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
“搬六楼,两百块。”他言简意赅地撂话。
许一柊立即喜上眉梢,“师兄你等等。”
他要给季昊打语音,回头恰好瞧见,季昊拎着奶茶走近。许一柊把快递给他,季昊连忙接过来道:“谢谢学弟。”
许一柊匆忙回不用谢。
车内纪衍皱眉,视线扫向季昊,“你让他帮你拿快递?”
季昊解释的话到嘴边,被他的脸色堵了回去。
纪衍面容冷峻沉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包含满满的压迫感,“以后不要让他拿快递。”
季昊愣住,张开嘴还想说什么,纪衍已经关上车窗,转头看向了许一柊,面色稍有不愉快道:“以后不准帮他拿快递。”
许一柊说:“哦。”
他低头系安全带,想了想又解释道:“师兄,我只拿过一次。”
“最好一次都别有。”纪衍沉声嘱咐,“下次离他远一点。”
许一柊面有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
纪衍带他去纳川楼,车后备箱里装的,都是试验室物品。一共有四个大件箱,箱子有轻的有重的,纪衍搬了两个重的,让他搬剩余两个轻的。
许一柊将箱子叠放,一鼓作气地搬起来。箱子叠放也不算重,只是面积大挡视线。纪衍留下关后备箱,他吭哧吭哧抱起纸箱,埋头就径直往楼里冲。
一路冲到安全楼道口,被跟进来的纪衍叫住:“去哪?电梯在右边。”
许一柊震撼回头,又抱着两只大箱子,吭哧吭哧走了回来,从纸箱后卖力地仰头,努力越过纸箱看纪衍,“……师兄,你的意思是说,我只要坐电梯到六楼,就能赚到两百块?”
纪衍:“……”
“是。”对方回答。
“是哪个冤大头……”许一柊躲在箱子后嘀嘀咕咕。
纪衍眉头轻跳,听得不是很清楚,但直觉不是好话,“许一冬,你在嘀咕什么?”
“哦。”许一柊从箱子后拔高音量,“师兄,我在想是哪个冤大头,竟然愿意花两百块,让我坐电梯搬六楼。”
纪衍:“……”
“闭上你的嘴巴,再说话就扣钱。”他冷酷无情道。
许一柊闭上嘴巴,安静地进电梯,又安静地出来。纪衍在前面领路,许一柊紧随其后。一路穿行长长走廊,对方步子忽然停下。
他竖起耳朵急刹车,怀里箱子撞上纪衍后背,脸撞上自己怀里的箱子。视野内一阵兵荒马乱,叠在上方的那只箱子,东倒西歪从脸前坠落。
纪衍转过身来,扶住跌落的纸箱,平稳地将它抱走。纸箱瞬间矮了一截,许一柊的脸露出来,他听见纪衍出声叫:“老师。”
许一柊愣住,视线下移落在地面,发现纪衍前方不远处,果真多出了一双腿来。
他当下手足无措,有几分猝不及防,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率先弯下,抱着怀里的纸箱子,猛地向前鞠了一躬,闭上眼诚惶诚恐,大声恭敬地问好:“杨教授您好!”
足足有两三秒的时间,四周寂静得针落可闻。
许一柊眨眨眼,直起腰来,看清教授长相时,面露呆怔与迷惘。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和蔼的杨教授,而是严厉的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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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
第63章 我睡不着
许教授面容严肃,没有太大的波动,“我姓许。”
许一柊神情尴尬,磕磕绊绊地道歉:“对、对不起,许教授。”
对方并未计较,“你是本科生?”
许一柊红着脸解释,“我来帮师、学长搬东西。”
许教授微微颔首,侧身给他们让路,“你们过去吧。”
许一柊埋着头,跟在纪衍身后,夹紧尾巴走过去,假如他有尾巴的话。他大气也不敢喘,直到放下箱子,才渐渐恢复镇定,终于有闲暇回想,刚才认错人的事。
他并非不认识许教授,许教授的照片,他也是认识的。他当时会那么叫,只是因为听见了……许一柊偷看纪衍侧脸。
对方神色平静地弯腰,将快递箱堆在角落里。许一柊心中直打鼓。他想,纪衍叫许教授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纪衍是杨教授的学生,却称呼许教授为老师。许一柊眉眼惴惴,忽地心跳声加重。可他又想,既然都是导师,即便不是自己的导师,叫一声老师又怎么了?叫老师也不足为奇。
许一柊再度望向他,满脸写着欲言又止。
纪衍直起腰来回头,线条分明的轮廓转向他,眸中情绪始终平稳冷静,“有什么话就直说。”
许一柊眉眼踟蹰,支支吾吾开口问:“……师兄,你们对其他导师,也叫老师的对吗?”
纪衍没有答话,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意外。老师午休会来实验楼,是他意料之外的情况。纪衍已经做好打算,假如许一柊当面问,他会将真相告诉对方。
毕竟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太久。纪衍也没想过,要一直都隐瞒。但许一柊非但没问,还替他找好了理由。分明已经生出了疑虑,却还要欺瞒自己内心。
纪衍注视他两秒,而后收回了目光,简明扼要地答:“是。”
许一柊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来。
纪衍给他转了两百,许一柊收了钱,安心地跟着他离开。事情显然没有太顺利,两人路过隔壁实验室,有学生出来叫住纪衍:“纪学长,我有事想向您请教,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许一柊没听他说话,而是在观察对方脸。许一柊对他有些印象,系里上大课的时候,许一柊似乎见过他。
他也是今年才知道,同系不少想考研的人,都会想办法巴结师兄师姐,借机在本科期间进实验室。许一柊最初也考虑过,于是他找班上人打听。
打听到的结果却是,这些人进了实验室,也只是跟着研究生打杂,正经知识没有学到多少,每天却早出晚归,就连午休都没有。
许一柊权衡利弊,认为进实验室打杂,还不如做兼职赚钱。毕竟如果将来真考上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纪衍被对方叫走了,许一柊在原地等他。他在走廊四处张望,随后看见了邱榆。午休时间,邱榆也没睡觉,他来了实验室。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离许一柊越来越近时,通话内容也更加清晰。许一柊听见他抱怨:“舅舅叫我来的,他查了我最近的进度,发现我实验毫无进展……”
听到“舅舅”两个字,许一柊眼皮轻轻跳,遵从本能反应,迅速背过身去,假装没有认出他来。可邱榆认出了他,对方挂断电话走近,故意停在他耳边喊:“许一冬!”
许一柊卷发微微炸起,耳朵被他震得嗡嗡响,转过身来提防地望他。
邱榆昂首高傲地睨他,“你一个本科生,来实验室干嘛?”
许一柊说:“我来帮师兄搬东西。”
邱榆沉着脸不说话,见许一柊喊师兄,也没有再纠正他,思来想去片刻,还是忍不住找茬道:“我是你学长!”
许一柊闻言,附和地点头。
“你一个本科生,看到学长后是什么反应?”邱榆恶声恶气教育他,“你不仅不和学长打招呼,还装作没看到。”
许一柊立马亡羊补牢,“学长好。”
邱榆说:“晚了!”
许一柊想了想,认真同他解释:“我刚才不打招呼就转身,是不想偷听学长打电话。”
邱榆狐疑问:“真的?”
许一柊诚恳答:“真的。”
邱榆面容微顿,挑不出错来了。可他看着许一柊,哪哪都看不顺眼,于是他恶从心口出,伸手薅了把许一柊卷发,眼神里流露浓浓鄙夷道:“许一冬,爱漂亮的人是考不上研的。”
许一柊澄清:“我没有爱漂亮。”
邱榆质疑他:“不爱漂亮为什么要烫头?”
许一柊说:“我是自然卷。”
邱榆生气冷笑,“你要是自然卷,我就跟你姓,别以为你姓许,我就会对你——”
许一柊怔怔打断他,“……姓许怎么了?”
邱榆张口就要说话,许一柊紧紧盯着他嘴巴,对方出声的那一秒,他面上虽仍有犹豫,双手却麻利地抬起,紧紧捂住一双耳朵。
眼前人张大嘴,目光难以置信。他认为自己被挑衅了,跳脚着要掰开他双手,“许一冬!这是你和学长说话的态度吗!”
许一柊没说话,心头七上八下,唯恐他那张嘴张张合合,说出了自己不想听的话。
可他越是不想听,邱榆偏偏越要说,他手舞足蹈盛气凌人地,踮起脚指着许一柊鼻子,“别想靠着本家姓来攀关系。”
许一柊紧张得吞口水,“什么叫本家姓?你不是姓邱吗?”
“我是姓邱,但我——”邱榆不悦地张嘴。
许一柊眼疾手快,捂住了对方的嘴。
邱榆:“……”
他拍掉许一柊的手,朝许一柊怒目而视,“你是不是有——”
“邱榆。”纪衍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话音戛然而止,邱榆怒火未消,沉默地转开脸,视线避开纪衍。
纪衍走了回来,短暂的凝视过后,他回答许一柊道:“他母亲姓许。”
许一柊闻言,心都凉了半截,“那邱榆的舅舅,是他亲舅舅吗?”
纪衍说:“是。”
许一柊还不死心,余光瞥向邱榆,小声喃喃地问:“有没有可能是……他舅舅随母姓……”
“没可能。”纪衍语气不变,下颌却轻微地紧绷,他直白地揭露真相,“邱榆舅舅是许教授,我是许教授的学生。”
“许一柊,”他叫许一柊的名字,眸底压着情绪波动,“你要报杨教授门下,但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许一柊五雷轰顶,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想张嘴叫师兄,想像从前那样,遇到问题就叫师兄。无论什么样的问题,纪衍总有办法解决。
但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张不开。不仅仅是僵硬的嘴巴,连同喉咙声带一起,都像是被淤泥堵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一柊意识到,从这一刻起,纪衍将不再是他师兄,他也无法做到,再继续叫对方师兄。他迟钝地转动眼珠,没有勇气面对纪衍。
从怀疑到知道真相,不过才短短十分钟,许一柊却觉得,像度过了漫长时间。他窥探自己的内心,正视心底的自我,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