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襄当年的部署中,此地应是旌旗蔽空,甲光向日,往来巡逻的铁骑足以踏碎任何来犯之敌的野心。
然而当大军真正踏入这座城池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寥寥的守兵。
街道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陈襄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斑驳的城墙与空荡的校场,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大军安营扎寨。
待吩咐好各项事务之后,陈襄直接对身旁的殷纪道:“带我去将军府。”
所谓的将军府,不过是一处稍显宽敞的旧衙门。
踏入正堂,刚一落座,陈襄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殷纪:“城中防务松懈,兵员稀少。为何如此?”
“——你如今还剩多少兵?”
殷纪高大的身躯僵住了。
面对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那双曾在万军中拼杀都未曾动摇的眼眸,像是不敢与陈襄对视,微微垂了下去。
“……三千。”
陈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
三千?
他倒吸一口凉气。
镇守北境的最高统帅,麾下竟然只剩下三千人?!
“当年离京之时,陛下亲拨给你镇守北境的精锐足有五万。加上雁门、代郡一带原本的郡兵,总数近七万。”
陈襄的眼里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哪怕这七年战事不断,有所折损,也不该只剩下三千人!”
他声音陡然转冷,“殷承约,你的兵呢?”
这句质问的话语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入殷纪的心口。
殷纪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沉重的苦涩。
“……末将无能。”
面对着陈襄,他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末将有负重托,请军师责罚。”
陈襄眉头紧锁,胸中翻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但他了解殷纪。
对方爱兵如子,用兵稳重,治军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在七年之内就将偌大的家底败得一干二净。
陈襄冷声道,“别动不动就跪下。站起来说话!”
殷纪却依旧跪在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陈襄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需要你请罪。”
“实话告诉我,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纪沉默了几息,开口道:“自三年前起,朝廷拨给雁门的粮草便开始减少,到了去年更是十不存一。军械,冬衣也是如此。”
“军中将士食不果腹。有些战死,有些冻死,还有些受不了逃走了。到最后,就只剩下三千人。”
“若非有荆州那边支援一二,只怕连这三千人……也坚持不下来。”
陈襄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会如此?
雁门乃是国之屏障,是抵御北方匈奴的重要防线。
一旦雁门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中原腹地。如此道理,三岁小儿都懂。
克扣边关的粮饷?
断绝北境的补给?
“……朝中之人都疯了么?”
陈襄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道,“兵部呢?”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钱粮,对此也能坐视不理?”
殷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似是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挣扎犹豫。
陈襄:“说!”
殷纪脊背在这一声厉喝下骤然绷紧。
“兵部尚书乔真,曾私下递信于末将。”
“言,如今朝中士族把持朝政,欺压圣上,社稷危在旦夕……望末将能率军回京勤王,清君侧,诛奸佞。”
话音落下,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襄面无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你拒绝了。”
“是。”殷纪的声音涩然而坚定,“军师曾教导过,将军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非卷入朝堂争斗。末将绝不敢忘。”
“且雁门关外匈奴虎视眈眈,一旦大军撤离,边关危矣!”
陈襄看着跪在地上的殷纪:“所以,因为你不肯答应,乔真便断了大军的粮草想逼你就范?”
殷纪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
陈襄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乔真。
乔子生。
那个曾经温顺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少年。
那个被他从泥沼里捞出来,提拔教导,最终磨砺成一柄锋利刀刃的人。
在他死后,这把刀失去了掌控者,终究是失了控。
陈襄知道,乔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这种恨意刻在骨子里,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为了打击士族,对方从来不惜用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
在先帝驾崩,新帝年幼,士族卷土重来将寒门党死死压制的时候,乔真会想到“藩王勤王”这种掀桌子的疯狂念头,并不意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乔真竟然真的会蠢到这种地步!!
陈襄睁开眼,猛地起身。
他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为了党同伐异,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斗争,他竟敢拿边关粮草做威胁?!
乔真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他不知道。
克扣边关粮草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对国家造成戕害,边关会不会破,匈奴会不会南下,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就像只没有脑子野狗一样,只会撕咬眼前的人。
——何等的短视,何等的愚不可及!
陈襄气极反笑。
好,真是好得很啊。
乔真没有脑子,那些士族难道也没有脑子?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利,把乔真这条疯狗逼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死而复生,被系统拉回来救场。
有这些“国之栋梁”居于朝堂之上,江山倾覆、天下大乱,可不就在他们的弹指之间了!
陈襄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杀意凛冽如刀,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他现在没办法立刻回去。等他打完匈奴,回到长安去。
士族,乔真……
一个一个,都给他等着。
第93章
陈襄闭了闭眼。
胸腔中翻涌的戾气被他以意志强行压下,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被封印于万丈冰层之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冷静清明。
“那三千人如今都在何处?”
殷纪道:“都在雁门关隘。”
“匈奴游骑近来活动频繁,虽未见大举进攻,但日夜骚扰不断。为了防备突袭,士兵们不敢卸甲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