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重新打开手边搁置的信件,开始认真地斟酌回信的内容。
「母亲。非常抱歉,但我不打算和弗里德殿下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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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王城的维尔雷特公爵府。
府邸的女主人正一脸忧心地迎接着归家的男主人。
「老爷,你说,我会不会被布瑞恩讨厌了?毕竟那孩子从来没有那么久都不回信!再怎么说,从韦斯特利亚领地寄到王城,就算是重物也不需要那么久吧?要是明天邮局还没有新的信到来的通知,看来我只能亲自去一趟边境了。」
公爵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冷静一点。布瑞恩不是故意不回你的信。我已经听说了,是他太忙,东部有不少老东西都在给他挖坑,你给他一点时间处理。」
「叫我怎么冷静!要是布瑞恩打算和家里断绝关系的话,我要怎么办才好?不行,我果然还是要去找埃里斯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呢?你不想看见埃里斯,难道埃里斯就想看见你吗?你现在还在气头上,别人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如果找代理国王,只是打算发泄情绪,我拜托你想想,接下来要把维尔雷特的家名用到什么地步,才能抵消几位殿下的怒气。」
「我看,是埃里斯故意给布瑞恩安排那么多工作,找借口,让那孩子没有时间和家人联系吧?他在王城的骑士团,哪怕在工作最繁重的下城区,都没有那么忙!」
「他变得那么忙,和你也有关系!」
维尔雷特公爵沉下声音,难得在爱人面前一副严肃的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你到处说,打算为布瑞恩订立婚约,给了那些东部的贵族希望,布瑞恩又无法向他们作出保证,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吗?无冤无仇,其他贵族谁会费劲给布瑞恩穿小鞋?结果就是,维尔雷特在以婚约为诱,抛出合作的枝。其他和公爵府地位相近的花的姓氏正想接下,布瑞恩又出于个人意愿收回了。外人看来,只会觉得我们公爵府出尔反尔!你又想要自己做主,又想要布瑞恩点头认可。你问问自己,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合你的心意?」
「老爷,怎么能对我生气!这是布瑞恩的大事,人生大事!我当然希望儿媳妇是我满意的,布瑞恩也喜欢,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这两者为什么不可以共存呢?」
公爵夫人委屈得快要哭了。
「我现在就是在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假如就是无法共存呢?人选只有你满意,但布瑞恩不喜欢,或者你不满意,但布瑞恩喜欢,你只能在这两种情况中选择。如果选前者,布瑞恩一定会对你说『那就由母亲来娶吧,反正是你喜欢的,又不是我喜欢』之类的。」
公爵满眼都是无奈。
「那当然是……不行!必须要我满意,同时,布瑞恩也喜欢!」
「好,那么,问题现在就卡在这里了。没有你所说的那种理想人选。布瑞恩喜欢的人,你又不喜欢。你喜欢的人,布瑞恩又不喜欢。因为你们没有办法达成一致,布瑞恩就这样和你一直冷战着。回过神来,才发现数十年的时间过去,啊,布瑞恩已经变成老爷爷了。但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干脆就这样不结婚,孤单地度过一生……」
维尔雷特公爵夫人生气地瞪着公爵,用手捂住丈夫的嘴巴。
「老爷,闭嘴!不许再诅咒布瑞恩!他也是你的儿子,如果他最后和男人结婚,你难道觉得甘心吗?」
「我没有什么可不甘心的。不过,布瑞恩因为你而不能和他喜欢的人结婚,他甘不甘心,我就不知道了。难说。」
「他的喜欢只是暂时的,只是被迷惑了!埃里斯有『魅惑』的魔法天赋,那是一种被动的魔法。布瑞恩受到糟糕的影响,变得神智不清而已。他会清醒过来的。」
「他回家的时候,你一直都在,你也去他王城的宿舍看过他。布瑞恩到底有没有神智不清,你作为母亲,难道不知道吗?我也见过埃里斯殿下,他救过我的命,遇到魔物的时候挺身而出,宁愿舍身也要让其他人生存下去,不是外界传言的那么糟糕。再说了,埃里斯殿下的母亲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像埃里斯公爵夫人那么单纯的性子,还能养出坏人?」
「你收了埃里斯什么好处吗?这么为他一个外人说话!再说了,那种木百合宫的吉祥物,又不是她养大的,在宫廷那么复杂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多年,肯定没有那么简单。我看,他是城府颇深,善于伪装。他在拍卖会上救了你,可能也是想让在场其他贵族欠下人情,顺手做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参加拍卖会的那么多贵族都得救了,理应都把他当作恩人。为什么埃里斯殿下的名声还是那么差呢?救了我以后,他又有向谁,索要了什么高额的回报吗?」
「这……你现在在这里为他辩解,难道不是因为被他做过的事收买了人心?」
「埃里斯殿下救人以后,并没有公开真实身份,只说是某位神秘少女出手相助,就连茉莉邮报也刻意抹去他的名字,可见,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他没有想过借助施救的恩情,传播自己的名声。」
「那,他既然这么高尚,怎么就不把制造出水泥还有下水道的事迹记在真正的发明者名下,而是为了脱罪大肆邀功呢?想想看吧,水泥和下水道出现的时候,他才多少岁,怎么可能是他做出来的?」
「我能理解你的正义感。但是,埃里斯殿下幼年时期在木百合宫生活的时候,确实有传出精于泥塑的传闻。为此,埃里斯公爵夫妇还在木百合宫附近建了一座陶器工房,偶然发现了优秀的建筑材料也不算奇怪。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虽然是从精灵族那边听来的趣谈,你就权当是无聊的轶闻吧。听说西部的瘟疫之所以能够及时停止扩散,也有埃里斯殿下以一份功劳在其中。」
「这就更荒谬了。为了给他代理国王的身份造势,可真是什么弥天大谎都能厚颜地扯呢。那个时候,埃里斯才刚刚进入木百合宫没多久吧?」
「说到进入木百合宫,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爱德华殿下和路易斯殿下也是因为吉祥物的埃里斯殿下到来,排除了宫廷中可能产生危险和毒素的物品之后,创造出合适的环境才得以降生。」
「老爷,我知道你希望我接受他。因为他救过你,你当然觉得他是好人,出于恩义想要报答他。但是,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埃里斯殿下是自幼就那么聪明的人,那么,我就更反对布瑞恩和他在一起了。谁知道他对布瑞恩是怎么想的?他作为代理国王,又有着什么目的?说不定,是想要利用维尔雷特?就连唯一魔法师那样野蛮……咳咳,我是说,平民出身的女子,也被他迷得昏头转向。说明那个人绝对是男女通吃,很有手段。再坚持下去,布瑞恩肯定会被他伤害。」
「你出身政务科,所以肯定清楚,律法上没有证据的推测,就不能擅自作出有罪推定。」
「我知道!也许,认为埃里斯殿下居心叵测是出于偏见,但这也是我作为母亲的苦心。抛开维尔雷特的家业不谈,退一万步来说,我的儿子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结果会是怎样的呢?他肯定会不可避免地被卷入王权之间争权夺利的漩涡,遇到比担任骑士团团长的危机,这种危机并不是出自他本来应该承担的职责,而是因为他和埃里斯殿下的关系。他不得不接受对方的其他妻子,因为国王必须要诞下继承人。那样一来,对方见异思迁也只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焦虑的维尔雷特夫人用指甲抓着头皮,一下深一下浅地陷入想象力的泥潭中。
「我们结婚那么多年,我有没有见异思迁,你还不清楚吗?为什么要假定发生在布瑞恩身上的就一定是糟糕的事呢?况且,如果埃里斯可以见异思迁,难道你的儿子就不行了?他照样可以找到更好的,只要他想。我有时候觉得,你就是对儿子的掌控欲太强了,自寻烦恼。当然,你只是出于对那孩子的爱。」
「老爷……可是……」
「布瑞恩已经是成年人了。就让他自己作出选择,然后,为那个选择承担后果和代价吧。他可以想清楚的,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得更多。」
夫妇两人一直在进行对话,直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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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雷特公爵夫人又来信了,这次说是真心想要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谈。
欸?之前有哪次不是真心、不是开诚布公的吗?
都快要坦诚到双方都撕破脸皮的地步了。
说实话,不太想见面。
我也没有什么要和她说的。
但是,有维尔雷特公爵附加的留言。
「她不打算继续禁止殿下和布瑞恩的关系了」这样的补充说明,感觉不太可信。
说不定是为了争取见面的机会才特意加上。
姑且,就先见一面好了。
如果又要像上次一样对我横加指责,就让当事人维尔雷特公爵把她请出去,这可是骑士对代理国王的君主应尽的职责。
地位上,虽然维尔雷特公爵夫人是我的长辈,但代理国王的地位是更高的,显而易见。
不如说,上次为什么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就因为对方是布瑞恩的母亲,所以主动退让了,越想越觉得不服气。
新宫廷是我的主场,被人上门挑衅找茬算是怎么回事?
只能一边胡思乱想给自己壮胆,一边故作镇静。
要是那对夫妇两人为了对付我一起上的话,我这边也有很多护卫年轻骑士,应该……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维尔雷特公爵宝刀未老,有听说他能把新人揍到无力还手的程度。
如果到了危急关头,就只能拿出唯一魔法师女主角会为我撑腰的名义威胁他们了。
魔法还是比物理伤害强的,对吧?
「当然!殿下就由我来负责保护!放心好了。」
女主角为什么总是在到处凑热闹呢?
她该不会看准了时机,故意为了目击戏剧性的冲突发生才出现?
不得不承认,由于有唯一魔法师的陪伴,勇气得到了增强。
这么一来,就算公爵夫人再次挖苦讽刺,我也可以放心地回呛了。
只是,看见公爵夫人发黑的脸色,我才意识到一件非常尴尬的事实。
我现在,是不是正带着名义上的婚约者,和事实上的恋人父母见面啊?
第376章 代理人战争
面谈的房间里,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幸运的是,和面色不善的维尔雷特公爵夫人相比,公爵并没有向我们表现出敌对的态度。
「其实,自从埃里斯殿下接任代理国王的职务以来,骑士团的反馈一直都是正面的。与新宫廷的合作使工作效率得到巨大的提升。只要是对移民问题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明白殿下做得有多么出色。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一定离不开唯一魔法师的辅佐。想必年轻人之间的婚约,也只是合作关系的保证吧?」
哦哦,非常自然地递来了台阶。
不愧是骑士团团长,在处理人情世故的方面经验丰富。
「是的……」
女主角打断了我唯唯诺诺的表述。
「没错,在我和埃里斯殿下订立婚约的时候就已经明确了,殿下已经有着出色的恋人。但是,在国王陛下下落不明的前提下,由埃里斯殿下长期代理国王的职务,果然会面临巨大的压力吧?与此同时,我作为『吸收』魔法师,在其他魔法师那里同样饱受争议。假如我不和殿下以订立婚约的形式合作,公爵和夫人应该可以想象,王国究竟会撕裂到何种地步呢?政权的和平过渡,必然需要强大的『圣女』之力才能实现。不谦虚地说,目前大家都认为我才是『圣女』,毕竟我是普伦蒂亚王国上下唯一持有魔力的人。」
公爵夫人的表情显然在布瑞恩得到「出色」的夸赞时缓和不少。
然而,那份温和仅仅是面向女主角的。
在看向我的时候,公爵夫人就会投来嫌弃中夹杂着一些复杂情绪的眼神,仿佛在质疑「为什么你不是自己出面而是要让旁人替你辩解呢?」这个问题。
我深呼吸一口气。
「这是因为……」
「殿下,吵架的时候只自证不攻击是不行的,会被视为示弱的表现!比起澄清我们的关系,更应该追问的难道不是布瑞恩先生的父母为什么对你抱有强烈的不信任吗?这难道不是说明他们其实也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等等,停一下,我们可不是来吵架的!
女主角绝对是误会了什么吧?这种说法,绝对是在火上浇油。
在公爵夫人皱起眉头打算还击的时候,公爵先行替她开口了。
「维尔雷特没有和谁吵架的打算,今天也只是抱着友好的心态前来进行交流而已。既然两位的婚约是假的,那么,方便告知我们,什么时候计划取消吗?因为还关乎到王座竞争的问题,我能理解,这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作出的决定。不过,布瑞恩总不能一直陷入没有尽头的等待中,对吧?」
幸好,与我们对话的是条理清晰的维尔雷特公爵,他总是很快就把安抚夫人以及提出需求的目的说清楚。
想必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由我来作出回应,公爵夫人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我再次激怒,双方都陷入没有休止的情绪对抗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代理人战争?
总之,如果对话能像这样继续和平地推进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显然,我的想法过于天真,因为女主角的言行是完全不受控的。
「很遗憾,这件事并不是我和殿下能够自作主张的。三位王储殿下对目前王国的状态很满意,他们希望继续维持现状。如果公爵能够改变他们的想法,我对立刻取消婚约这件事不会提出任何异议。前提是维尔雷特能够瞬间解决包含新移民、新宫廷、税制变更在内的治理问题。」
如同挑衅般,她提出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条件。
「听起来像是需要花费数年以上的时间,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成果。而且,即使维尔雷特赌赢了,也远远称不上胜利。毕竟继承人无法延续后代的话,下再大的赌注也只是把战利品拱手让人,除非唯一魔法师可以用魔法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帮助。」
就算是一贯态度温和的公爵,此时言辞也变得针锋相对起来。
「公爵应该明白,使用魔法创造出新的生命属于禁忌中的禁忌。即使精灵族只剩下一人仍然在坚持对抗禁忌的事业,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作为受害者,被禁忌残害后,尝试增加新的受害者,不见得是一种正确的做法。更何况,我也办不到,那样的魔法天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