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怎么,现在开心了?!”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斥责与嘲讽,陈襄却只是抬手,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让钟校尉见笑了。”
他的声音因着在病中,带上几分虚弱,但语气诚恳,“在下自幼体弱,确实不比钟校尉这般习武之人身子康健。”
这副脾气好得惊人,坦然承认的模样,反倒让钟毓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哼!”
钟毓所有的不甘与怒火,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不屑的冷哼。
他眉头紧蹙,别开视线,像是一眼都不愿意再看那张令他心烦的脸,“你既病卧在床,寸步难行,正好,倒省了我好些事!”
陈襄像是没听出来这话中带着的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眸在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全然没有半分病中的浑浊。
“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
钟毓的视线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何事?”
陈襄道:“钟校尉对我身体的情况,似乎格外上心。”
“钟校尉不是一直看不惯在下?这般日日遣人寻医问药,甚至亲自前来探视,倒是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钟毓的脸色瞬间黑沉了下去。
“……陈琬,你少自作多情!”
他像是被人一脚踩中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是朝廷亲封的钦使,而我,是奉旨护送你的人!”
“你若是在这益州,病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出去,别人会如何说我钟毓?”
钟毓心头火起,彻底维持不住那副矜持冷傲的做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我领了朝廷的命令,却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护不住,无能至极?!”
他的眼底仿佛有灼灼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一种比单纯的憎恶更强烈,唯恐自身荣誉受损的近乎屈辱的愤怒。
“——你死了,丢的可是我颍川钟氏的脸!”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陈襄面色不动,眼睫微垂,心底的怀疑与疑窦终于散去。
原来如此。
钟毓的职责是“护卫”。
所以,即便他再看不惯陈琬,也绝不容许陈琬在他的护卫之下出任何差池。
这无关善意,无关立场,甚至无关旧仇。
——这只关乎他作为钟氏子弟的骄傲,关乎他那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个人荣辱。
若是陈琬死在益州,他钟毓便是失职了。
将家族荣辱看得比天还大,将个人脸面视作安身立命之本。看似高傲不可一世,实则被这些无形的枷锁牢牢地捆缚着,活得比谁都累。
还真是,符合他对这些世家子弟的一切刻板印象。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那是一种了然,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钟毓,没有言语。
满室的寂静当中,钟毓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深吸了一口气:“你且好生待在此地养病, 休要 再想出去生事!”
“否则,便 休怪本将不客气了!”
丢下这句狠话,钟毓像是再多待一刻都无法忍受,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陈襄看着对方的背影,细眉轻挑,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第74章
钟毓走后,卧房内重归寂静。
微风自未曾合拢的门扉间穿过,带着几分凉意拂动了床幔的流苏,将满室沉浮的药味清散了许多。
陈襄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侍女退下。
“大人好生歇着,有事再唤奴。”侍女屈膝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陈襄看向那碗尚有余温的药。
水土不服是真的,身子确有不适也是真的。
——但,远不至于虚弱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所谓的病重,不过是他做出来的一场假象。
既然一举一动都被人密切监视,处处被掣肘,他索性便“动弹不得”,遂了他们的愿。
他越是病弱无能,便越能麻痹旁人的心神,让他们注意不到暗处之人。
陈襄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严浩应当已经回到益州,开始行动起来了。
董家不会想到,钟毓更不会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漏掉了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人。
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锦被上轻轻划过,脑海中浮现出钟毓方才那副气急败坏、偏又强自隐忍的模样。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钟毓奉命护卫,实为监视,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本以为,那些士族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钟毓此来,即便不会亲自动手,也该是乐见他出事,甚至会暗中推波助澜才对。
可对方的反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得出来,那纯粹的恼怒与担忧并不是伪装出来的,对方竟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陈襄又不由得想起了他更为熟悉的,那位同样姓钟的钟隽。
钟家人……
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比起那些彻底的蛀虫,他们确实比较好应付。
也对。上辈子,他是在对世家挥舞屠刀,掀起滔天血浪,将那些士族惊吓得罪了个彻底之后,才真正迎来了所有世家的联手反扑。
而如今,他虽也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士族的对立面,可终究时日尚短,做下的事与他上辈子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
所以,士族派来的,是钟毓这个“护卫”。
这倒显得他每次吃饭前,还都要先探查一番碗中有没有毒的举动,有些过于谨慎了。
想明白这一层,陈襄一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他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单薄的肩膀细微的颤动,他扶着床头,笑够了之后,才掀开被子,从榻上起身。
他端起了一旁的白瓷药碗走到床角,手腕一斜,深褐色的药汁便被尽数倾倒在了一盆不起眼的兰草之中。墨色的液体瞬间渗入泥土,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陈襄方才漫不经心地将空碗放回案几,重新躺回了榻上。
粗心大意,手下留情?
他可不会。
他从来都不会心慈手软。
这场大戏,早已悄然开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益州这潭死水里,划开第一道口子了。
陈襄拉过锦被,面色恬淡,继续当着孱弱无害的病美人。
……
磨磨蹭蹭了十几日,陈襄这场病才算终于好了。
秋风乍起,卷走了蜀地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湿热。驿馆庭院里的几竿瘦竹被吹得萧萧作响,叶片摩擦,飒飒之声无端给这院落平添了几分萧瑟凉意。
这十数日,陈襄当真安分得像个真正的病人。
他日日躺在驿馆里,闭门谢客,仿佛当真被这益州的水土折腾得去了半条命,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干不了。
但在病好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唤人取来了官服。
那件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繁复衣袍被重新穿在陈襄身上,玉冠束发,腰悬佩印。
当最后一缕发丝被妥帖地收拢,镜中的人,便再无半分病中的孱弱之气。
他整了衣冠,以自己病了许久,现下不可再耽误公务为由,再次登门拜访了刺史府。
庞柔在前厅郑重其事地接见了陈襄。
不过半月未见,这位益州刺史似乎清减了些许,下颌的线条都清晰了些。
但他眉宇间那股温吞慵懒之气,却像被刷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弓弦被拉满后,引而不发的蓄势之力。
他亲自为陈襄奉上了一碗新烹的茶,茶汤澄澈,热气氤氲。
“陈大人,看你气色,这益州的水土总算是适应了。”
庞柔开口,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劳庞大人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