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得知真相这一刻,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亦没有后悔埋怨。除了失落与抵触,他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抵触真相与现实,被巨大的失落笼罩,在这个瞬间里,许一柊的情绪陷入低迷,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他终于发觉到了,自己在不安什么。甚至就连滑稽的梦话,在现实中也有了对照。如果纪衍对他好,只是为了让他做挡箭牌。那么在邱榆被拒绝以后,许一柊作为挡箭牌,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没有了挡箭牌的身份,现在就连他纠缠纪衍,最后的理由也都没有了。纪衍不需要他帮忙,对方也不是杨教授学生,许一柊没理由再缠着他。
他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他同样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待在纪衍身边,还不被对方发现他的秘密,有关他暗恋纪衍,难以启齿的秘密。
纪衍不是同性恋,也不喜欢同性恋。纪衍拒绝了邱榆,他会成为第二个邱榆。
哦,可能还不如邱榆,因为师兄帮邱榆拧瓶盖,许一柊无比悲伤和落寞地想。
他的失望和沮丧写在脸上,纪衍看在眼里,心情同样变得沉郁与烦闷。这样的情况他早有预料,许一柊会失望会沮丧,他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几十天的努力付诸东流,换位思考纪衍能够理解。或许对方还无法接受,但纪衍愿意给他时间,他朝许一柊开口:“你下午有课?”
许一柊浑浑噩噩,迟缓地点了点头,“有。”
纪衍说:“你先回去吧。”
许一柊骤然回神,失魂落魄地抬头。他花了几秒时间,才消化掉这句话,纪衍让他离开。虽说这是迟早的事,但他依旧心有不舍。
与纪衍相处的时间,没这么快就能割舍,所以他听话地,朝前迈出了两步,却还是依依不舍,情难自已地回头,“那师——”他意识到什么,掩饰般地抿唇,“那我走了。”
纪衍眼神暗了暗,盯着许一柊面庞,最终压抑克制地道:“走吧。”
许一柊黯然神伤地走了。
没有再联系纪衍,他心灰意冷地上课,心灰意冷地烤面包,心灰意冷地被同事拉住,并被对方揪着卷毛,耳提面命严格教育,禁止再碰后厨烤箱。
许一柊幽幽叹息,下班后回到宿舍,洗完澡倒头就睡。他模模糊糊浅眠两小时,又在深夜熄灯的宿舍里,从浅层睡眠中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了。
睡眠程度好如许一柊,也想不到终有一天,自己会沦落至失眠。黑暗中他独自辗转反侧,只觉心中钝钝的很难受,最后只好掀开被子坐起,捧着小台灯背诵马克思。
枕头旁的手机亮起来,提醒他收到一条短信。
许一柊盯着手机,就冷不丁地想起,听闻有些高超的诈骗手段,能在人深夜熟睡以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走对方账户里的钱,只留下一条转账信息。
他一秒神情警惕,伸手拿自己手机。屏幕光亮起以后,通知栏落下展开。许一柊定睛看去,没有看到臆想中,所谓的诈骗短信,反而看到好几条,微信的消息提醒。
纪衍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许一柊睡着后都没有回。
最新那条短信,也来自于纪衍。
半夜凌晨两点钟,许一柊看见通知栏末尾,纪衍给他发的一条短信——
许一柊,微信不回,语音不接。舔完人就跑,你晚上睡得着吗?
第64章 找上门来
许一柊打开微信,发现除了几条文字以外,纪衍真的给他打过语音,但他没有接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机,犹如握着烫手山芋。
他犹豫要不要回,却没有勇气回。他想不到真相大白,纪衍还主动联系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除了遗留问题的清算,许一柊再想不到其他。
他抬头望向床上的小熊。玩偶坐在凌晨的夜色里,身上穿着他新买的衣服。不只是小熊玩偶,还有羽毛球拍子。所有纪衍送他的东西,或许对方只是为了,把它们统统拿回去。
可许一柊不想还。他不是为了贪慕虚荣,不是想要昂贵的球拍,不是想要珍稀的玩偶,他只是很舍不得,把纪衍送给他的东西,再亲手送还回去。
许一柊惶惑茫然,心中踟蹰与不定,盯着自己手机屏幕,始终都下定不了决心,去回复对方那条短信。
如果他当作没看见,只要他装作没看见,他就能晚一天回归。许一柊知道,这样做很可耻。但道德与私心的选择,终究是私心占了上风。
纪衍或许对他很失望,白天才请他吃过冰淇淋,晚上他就故意不回短信。也或许,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因为纪衍能与他保持来往,都是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
对方应该是松了口气,许一柊灰心丧气地想。
他干巴巴地坐着,一双眼炸也不眨,在黑夜中睁到干涩。手机光什么时候灭的,许一柊始终毫无察觉,直到桌上那盏廉价的充电台灯,也终于因为电力耗尽熄灭下来,他才轻轻眨动眼睛,从满室寂静的深夜中,满眼酸涩地回过神来。
许一柊重新按亮手机,发现距离收到短信,已经过去整整半小时。许一柊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他不确定纪衍是否还醒着,他猜想对方多半已经睡着了。
这样即便他是现在回复,纪衍睡着后也无法收到。推测出这样的可能性,许一柊反而松了口气。
他将手机压入枕头下,仰头躺倒在床单里,抱着小熊侧身蜷缩,逃避般地闭上眼睛,将脸埋入玩偶毛里。
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并毫不意外地起晚了。好在出门不用夹头发,许一柊在教室坐下时,老师也才刚刚走进来。
早上是可以摸鱼的大课,许一柊坐在后排角落,双目无神且眼下青黑。沈芋洋一眼瞧出端倪,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许一柊就一五一十,将自己认错人的事,倒豆子地倒给他听。
沈芋洋果真很关切,不想自己当初的话,竟然一语成谶了,他轻拍自己嘴巴,“一冬,我不该多嘴的。”
许一柊情绪无波动,仿佛并不在意,认错人这件事。
沈芋洋观他眉与眼,愈发在心中肯定,这是哀莫大于心死。他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伤心,只是早已心灰意冷,并陷入了绝望之中。
扪心自问,假如换作是自己,十几天的努力白费功夫,即便是晚上睡着后做梦,他大约也会在梦里骂出声来。
不过这件事情,也怨不得别人,所以无人可骂,沈芋洋换上安抚口吻,耐心细致地替他复盘,“你是怎么认错的?”
许一柊眉眼微怔,顺着他的话回忆起,与纪衍初识的场面。
那天他蹲在单元楼下,前后下楼的有两人,他发给学长的照片里,也同时拍到两人的脸。并且从始至终,学长在微信上发的,都是“季”不是“纪”。
沈芋洋恍然大悟,“所以路人师兄,才是真的师兄。”
许一柊亦茫然自语:“原来学长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过错别字。”
“可是洋洋,”他还是很难相信真相,“纪学长的长相真的很普通。”
沈芋洋闻言,撑着脸叹息,“一冬,传言不可皆信。”
许一柊睫毛轻颤,又开始发起呆来。
沈芋洋和他确认其他细节。租房与室友暂且不明确,但季昊的确住翠湖,经常去健身房,甚至接健身陪练,就连生日时间,也都能完美对上。
想到生日时间,许一柊面露伤感。纪衍的生日,原来也是假的。纪衍发现了真相,但对方选择隐瞒下来,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许一柊沉浸在失落中,沈芋洋越听越不对劲,“一冬,合租和接陪练这两件事,怎么看都不像纪学长吧?”
“他用的球拍穿的鞋,都是好几千的牌子,不可能会缺钱用的。”对方旁观者清道。
“可是洋洋,”许一柊抬起眼睫,“师兄他跑滴滴啊。”
沈芋洋道:“什么滴滴?学长开的是迈巴赫。一冬,你知道迈巴赫吗?”
许一柊睁大眼睛,说话开始变结巴,“迈、迈……”他眼中迷惘了一瞬,“洋洋,我听说过迈巴赫。
“可是霸道总裁开的迈巴赫,也不长A市出租车这样啊。”许一柊困惑道。
沈芋洋掏出手机,上网搜图给他看。那图上的双拼车漆,还有屁股后头的车标,果真与他见到的一模一样。
许一柊的思绪烧干,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渐渐在空中凝实,他头脑混沌地小声问:“……所以洋洋,师兄很有钱?”
沈芋洋点头,亦小声附和:“很有钱。”
“完了,洋洋。”目光落在沈芋洋脸上,许一柊难掩紧张忐忑。
沈芋洋问:“怎么了?一冬。”
许一柊不说话,眉眼耷拉下来,面容十分沮丧,像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地低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愁眉苦脸,凑近沈芋洋耳边,用低不可闻的轻微嗓音,还有天塌下来的语气答:“我不知道师兄很有钱,我给他送了19.9包邮的挂件。”
沈芋洋:“……”
“哦。”许一柊及时地做更正补充,“19.9两件包邮。”
沈芋洋:“……”
“怎么办?洋洋。”许一柊问。
沈芋洋神情凝重,“一冬,你拿学长几千块的球拍,送学长两件19.9包邮,你这样会被人骂捞子。”
许一柊不解,“捞子是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两分钟,沈芋洋都在和他解释,捞子是什么。
许一柊听了,同样很凝重。他不怕别人骂自己是捞子,他怕纪衍觉得自己是捞子。许一柊左思右想许久,球拍和玩偶终归是要还的,至于19.9包邮的金元宝,他得想个办法,找纪衍要回来。
纪衍穿名牌用名牌,想来对19.9包邮的东西,心中也是十分看不上的。对方愿意接受他的礼物,也只是出于礼貌与教养,又或是不想伤他的自尊。
但他的脸皮没这么厚。惊觉两人的差距后,许一柊还无法做到,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依旧坦然自若地要求,纪衍收下他廉价的礼物。
许一柊原本就知道,他与纪衍是有差距的。现在看来,差距不会缩小,它只会越来越大,让他追不上也摸不到,直至最后的望尘莫及。
他花了两节课的时间醒悟过来,原来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就注定不会是自己的。就像球拍和玩偶,它们原本就不是自己的,许一柊迟早都要还回去。
认识纪衍的这段时间,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春风得意的美梦。
许一柊不再逃避了,下课铃响那一刻,旁人冲出教室外,许一柊拿起手机。他点开纪衍头像,找到语音通话键。
下一秒,其他界面弹跳出来,许一柊眼前一花,手快地落了下去,按在屏幕拒绝键上。对话框中显示,他拒绝了纪衍的语音通话。
许一柊:“……”
他低下头想打字解释,手肘却被沈芋洋轻撞。
许一柊举着手机抬头,看见纪衍逆着下课人流,面容轮廓深刻冷峻,身高腿长地从后门迈进,停在与他一排课桌相隔的地方,垂下漆黑的眼眉头紧皱地望他,“许一柊,你敢挂我语音?”
哦,许一柊就想,带着深深的惆怅,他们都回不去了。他回不到许一冬,纪衍也回不到师兄。
许一柊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口吻陌生地叫:“纪学长。”
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许一柊无所适从,仿佛不是在叫纪衍,而是在叫这所学校中,其他萍水相逢的人。
他表情干巴地抬头,发现纪衍也不习惯。他眉间的沟壑更深,薄薄的唇抿成直线,垂向许一柊的眼眸,眸底瞬间潮打礁石,无声掀起惊涛骇浪。
“你叫我什么?”他嗓音冰凉地问。
教室中人都走光了,沈芋洋也自觉出去,站在走廊里等他。
许一柊张嘴重复:“纪学长。”
如果还是不习惯,只要再多叫几遍,一定会习惯起来。
纪衍的脸色也冰凉下来,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中,溢散出压迫十足的冷锐。他问:“许一柊,你什么意思?”
许一柊愣了愣,忽然就想起来,昨晚最后那条短信,纪衍似乎在短信中提起,被他吃过的冰淇淋。许一柊不想做捞子,也不想被纪衍误解,于是他解锁了手机,低头找到转账按键,“昨晚我睡着了,没有看手机,冰淇淋的钱,我现在转给你。”
纪衍再难压抑情绪,沉脸夺过他的手机,“许一柊,我说的是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