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其与荀凌同行,容貌气质皆是不凡,便只当是荀凌的好友,一并热情地邀请入座。
“二位快请坐,不必拘礼!”
二人落座之后,糜悦挥了挥手,侍女们列队而入,如流水般地将各色茶点瓜果送了上来。
陈襄放眼望去,从案几上摆着的无一丝杂色的白瓷茶盏,到角落里燃着上品沉香的金制博山炉,再到糜悦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无一不价比万镒之金 。
但更令人注目的却是桌上的时令水果。
各色水果被装点精致的琉璃盘里,颜色鲜艳,煞是好看。除了杏子枇杷樱桃等物,他竟然还看到了一小碟价比千金的荔枝。
荔枝产自岭南,“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①”。若要保鲜运输,需用竹筒封蜡,隔水悬于冰鉴。
即使对于长安城中的皇帝来说也是珍稀之物,而这糜家,竟然拿荔枝出来待客。
果真豪富!
陈襄伸手从碟中捻起一颗,剥开薄薄的红壳,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果肉。
入口甘甜,汁水丰沛。
“久闻岭南荔枝之名,今日一尝,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陈襄将果核搁在一旁,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糜悦,面上带笑道:“糜家主好大的手笔。”
糜悦微微一愣,而后面上笑意愈发热切。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让公子见笑了。”他连连摆手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少年进入正厅之后,面对满室奢华却神色自若,又见识不凡,也不知究竟哪家子弟。
糜悦收敛下探究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荀凌。
“早便听闻颍川荀氏代代皆是俊彦。尤其荀公,更乃当世大儒,风采卓然,只可惜糜某俗人一个,一直无缘得见。”
他抚掌长叹,言辞恳切,“今日得见荀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当真能窥见令尊三分风采,实乃有幸!”
荀凌没有应付过这般阵仗,被这般热切地夸赞,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干巴巴地拱手回道:“糜家主过誉了。”
糜悦见状,笑着端起茶盏,请二人品茶:“这是新采摘的蒙顶石花,二位尝尝可还入口?”
又是几番寒暄推辞过后,糜悦沉吟一番,终于开口。
“不知二位今日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需要糜某出力的?”他目光灼灼,面带笑容道,“但凡我糜家能做到的,定然绝不推辞。”
荀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襄。
“嗒”的一声轻响。
陈襄放下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
“听闻糜家身为徐州巨贾,拥有一支自己的船队,时常往来南北,生意遍布天下?”
糜悦谦逊地笑笑:“公子过誉。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罢了。”
陈襄道:“那想来北方的商路,糜家也很是熟识了。”
“这……”糜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中闪过一丝审慎。
“我听闻前月,糜家的船队运送了几船的盐去了北方。”
陈襄未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盯着对方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霎时间,厅堂之内原本热络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糜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私下贩盐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原是恶客登门。”糜悦当即冷下了脸色,眼中再无半分热情,站起身来,甩袖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来人,送客!”他扬声朝外喝道。
话音落下,四名守在厅外、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面色不善地来到二人的前方。
“两位,请罢。”为首的护卫沉声道。
面对糜悦的翻脸,陈襄却依旧安然坐于位置之上。而荀凌早在护卫冲进大门之时便当即起身,护在了陈襄身前。
“糜家主何必动怒?”陈襄好似毫无所觉,“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罢了。”
“生意?我糜家庙小,容不下两位。”
糜悦冷笑一声,见陈襄依旧不动,“我再说一遍,送客!”
护卫们得了命令,互相使了个眼色,当即便要上前将人拉起。
但就在他们向前踏出步子的时候,荀凌动了。
他身形一晃,冲入四名护卫的包围当中。
只听得几声闷哼与骨节错位的轻响,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四名气势汹汹的护卫便已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捂着手腕或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爬不起来。
而荀凌神情淡漠,拍了拍手,重新站回陈襄身侧。
他并未拔剑,只用了剑鞘。
糜悦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几名护卫皆是重金聘请的好手,却不想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面色铁青,搁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二人,绝非他能用寻常手段打发的。
……要招来更多的护卫么?
糜悦的面色数度变换,看向安坐依旧,神闲气定的陈襄,深吸一口气:“两位今日来我糜家,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荔枝图序》白居易
第50章
厅堂之内,空气凝滞。
迎着糜悦又惊又怒的视线,陈襄依旧安坐如初。
他无视了这般的剑拔弩张,甚至又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茶水。
“不是方才已经说过了么?我二人并无恶意,真的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
糜悦看了一眼从地上艰难爬起的护卫们,气得发笑。
还未待他开口说些什么,陈襄便自顾自地道:“我听闻糜家的船队,上月十五,曾自下邳沿泗水北上,经彭城,入兖州,北上不知去了何处。”
糜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艘船吃水极深,报的却是运送布匹。可据我所知,南方的布料运往北方,利微如蝇,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陈襄的目光落在糜悦那骤然紧绷的脸上,顿了顿,“反倒,是若能运盐北上,一船之利,便可抵寻常商队十年之功。”
“你……!”
糜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着牙,勉强镇定下来,断声反驳,“我糜家世代经商,向来奉公守法,岂会行此等触犯国法之事!”
他声音虽大,底气却已然不足。
“奉公守法?”陈襄眉头轻挑,轻笑了一声,“那,糜家主可认得此物?”
他不再与对方废话,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玄铁铸就的符传,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一个篆书的“敕”字,在厅堂微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啪!”
陈襄向前探身,那枚代表着无上皇权的钦使符传,便被他扣在了糜悦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了糜悦的心口。
糜悦死死地盯着那枚被推到他面前的符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虽是一介商贾,却走南闯北,见识甚广,非不识货。这等形制的符传,天下只有一种人能持有。
——钦使!
糜悦方才那些镇定的气势顷刻间土崩瓦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名瞧着还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竟是钦使!
还未待他平复脑中的惊涛骇浪,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就听得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
“糜家主,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垂眼道,“如今徐州因毒盐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怨声载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糜悦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下、草民,草民略有耳闻。”
他心中惊骇欲绝,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毒盐事情一处,盐价疯狂上涨,或许……对方是想求财?
只要能用钱财解决,哪怕要狠心出血,对他们糜氏来说也算不得是大问题!
在糜悦这厢暗中咬牙之际,陈襄再次开口。
“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总要有人为此负责。”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你说,若是寻个替罪羊,最后会寻中谁呢?”
糜悦的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陈襄的话语还在继续:“下邳张氏、葛氏,都是盘踞徐州百年的高门士族,根基深厚,在朝中亦有人脉。他们自然不会站出来认罪。”
“那么他们会找谁?一个富可敌国,家财万贯,却又毫无根基,在朝中说不上话的商贾……”
陈襄的声音很轻,听在糜悦的耳中,却是字字诛心。
“糜家主,你觉得,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么?”
陈襄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之后的未尽之言,却如同一盆冰水,将糜悦从头浇到脚。
届时,那等私藏官盐、勾结盐场的大罪被推到糜家头上,为平息民愤,他们糜氏……
糜悦如坠冰窟,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