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之事虽已暂告一段落,但后续条规的拟定,新设商署的章程,桩桩件件都牵扯着朝中各方势力,千头万绪,非他一人能定。
他在回京的路上已草拟出大致的框架,只是这商署初立,既要与户部协调钱粮度支,又要与刑部商议监管法度,其中的细节与角力估计还要磨上许久。
陈襄决定先拜访姜琳。
他离京月余,正好去探望一下对方,看看对方的身体恢复得究竟如何了。
谁料他来到姜府,管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将他引至了姜琳的卧房。
刚打开门,一股沉闷的,不甚流通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陈襄眉心微蹙,一脚踏入房中。
只见房内窗扉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日光尽数挡在外面,光线昏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姜琳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之上。
他额上裹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那模样看起来病得比他离开时还要严重。
听见脚步声,姜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艰难地侧过头来。
“孟琢……”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魂归离恨天,“你可算回来了……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姜琳抚着胸口,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惨状:“这些时日我独在朝中,耗尽心力,实在是撑得辛苦至极,恐怕,恐怕……”
陈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边,然后快准狠地伸出手。
“哗啦”一下,姜琳身上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被陡然掀开。
锦被之下的身体一僵。
“别装了。”
陈襄冷冷道,“前些时日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怒怼钟隽,骂得他哑口无言。怎么,这会儿就又病得下不来床了?”
“大夏天的捂得这么严实,也不怕真把自己给捂出病来。”
屋子里明明半分药味都闻不见,太假了。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又一把扯掉了姜琳头上那块碍眼的白巾。
白巾之下,是一张虽仍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但却神采尚可的脸。
因为天热,屋子密不透风又裹着厚厚的被子,姜琳的鬓角与脖颈处早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双刚才还黯淡无神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幽怨,目光曜曜地瞪着陈襄。
——果然是装的。
对于姜琳大热天的还要折腾自己,非要这么皮一下,陈襄十分无语。
虽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的伪装,但见对方精神头尚可,他到底是松了口气。
屋中沉闷,但陈襄也没有立刻去打开窗子,怕把这一身大汗的人又吹病了。
“我走的这些时日,你没偷着喝酒罢?”
一听这话,姜琳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方才那病弱之态荡然无存,“哪敢!得了你的吩咐,府里的医师和下人简直把酒看得比我的命还严。”
他愤愤不平道,“明明都已经大好了,他们却还是连一滴酒都不让我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你此次去徐州可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回来便官升两级,当真是可喜可贺。”
姜琳煞有其事道,“——如此大喜之事,不若我们喝两杯庆功酒,好好庆祝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卡在陈襄进门那里,但怕大家以为姜琳真的要鼠了(悲)
第57章
陈襄看着一提喝酒就双眼放光的姜琳,冷笑一声。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回绝,打碎姜琳的美梦。
“我看你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陈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既是如此,便别在床上躺着了,起来干活。”
姜琳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
“……干活,什么干活?”
陈襄语气冷酷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署的事。”
他不顾姜琳眼中那明晃晃的抗拒,自顾自地与对方说起了情况。
“……大致的框架我已经拟定,但其中细则,还需得你我一同完善。另外,此事需得户部与刑部点头,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需得反复与人扯皮的麻烦事,姜琳的面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胸口好痛,定是病还没好……”
说着他便想一头倒在床上。
陈襄根本没理会他的垂死挣扎,直接上前将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这家伙当年在军中也是这般装病偷懒,什么招数他没见过,根本骗不到他。
姜琳挣扎地抱住被子:“陈孟琢,你讲不讲道理,我可是病人!”
陈襄挑了挑眉,手上力道不减:“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大好了,精神抖擞地要与我喝庆功酒么?”
姜琳被他一句话噎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被陈襄半拖半拽到了书案前,陈襄将自己带来的一沓文书“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
“少废话,干活。”
姜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慢吞吞地拿起一页,念了出来:“……总领盐铁茶税,设提举官一人,正四品,总揽全局……”
“设判官二人,从五品,分管账目与监察……你这官阶定得也太高了。一个新设的衙门,主官便是正四品,户部那边第一个就要跳起来。”
陈襄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不高。日后商署要管的可不止盐铁茶,而是天下商税,若主官品阶过低,如何与六部抗衡,又如何压得住底下那些商人?”
“说得轻巧,”姜琳道,“但张彦那老狐狸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这么久,把钱袋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紧。”
“你这商署,名为统管商税,实则就是明晃晃地分薄了户部的权利,他能善罢甘休?”
陈襄抬眼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开口道:“所以才要你出面。”
“你身为吏部尚书,和对方这位户部尚书打了七年交道,去想办法说服他。”
姜琳:“……”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孟琢这家伙不仅要他当苦力,还要让他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姜琳认命般地长叹一声,顶着一头在被褥里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怨气十足地投入到了这无穷无尽的公务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中一份草拟的文书,揉着酸涩的脖颈,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屋外天色渐暗,屋内已经点燃了烛火。
烛火映照之下的陈襄维持着伏案的姿势,神情专注冷静地在纸上书写着。
姜琳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新朝初定,百废待兴,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他亦是被陈襄这般从酒桌上、从床榻上拎起来,按在书案前处理公务。
他困倦至极撑不住时,便趴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昏沉地睡去。
待到再睁眼,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陈襄却仍旧安静地坐在烛火下,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神像。
姜琳看着对方张熟悉又稚嫩的侧脸,心底那点怨气散了。
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长安这些时日,朝堂上有多热闹。”
他单手撑着下颌,用闲聊似的语气开口,“杨洪和崔晔先前抓着徐州官吏不放,非说是吏部失察,烦人得紧。”
陈襄的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钟伯甫!”姜琳撇了撇嘴,“哈一天到晚端着张脸好像全天下人都不知礼数,就他一个品性高洁的狷介之士。”
“这天热得狗都要吐舌头了,他还每天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跟个行走的牌坊似的。”
陈襄笔尖一顿,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刚刚是谁,大热天的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热出了一身的汗。
姜琳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冷嘲:“朝堂上高谈阔论,张口闭口‘与民争利’,结果就提议‘盐铁回归士族榷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说到底,那些士族都是一丘之貉!”
陈襄终于停下了笔。
他心平气和道:“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士族之中难道就没有明辨是非的优秀弟子吗?是有的。
可那终究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放眼望去,似杨洪、崔晔这些人才是绝大多数。
整个士族阶级,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在国家之上。
钟隽反对新法,固然有他性格古板顽固的原因,但更多的,不过是因为旧有的制度对他们士族更有利罢了。
陈襄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一切的冷意。
“钟隽不足为惧,”他对对方的性格和政治水平一清二楚,“真正要注意的是杨洪,和他背后的弘农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