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左手挡住自己的嘴,要跟阎修说悄悄话了:“你会同意他弟弟进来吗?”
阎修想了一下,摇头。
“为什么呀?他不是成绩很好吗,收进来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呀。”
阎修叹了一口气,“有你一个就够了。”
这句话的实际意思,其实是像齐幼这样的没经验的小屁孩,有一个就够他头疼了,还要再弄一个关系户小孩进来,他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
但这句话在齐幼听来,就是另一个意思,也就是阎修认为,齐幼已经很不错了,他不再需要其他人了。
想到这里,他又变得很激动,一把抱住阎修的肩膀,“大哥,我会加油的。”
正对着他们的沈拾有点疑惑为什么突然开始拥抱,而背对着阎修他们的沈之九还在发泄他的不满。
“我最后再说一遍,沈拾,我不可能同意你退学来当什么黑帮,这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回去好好读你的书,毕业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沈之九说着就要拉沈拾的手,想要把他拽出门外。
然而沈拾轻轻一甩,就把沈之九的手给挡开了,他直直地看向阎修,说道:“只要你同意就够了吧。”
“不可以。”沈之九立刻说,“老大,你不能答应他。”
沈拾的聪明都用在了沈之九想不到的地方,比如现在,他很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有把握说服阎修收下他,这也是他为什么敢直接退学的原因。
“你们缺少技术人员,一个何凭根本管不过来,后勤储备不足,导致每次前端外出都会遇见危险,支援却总是不到位。”
齐幼:“你咋知道的,你跟踪我们吗?”
沈拾没理他,“我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我知道你非常不信任外人,但是我沈之九可以给我做担保,我保证不会背叛狩猎。”
阎修把齐幼的屁股往把手里面移了一点,防止他掉下去,“你说的是对的。”
“那也不能放一个小孩子进来吧,他才十八岁!”沈之九简直气疯了,要知道他可是诡辩大师,周旋在这个世界多少年了,第一次栽跟头不会是在弟弟身上吧。
十八岁这个数字在这个国家有着相当与众不同的含义,很多人把这里视为人生重要的转折点,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世俗需要的那条道路,并且沿着这个方向直行,多多少少有人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其中沈之九不希望自己弟弟也在其中。
“那为什么他可以?”沈拾终于舍得看他哥一眼,他指了指齐幼,“他比我还小,怎么他就可以加入你们。”
齐幼:“我是一月份的,我比你大呢!”
“至少在狩猎,我还算能做主。”沈之九神情异常冷漠,“我不会同意你放弃高考,还有读书的。”
“而且你不是说吗,嫌我转来的钱脏。”
沈拾被这句话给镇住,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阎修起身,他没心思过家家了,兄弟吵架这种小事下次能不能私底下进行。
沈拾看着阎修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如果现在不说服那个男人,他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但他算个什么东西,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齐幼让阎修打破自己的规则了。
但他还有一招,这招只对哥哥有效。
他终于正视他的哥哥,沈之九,这个让他没有办法舍弃的,也没有办法面对人。
“如果你不让我进入狩猎。”他说,“那我就加入其他帮派。”
“我就成为你的敌人。”
第12章
“你为什么对你哥哥这么不好?”齐幼坐在沈拾的对面,他们正在食堂吃午饭,作为新加入的成员,沈拾有一根超级大鸡腿可以吃。
“不要乱管别人的家事。”沈拾用筷子恶狠狠地戳着米饭,“还有,我没有对他很不好。”
“你有啊!”齐幼开始打抱不平,“你说他挣来的钱脏,你还凶他,还不理他,你对他太不善良了,我问过了,你一个月有五百块零花钱呢!”那可是五百块啊,虽然齐幼现在不读书也不赚钱,但他知道一分钱一分泪啊。
“难道不是吗?”沈拾啪的放下筷子,他和他哥哥如出一辙的能言善辩,只是风格相差太多,“你们赚到的钱,不是踩着别人的血赚到的吗?每一场交易背后都是人员伤亡,对于被你夺走生命的人,你难道不会愧疚吗?”
他说的句句在理,黑色社会里面之所以总是畅通无阻,就是因为他们常常选择那条流血的捷径。
“那你为什么收下他的钱呢。”齐幼问。
“……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些了。”沈拾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总是靠这种方式集中注意力,“如果一直只有他背负这些压力,迟早有一天他会受不住的。”
这些压力是什么,是很多人死去时候的带着的不甘,是对自己依旧存活却有片刻幸福的愧疚。
沈之九曾经喝醉过,他说他遇见过一个兄弟的妈妈,今年快六十岁了,开着一家肠粉店。
“原本以为儿子只是出门闯荡一下。”他醉醺醺的,眼角挂着的眼泪,“谁能想到还给她的只是一句尸体呢。”
沈之九没有直接去送那位兄弟的尸体,因为当时阎修陷入巨大的困局,他实在脱不开身,原本应该恭恭敬敬的去道歉,然后替死去的兄弟安抚他的家人,这是他应该做的。
等他们忙完,从危险情况中脱出后,人已经烧掉了,他妈妈似乎也不在追究这件事情。
原本沈之九以为,这又是普通平凡的一天,死掉了几个人而已,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而已,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代替他们,继续围绕在沈之九的身边欢歌笑语。
那天沈之九路过那家肠粉店,老板应该没有认出来他和她的儿子有过什么交集,把他当做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过客罢了。
盘子端上来时,沈之九用筷子翻看着肠粉,他明明只要了一个蛋,为什么这里有两个?
他担心老板是送错了,跑到柜台去想要补钱,老板说不用,就是送给你的。
“如果我儿子还活着的话,就和你差不多大。”她陷入一阵莫名的回忆,好像死亡对她不再有杀伤力,留下的只有舍不得忘记的,一些不足以拿来炫耀的小小回忆。
沈之九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他能做些什么帮助她吗,他不知道,甚至可能会怪罪到他的身上吧,但是这都没关系,沈之九最不怕挨骂了。
可还没等他说出口,老板就打断了他的话:“你说,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老天爷把他收走。”
“他说不想让我赚这些辛苦钱,他想成就大事,想要买大房子,是不是我不该支持他,不然他不会死的。”
“我的孩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沈之九嚎啕大哭,“是我们害死了他,这都是我们的错。”
可无论他们怎么懊悔,生命都是只有一次的,一旦消失就会留下可怖的伤口,这些伤口遍布在你的生活回忆里,当你看到美丽的风景,你会发现已经分享不了,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也品尝不到。最重要的是,你还有很多没有说完的,全心全意的话,都已经没有办法对他说了。
“有太多人死去了,每死一个人就让沈之九痛苦一阵子,他已经逃离不了这个地方了,这种痛苦是不会结束的。”
最好的解决办法,聪明的沈拾已经想到了。比起在深渊口坐着徒劳无力的宣泄,倒不如和他一块跳下去,是死是活都没关系了
说完,沈拾好像累了,接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埋头吃着自己的饭,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如果我是你的话。”齐幼咬着筷子,竹木筷子被他咬的毛躁,“我应该会和你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沈拾顿了一下,这些天来好像终于有人理解他了,因为他放弃了自己大好的前途未来,直奔不见目的地的深渊走去,这注定是得不到很多人的支持的。
“不过我成绩可差啦。”齐幼很大方的说,“我英语考过十三分呢。”
沈拾:“啥?我是听错了吗,三十还是十三。”
“就是十三!”齐幼把咬坏的筷子放到一边,他从沈拾的对面来到旁边,在他耳边悄悄说,“满分还是一百五的呢。”
沈拾觉得有点痒,下意识躲了一下,可是齐幼又把他拉回来了,继续说,“我都是认真做的呀,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对呢。”
“不过我的老爹说,不是因为我笨所以做不出来题目,只是我猜不到出题人的心思,所以总是填不上正确的答案。”
这番话让沈拾稍稍改变了他对齐幼的初始印象,原本他以为齐幼就是突然冒出来然后又突然不见的一个草包罢了,现在看来或许留下他的人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自诩聪明,也只和识趣的人打交道的沈拾,终于舍得放下他的身段,不再躲避齐幼的悄悄话。
可是齐幼只在他的耳边待了一会,就立刻起身离开了,嘴里还喊着:“大哥!沈哥!”
沈拾回头,明明阎修和沈之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距离他们也还有一段距离,齐幼是怎么反应过来的?
阎修视力挺好的,他隔着老远就看到齐幼在沈拾旁边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嘛,心里有股诡异的不爽,正当他准备叫齐幼过来的时候,沈之九却说话了。
“两个同龄人,多好啊。”沈之九感叹,“和我们就聊不成这样的,多亲密啊。”
什么意思,是说阎修老了吗,按照社会上的普遍认定二十七岁明明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捡垃圾都是又快又好的,不比你们十八岁小屁孩差好吧。
于是阎修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反击,“为什么放你弟进来。”
“我总不能看着他跑到别家去吧。”沈之九觉得真是命苦啊,“就先让他玩几天,说不定他马上就后悔了,想回去了。”
“而且,齐幼不是也在这里吗。”他补充道,“让他和齐幼待着,在社区里面转转就行。”
阎修停下前进的脚步,“齐幼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哪怕是相处了很久的沈之九,此刻也觉得气氛也有点紧张。
“老九。”他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他的想法从未改变过,“齐幼不会只待在社区里。”
“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他参加任务,试图让他做出一些和自己意愿相反的决定。”阎修道,“现在不行了。”
“齐幼会成为我的左右手,他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至于你的弟弟,你想让他成长到什么样,随便。”
他的话音刚落,齐幼就跳了起来,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上下飘荡,在今天夕阳的照耀一下有一种成熟的金黄。
“你不是我的保镖吗。”阎修的话听起来直直的,没什么音调起伏,“根本看不见你。”
“因为你今天不是很忙嘛。”齐幼在他面前踩格子,碰到线就算输,他看到阎修的脚,“你输了!”
阎修很快反应过来,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方格处,继续他的询问:“你在和老九的弟弟聊什么。”
说到这里,齐幼顾不上什么踩线不踩线了,他拉过沈之九,和刚刚对沈拾一样,又在耳边说悄悄话了。
“沈哥,其实你弟弟很爱你的。”他说,“他想和你在一起,不舍得离开你。”
沈之九听了没觉得很感动,他从来没有奢望过陪伴和爱,奉献是他一生的规则,他更不想别人为自己牺牲,如果现在立马需要一个人死的话,那沈之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站出来的。
“你可以帮我和他说吗。”沈之九最近没和沈拾讲话,“说哥哥希望他读书,不希望他走这条路,哥哥很难过。”
他们俩没说一会,一个阴影就笼罩了上来,阎修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他们的旁边,试图加入群聊。
“你根本不难过。”阎修发表评论,“你明明很开心。”
“谁说的!”沈之九满脸通红,“我哪里有开心啊!”
“你现在就很开心啊。”齐幼点点他的嘴角,“你一直在笑啊。”
沈之九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这是真的,他确实心情好得不得了,发自内心的那种。
虽然我们常说幸福很难体会的到,总是不幸让我们感官过载,不知不觉间我们都把幸福的发生当成一种昂贵的胶片,要花额外的钱,额外的时间才能体验。
但实际上不是的,幸福在生活的角落里,在不断的发生,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沉浸在幸福当中了,又把不幸当成一种常态,所以才会反应如此迟钝吧。
所以沈之九,大方的承认吧,当你听到弟弟愿意为你放弃未来,和你一起进入深渊的时候,当你看见他就待在你的不远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们分开,隐藏在心里的,梦里的,想象中的故事情节,其实已经变成了你的日常了。
“哥哥其实不难过。”沈之九走向他的弟弟。
“可是哥哥不应该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