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张氏,不仅走私盐产,更是此次毒盐事件的罪魁祸首,他们来找陈襄,明显来者不善!
陈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我自然信你的武艺。”
“那你为何……!”
“为何要自投罗网?”陈襄替他补上未尽的话语。
他放下了车帘,转过头来。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少年的轮廓,那双墨色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邃:“就算我们今日将其打退,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只要我们还在徐州,他们便会如跗骨之蛆一般找上门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日日提防,倒不如索性跟他们走这一趟。”
荀凌闻言,喉头一哽,无法反驳。
是的。徐州士族盘踞此地多年,耳目遍地,他再自持武力高强,也无法与之抗衡。
“——我们明明隐藏了身份,是谁泄露了消息?”
荀凌眉头紧锁,想到整个徐州,知晓他们身份的人不过许丰、糜悦二人。
他们一进入下邳城就被人截住。
“是许丰?”
“不。”陈襄否定他的猜测,“若真是许丰,张家的人早就该在我们去东海郡的路上动手了,何必等到回返。”
“我离开长安日久,再加上徐州之事,钦使的身份应该早已不再是秘密了。他们现下知晓,也并非怪事。”
荀凌:“可就这么去张府,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们下杀手怎么办?”
“若想杀我,方才在巷子里动手岂不更方便?”陈襄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既然得知了我的身份,他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截杀钦使。”
“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但安坐观演,泰然足矣。”
第51章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稳。
张府的门庭十分豪华,与官署的朴素寒酸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上嵌着纯铜兽首门环,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在这下邳城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那管事脸上重新挂上笑,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与精心打理的庭院,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入目所见无一不精巧。
荀凌始终保持着戒备,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陈襄却信步闲庭,目光随意地扫过园中景色,就好像真的是来此处做客的一般。
二人被带到一处宽敞的偏堂。
堂中,一个身着暗紫色云纹锦袍的男子正高坐于主位之上。
张越听见脚步声,倨傲地掀起眼皮:“陈公子大驾光临,我这……”
话音未落,看清来人的面容,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后半句话便如同被掐断了脖颈的鸡鸣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动作之大,竟带得身侧沉重的紫檀木案几都为之一晃。
迎面向他走来的少年,墨发如瀑,眸若点漆。那副五官轮廓,与他记忆当中的那张脸无比相似。
——武安侯,陈襄!
张越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来人那张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右腿的断骨在此刻仿佛再一次裂开,阴风刺骨般的幻痛顺着骨髓一路蔓延,让他差点有些站立不稳。
面对着张越那双混杂着滔天震惊与刻骨仇恨的目光,陈襄似是毫无所觉,缓步上前。
“看来,张家主是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少年清越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将张越从激烈的情绪中强行拉了回来。
不,不对。
陈襄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
……原来如此。
原来他就是陈琬!!
“陈琬。”张越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新科状元,钦命使节。好,好一个陈琬!”
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黏在陈襄的脸上,“我倒是当真不知,颍川陈氏,竟还有与那倨傲跋扈的乱臣贼子如此相像之人!”
“乱臣贼子?”
陈襄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清浅浅,落在张越耳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耳。
“张家主说的‘乱臣贼子’,可是太祖亲封,曾辅佐太祖平定六合、定鼎天下的武安侯?”
陈襄故作惊讶道,“太祖曾亲言,武安侯‘定新朝安定’,对方乱的不过是前朝的天下。”
“我竟不知,原来张家主竟是如此守节的‘忠良’之臣?”
此忠良非彼忠良,这分明是在公然指责张家心怀二意,留念前朝。
“——你!”
张越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甚至感觉到喉头一阵腥甜。
“放肆!”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黄口小儿安敢胡言乱语?!”
陈襄唇角的弧度却分毫未变,只是那眼中半分笑意也无。
“不过顺着张家主的话来说罢了,何必如此动怒?”
他向前一步,漆黑的双眼不闪不避,直视张越,“倒是张家主将我这朝廷钦使‘请’来府中,不知是何意?”
天子钦使,代表皇权。
下邳张氏再如何胆大包天,在徐州搅弄风云,也绝不敢背上一个公然截杀钦使的谋逆罪名。
果然,听到“朝廷钦使”四字,张越死死地攥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将眼中的杀意强行压抑了下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坐回到座椅之上:“陈公子既是钦使,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天子脸面,怎能如寻常百姓般,锦衣夜行?”
“我张家受皇恩庇佑,自然是要尽一尽这地主之谊,免得外人说我徐州士族不知礼数。”
陈襄:“张家主的意思是?”
张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既然来到了我张府,便不急着走了。这些日子就请陈公子安心在此住下,待徐州的事情了了,在下再亲自恭送公子出城!”
这话语当中威胁与软禁的意味不言而喻,荀凌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然而陈襄竟是坦然地颔首应下:“那便有劳了。”
张越见他明明是被胁迫的阶下之囚,却这般不惊不惧,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来人!”他一挥手,冷笑一声道,“给二位备好院子,好生招待,无故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守在堂外的家仆立刻涌了进来。
“二位,请。”
名为“请”,实为“押”。
陈襄没有再看向张越,转身随着那些家仆向堂外走去。
张越他眼中的狠厉再也无法遮掩。
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
茶水四溅,碎片飞射。
“给我盯着他们,盯紧了!”
张越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阴鸷,他对着身侧的管事,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但凡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那不可一世的武安侯,不也照样死了么。
而这个陈琬,也休想破坏他们的计划!
……
陈襄二人在张府住下,一晃便是数日。
他们被安排在西边一处极为清雅的独立院落,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栽种的皆是自江南运来的名品花卉,便是连廊下喂鱼的食盆都是上好的汝窑青瓷。
只是这再如何精巧的景致,院落四角都立着面无表情的家仆护卫,便如同一座纹饰精美的囚笼。
最初的几日,张越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派人盯着。
他那份因陈襄容貌而起的惊骇与憎恶化作了深深的猜忌。
但管事回报到他那里的,却总是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回禀家主,那陈琬每日不是在廊下看书,便是在院中品茶,偶尔与那荀家小子对弈一局,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动。”
管事立于堂下,躬身禀报,连对方一日用了几碗饭,喝了几盏茶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越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下来,心中的杀意与警惕也被轻蔑所取代。
“我还当他真有几分陈襄的手段,”他嗤笑一声,“原来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绣花枕头!”
也是,颍川陈氏早已零落如泥,又能养出什么翻天覆地的角色来?
张越轻慢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罢了,不必看得那般紧了,只要人还在院子里,随他做什么去。这等小事不必再来特意回报了。”
“是。”管事应声退下。
于是二人便发现院落的看管松懈了下来。
原先那些如木桩般钉在院中的护卫减少了不少,留下来的也变得懒散,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阴凉处闲聊,目光不再时时胶着于院内。
可荀凌心中的焦躁却并没有褪去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