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然汇聚了过去。
一直沉默着的杨洪,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而阴沉的眸子掠过荀珩,而后,落在了殿中那道笔直的少年身影之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就好像只是看了陈襄一眼,便又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打算阻止?
一时间,崔晔不清楚杨洪此举何意,但也不再有其他动作。
宣政殿内因杨洪的沉默,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
只有龙椅之上的皇帝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视线从冕旒后面探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他其实很舍不得陈襄离开。
皇帝抿了抿唇,开口问道:“陈爱卿,益州路途遥远,你……可当真要去?”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关心与不舍。
陈襄对着御座的方向,郑重俯身下拜。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仿若带着金石之音。
万死不辞。
这四个字,从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重与恳切。
皇帝怔住了。
他似乎被这股气势所慑,张了张嘴,没能再说出挽留的话来。
于是,此事就此敲定,再无人有异议。
……
陈襄正式被朝廷任命为钦使,即将去往益州,沟通商署等一众事宜。
离开的日期定下,行李都交由师兄帮忙整理,陈襄全无费心。
临近出发的日子,他倒落得个清闲,吏部也不需去了,每日在荀府里无所事事,只当做是临行前的休整。
此去益州路途遥远,一去一回,恐怕路上天气便会转凉。
荀珩便为他备下了几套厚实的秋裳,连带着披风斗篷,一应俱全。
只是眼下,长安城仍被盛夏的威力笼罩。
庭院中蝉鸣聒噪,热浪滚滚,纵使摆着巨大的冰盆,丝丝缕缕的白气氤氲而出,也未能完全消弭那股无孔不入的暑气。
陈襄懒洋洋地躺在茂密树荫下的藤椅里,微阖着眼,任由身后之人为他沐发。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抱腹,这东西形制简单,类似肚兜,仅用一根细绳系过脖颈,将将护住身前,余下大片的肌肤都袒露在外。
既是为了凉快,也是怕水汽沾湿了衣物。
温热的水流轻柔地浇过发顶,带着木槿叶与皂荚混合的清香。
陈襄从中分辨出了些许淡然的兰芷香气,想是师兄往里添了自己调配的香料。
浴兰汤兮沐芳,便是如此。
他闭着眼,身体柔软放松,心安理得地享受着。
荀珩的动作熟练轻柔,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头皮,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陈襄头发长得很快。
当初被他剪短至肩膀的头发,如今垂落下来,已悄然越过了肩胛。
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被水浸湿,如同上好的锦缎般贴服在身后,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润雪白。
荀珩的目光之下,那清瘦的脊背线条流畅,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耸动时,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栖息在那纤细的身形之上。
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脆弱之感。
荀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动作。
那动作越发轻缓,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蝴蝶,让它振翅飞走一般。
沐过一遍,头发上的泡沫被细细冲洗了干净,陈襄终于舍得睁开眼睛。
他微微向后仰头,上方那张如同冷玉雕琢、没有丝毫瑕疵的面容就映入了他的双眼。
光是看着对方,陈襄就觉得心头的燥热被驱散了些许。
他不由得回忆起年少之时,他最不耐烦暑气,厌恶旁人汗津津地靠近,却唯独喜欢待在师兄身边。
对方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冷泉浸过的松木般的气息,清爽干净,不染尘俗。
陈襄的思维发散,就这么看着对方,怔了一会。
“师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刚睡醒似的鼻音,“长度应该差不多了罢?”
第68章
荀珩正拿着一把牛角梳,仔细地将那墨黑如缎的湿发梳过。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未停:“还差一些。”
先前陈襄与师兄重逢,不慎弄断了对方琴弦,便答应要将头发留长,赔对方做一副新的。
师兄说差一些,那定然就是真的还差着一些。
陈襄心里无声地嘀咕了两句,没有反驳。
他顺从地坐直了身子,由着对方取过一条干净的细棉布巾,覆上头顶,轻柔地吸走发上滴落的水珠。
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石桌上,将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件拿了过来。
这封信是他今天上午刚刚收到的。
信笺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兄执事:衡再拜。时维朱夏,炎风炽盛,绿树荫浓。阔别累月,怀思岂可量邪?昔日同赴京华,得兄照拂,音容在目,未敢忘怀……”
——这封信,是杜衡写来的。
自科举之后,杜衡领了官职,远赴兖州东郡当任濮阳县县令,算来已有数月之久。
除了初到任时,对方给他送来过一封报平安的信,之后便再无音讯。
陈襄也没有太过担心。
他知晓,杜衡初为一地父母官,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繁杂事务,估计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这第二封信姗姗来迟,想来是终于将县中事务理顺,得了空闲。
他的目光顺着信纸往下,果然,八九不离十。
杜衡在信中道,他初到濮阳,人生地不熟,户籍不清,账簿混乱,下面的小吏阳奉阴违,桩桩件件都让他手忙脚乱,耗费了数月才将政务初步捋顺,勉强算是适应了县令的身份。
这封信很长,像是对方要一口气将积攒了数月的话都与陈襄说完。
内容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了一番数月之前,二人结伴,自荆州前往长安之事,字里行间满是对那段时光的怀念。
而后,又提到了徐州之事。
“闻兄于徐州之行,以雷霆之势肃清盐务,其后更立商署,沟通有无,利国利民。衡于千里之外,亦觉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在此遥贺陈兄官职晋升,前程似锦!”
言辞之间,那股对陈襄的感佩与崇拜之情几乎要透出纸背。
陈襄面无表情地飞快略过这些过于激动的话语,翻到下一页。
夸赞完英明神武的陈兄,杜衡终于提到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濮阳非大县,初至之时,县中吏员呈上来的簿册账目不清,首尾不接。衡请教一位老官吏,费时一月,才将县衙积压的旧账尽数理清。”
“濮阳多有抛荒之田,衡亲自下乡,丈量田亩,明立章程,将无主荒地分予无地之农,并许诺三年不征其税。如今县郊放眼望去,已是新绿一片,生机盎然。”
“春汛之时,濮水上涨,河堤有溃决之险。衡与民同劳,身负草袋,脚踏泥泞,凡三日,终使大堤稳固,护得一县安宁。虽身心俱疲,然见百姓得以保全家园,心中甚慰。”
对方的字里行间,有治一县亦不易的深切感慨,亦有一种昂然意气。
“初离长安,尚有迷惘。然今俯察民情,仰观天时,方知‘民为邦本’四字之重。每见田间新绿,百姓欢颜,便觉此身虽苦,却不负圣贤之教,俯仰无愧于心。”
“昔日与兄论道,尚觉纸上谈兵,今日方知,行之,方为大道。衡愈觉,昔日之选并未行差踏错。”
“愿与陈兄偕行于正道,幸甚!”
陈襄的唇角向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就知道,并没有看错对方。
杜衡其人,品行端方,才学出众,更为重要的,是对方肯俯下身子,踏实做事。
比朝堂上那些夸夸其谈,尸位素餐之辈,要强上何止百倍。
他当初嘱咐过对方,若在任上遇到什么难处可来信问询。果然,第三页的信纸上,就写了一些对方治理时遇上的难题。
其中着墨最多的,便是关于河堤之事。
“今岁雨水较往年丰沛,河水时时暴涨。春汛之后,堤坝虽经修葺,然衡心中终是惴惴,不知陈兄可有良策教我?”
陈襄看着信纸的字句,陷入了沉思。
确实,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
酷暑难当,暴雨也下得比往年更为频繁猛烈。
就在昨日,长安还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将整个天地都浇得透湿。
今日好容易放晴,他才得了这么个空闲出来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