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伸手接过茶盏,从容道,“病了这许久,也该办些正事了,总不能真当自己是来益州游山玩水的。”
庞柔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陈大人放心。”他声音沉稳,缓缓道,“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我准备以刺史府的名义举办一场宴会,广邀益州各路商贾……”
他抬起眼,目光与陈襄在空中相接,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了然与决意。
“以及,那些有心加入商署,却仍在观望之人。”
陈襄道:“时间可定好?”
庞柔点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便在三日后。”
陈襄微微颔首。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当中。
宴会的消息,由刺史府的官吏亲自送往各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吹遍了益州的每一个角落。
由朝廷钦使提议,益州刺史亲自出面举办的宴会。
为的,是那前途无量的商署之事。
一时间,整个益州都为之震动。
“听说了吗?刺史大人要设宴!”
“怎么能没听说,就是为了商署!严家那个严浩,不就是入了商署,如今才敢挺直腰杆回本家叫板吗?”
“这可是官家出面,有朝廷做靠山,跟咱们自己瞎闯荡可不一样!”
“严家已经递了帖子,说是要举族响应!”
一张张雪花似的帖子,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被递入了刺史府。
门房的桌案上,拜帖堆积如山,几名书吏忙得脚不沾地。
响应者的数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其中,不仅有那些嗅觉灵敏、逐利而动的商贾,更有不少在益州地面上,被董家压得早已没了声音的士族。
竟皆是云集响应。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这股由无数人的期盼、不甘与野心汇聚而成的汹涌浪潮,以前所未有的声势,浩浩荡荡地,拍在了董家那高高的门墙之上。
董家。
“叔父!您听说了吗?那庞柔居然要办什么劳什子宴会,说是要邀请益州各方势力,共商那商署之事。”
董昱脸上是一股混杂着鄙夷与困惑的神情。
“简直是笑话!那些人一个个的,就跟闻着腥味的野狗似的,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还有不少士族,居然也跟着起哄,简直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那个严家!”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都快要飞溅出来。
“——听说那旁支回去之后,居然真的把那几个老顽固给说动了,现在也要巴巴地跑去赴宴,士族的脸面都不要了。简直是鬼迷心窍!”
董璜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不见底的眼。
他没有去看自己急躁的侄子,而是开口问道。
“很多人?”这声音沙哑得像是枯枝在摩擦。
“……是,是不少。”
董昱激动的情绪稍稍缓和,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不过您放心,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嗤笑道,“一群丧家之犬,好不容易看见一根朝廷扔下来的稻草,可不得失了心智,死死抓住么?”
董璜没有说话。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董昱见状,眼珠一转,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将身子凑上前去,道:“叔父,侄儿倒是觉得,这是好事。”
“他们闹得越是热闹,就越说明这商署有利可图。那个陈琬不是想借我们的力在益州站稳脚跟吗?我们何尝不能借他这‘商署’的壳,来养我们董家的鸡?”
他的脸上满是算计,“等到宴会那日,侄儿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应下此事!”
“他小子不过是个外来的钦使,还能在益州待一辈子不成?只要我们董家加入了商署,必然能拿到这商署的控制权。到时候,这群上蹿下跳的家伙,最后还不是得看我们董家的脸色行事?”
董璜的目光从董昱那张激动的脸上移开,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董璜像一头盘踞在老巢多年的狼王,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息。
但他也实在想不出,在这益州地界,有谁能撼动董家这棵早已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
他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管事躬身立在门口,姿态十分谦卑。
他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封烫金的请柬,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家主,别驾,刺史府派人送来了请柬,邀您二位三日后赴宴。”
董昱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亮光。
他一把将那封精致的请柬拿了过来,展开一看,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来得正好!”
他看向董璜,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傲慢与狂妄,“我倒要亲眼去看看,没有我董家的点头,他们这台戏,究竟能唱出个什么名堂来!”
“三日后,叔父,您就瞧好吧!”
看到侄子这般自信满满的模样,董璜也只能把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是他多虑了。
第75章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刺史府的宴会,因着响应之人实在太多,府邸根本容纳不下,最终地点设在了郊外的一处庄园。
这庄园是严家名下的产业,是严家为表诚意,主动提出以此地为宴会地点。
时值初秋,天高云淡。
宴席设在庄园里最为开阔的一处庭院,背后是层林尽染的丹枫如火,面前是碧波荡漾的清澈湖泊,风过处,满园桂子香气浮动,沁人心脾。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一些相熟的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你们瞧那边,那是蜀郡的几个大茶商,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也赶来了。”
“快看,那不是张家家主吗?他家的绸缎行可是益州数一数二的,往年只跟董家走动,没想到这次也来了!”
“何止!连那严家家主都亲自来了。看来严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跟着朝廷走了!”
“这可是朝廷钦使和刺史大人亲自出面办的宴席,商讨商署之事,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放眼望去,益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商贾、士族,竟是来了个七七八八。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庄园门口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入口,只见一顶八人抬的奢华软轿在众星捧月般地簇拥下,姗姗来迟。
轿帘掀开,董昱那肥硕的身躯轿子里挤了出来。
刺史府的请柬虽然给到了董家,邀请董昱和董家家主董璜赴宴,但前来的,只有董昱一人。
——这等宴席,还不值得家主董璜亲自出面。
董昱一出现,院中场面瞬间变了味道。
许多人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视线,生怕惹上麻烦。
但也有一些想要攀附董家的商贾,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巴结谄媚起来。
“董别驾,您可算来了!”
“别驾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
董昱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满是洋洋自得,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声,便算是回应。
身侧的仆人会意,知晓董昱懒得理会这些人,遂将他们呵斥到一边,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董昱挺着那硕大的肚子,昂然地穿过人群。
他径直走到了左首第一的位置上,毫不客气地一屁股落了座。
那位置,本应该是朝廷钦使陈襄的。
此次宴席由刺史庞柔举办,他的座位自然是在主位正中。
以陈襄的身份,作为则设在主位左首。
董昱此举,张狂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陈襄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以玉冠束发。
他像是没有看到董昱的挑衅一般,自然地走到右首的位置落座。
庞柔仿佛也未曾察觉这暗流汹涌,温声与众人寒暄,脸上挂着笑意,亲自安排着众人落座。
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只得移开。
待宾客基本到齐,庞柔便回到了主位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院中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