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看到那些人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只要能看到他们死,就够了!!”
“……”
陈襄缓缓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无益再说下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很快,便有一名侍从端着一个托盘从堂外走了进来。
侍从始终低垂着头,将托盘放下之后,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玉酒壶,和一只酒杯。
“乔真。”陈襄道,“你身为兵部尚书,克扣边关粮草,险些导致匈奴破关,酿成滔天大祸,罪同叛国。”
“按律,当凌迟处死。”
“但念在你曾对新朝有功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乔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青玉酒壶上,良久。
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毒酒……”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美丽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神情似哭似笑,凄厉如同鬼魅。
“我不认罪。”
乔真猛地抬起头。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士族。是他们先步步紧逼,不把我们当人看的!”
“若非大人您回来了,我所做的,便是唯一的出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大人您当初教给我的!”
乔真的眼中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光芒,“我跟在大人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看着乔真那双充满了刻骨怨恨的眼睛,陈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俯下身去,与跪坐在地的乔真平视。
“乔真。”
陈襄的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士族这一事物,终将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我会终结他们。但,绝不是用搅得国朝不宁,用天下人的鲜血来复仇的疯癫手段。”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襄,像是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陈襄的面色冰冷,表情冷淡,不容置疑。
乔真的嘴唇颤抖着。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翻涌而上,更为复杂的情绪。
畏惧,怨恨,绝望,不甘。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信任。
看着乔真变幻的目光,陈襄道:“乔真,你后悔么?”
这句问话将乔真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后悔……?”
乔真惨笑一声,“……我只后悔当初年幼,力气太小,没能将那个畜生杀死。”
他倏然伸手,抓住了那只青玉酒壶。
但他没有喝。
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酒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随着刺耳的碎裂声,酒壶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
“我不喝这个!”
乔真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早已藏好的短刃。
刃锋森寒,映照出他那张惨白的,被泪水与血迹弄得狼狈不堪的脸。
“大人,您说的话,我从来都会相信……!”
乔真眼眶通红,死死地看向陈襄。
“我会一直看着的!”
他的声音像是打碎的玻璃混着血沫,嘶哑尖锐,支离破碎。
像是疯狂的威胁,又像是恶毒的赌咒。
“大人,即使是您……!要是您不能说到做到,我便是死去做鬼,也绝不会放过您的——!!”
乔真举起了短刃。
而后,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乔真素白的衣襟,宛若雪地上开出红梅。他手中的短刃掉落,身体朝着地上倒去。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陈襄的方向。
失去了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退场惹
第110章
堂内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乔真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温热的液体蜿蜒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襄静静地站着,看了对方许久,终于缓缓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掌心覆下,合上了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守着府门的兵士来到厅堂门口,向内汇报道:“大人,府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礼部尚书钟大人求见。”
钟隽?
陈襄收回了手,直起身来。
“……让他进来。”
……
乔府之外,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乃是黑漆楠木制成,形制符合三品大员的规制,却无甚奢华张扬的纹饰,通体透着低调与肃整。
车帘掀开,钟隽下车站定。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领口与袖口若隐若现,墨色的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无一根乱发。
那张俊美如玉刻的面容上,一双凤眼锐利逼人,唇线紧紧抿着。
在此次清查田产的风波里,钟家并未被卷入太深。
当年武安侯利刃高悬,将颍川钟氏第一个拎出来开刀,给天下士族做了一个血淋淋的警示。
在那场近乎灭顶之灾般的“关照”之后,钟氏上下至今心有余悸,行事也愈发谨慎。在此次风波中,除了几个不长眼的旁支族人在田地上动了些手脚被处置外,钟氏主家上下都安然无恙。
但钟隽对这位新侯爷的行事作风十分不认同。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家主,执掌朝政多年,更是太后的族兄,当朝国舅。治理朝政数年,劳苦功高。
即便对方有错处,也不该如此咄咄相逼,不留半分体面。
那陈琬行事如此偏激,引得朝中人人自危,太过了。
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给侯府递去了拜帖,想与对方当面辩论此事。然而三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钟隽眉头微蹙,眉间显露出那道浅浅的竖纹。
陈琬此人太过骄狂了。
对方平日里忙碌于各个衙门之间,行踪难觅。今日好不容易得知其来了乔府,他便亲自前来堵人。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对方。
看着眼前这座被兵士牢牢把守,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府邸,钟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不多时,方才进去通传的兵士从府内出来了。
兵士对着钟隽一拱手,道:“钟大人,侯爷有请。”
钟隽迈步而出,跟在身后的仆从也想要跟上,却被另一名持戈的兵士伸手拦住。
那兵士面无表情道:“侯爷有令,只请钟大人一人入内。”
仆从顿时面露不忿,正要开口,却被钟隽出声拦住了。
“退下。”
这陈琬如此不顾礼数,钟隽心头不悦,但他却不能像是对方一般。
“你就在外面等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