早上你看见我头发了吗?
对方回得相当有个人风格。
JY:许一冬,早上你看见我眼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