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遗憾的,中午时候许知决出警去管商户游客纠纷了,一直到下午三点,莲市电视台这拨人要往回走了,他也没再见到许知决。
许知决胃疼不疼啊,又不是大夫,别瞎给自己开药,好好去挂号看个医生,睡觉怎么样,已经不在山那边,应该不失眠了吧……
下周能不能回,老路还等着找谈话呢……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路遇摇摇头,掐掉默唱的旋律。不喜庆,自从许知决回来之后,他变得迷信得不得了。
拍展会带了大机器,回去坐电视台的七座车。
路上,路遇困得一点头一点头,眼看一脑袋扎下去要睡着,手机突然在兜里响起来。
房宵。
接通电话,没听到房宵那句自动播放似的“微信”,房宵破天荒直接开始说人话:“走到哪里了?”
路遇懵登地抬起头,看到车窗外路牌,说:“还有五公里到杏莲隧道。”
“出个急活儿,直播,”房宵说,“隧道出口车祸,线索人说拐弯转盘有人躺在高速路中央,其他车避让不及时导致车祸。”
路遇后背腾地离开靠椅:“有人躺在高速路……自杀?”
“不清楚,”房宵说,“导播间技术员给那人面部实时模糊处理,你正常出镜。”
“报警了吗?”路遇问。
“报了,应该在你们后边到。检查好设备,到了跟我说,我让导播切给你。”房宵说。
“明白。”路遇挂断电话,看了看时间,新闻已经开始直播了。
七座车打双闪开进应急车道,按规即便采访车也不能占用应急车道,路遇和摄像老师迅速下车,车直接顺下高速岔道先走。
追尾的是一辆房车和一辆城市SUV,房车一脑袋怼护栏上,前边变形不算严重,但后边被SUV整个嵌进小半车身——
“人没事吧?”路遇喊。
“没事!”一个大哥朝他招招手,“房车上就我自己,我租车公司刚收的车。”
SUV车主是个年轻女孩,看着挺焦头烂额,对上路遇目光,挺无奈地笑了笑:“幸亏我妈说第一台车别买太好。”
路遇看了看,SUV车头全嵌房车后半截里了,把房车都顶起来了。
“啊!!!”烈阳下蓦地爆发出一声爆吼。
路遇发誓,清晰地感受到路面跟着震!
他看向路中央,那嚎叫的青年居然还在路中央躺着!
青年躺着的原因也显而易见,这人少说两百五十斤!腿像大象,还不只是胖,露出的胳膊挺壮,传说中的脂包肌,个头比许知决还高!
“都他妈别管我!让我死!!”青年继续吼。
路遇耳机里发出电流音,传出导播间房宵的声音:“倒数五个数,切给你。”
路遇面对摄像老师端起的摄像机站好,举起收音麦,开始默数。
“那接下来我们把镜头交给正在现场的记者路遇,路遇你好。”耳机里,新闻主播说完导语,路遇对着摄像头点点头,“主持人好,大家可以看到,我现在的位置就在刚出杏莲隧道的转弯处——”
警笛从隧道蹿出,警车减速停进应急车道。路遇认得那辆警车,新开派出所的公车。
骑白摩托的交警也跟在警车后边,警车停好开门,出来的果然是许知决。许知决看到了摄像机,挪到镜头死角,和几个交警商量几句,接过一个亮灯的三角警示牌举在头顶,躲着摄像头,小跑着迎隧道过去。
路遇握住收音麦的手抖了一下,简述车祸的话顿了顿,继续接上:“大家可以从画面中看到,这名青年男子现在仍躺卧在高速公路车道,而身边就是呼啸而过的车流!银杏市第二十六届边贸会会展刚刚结束,现在正值出城小高峰,车流量密集,我站在护栏外侧,仍因车速心惊胆战……”
“现在是下午5点11,太阳的位置导致隧道出口处逆光,加上隧道出口即弯道,司机可能无法留意三角警示牌,已到达现场的辖区民警高举警示牌为出隧道的车辆示警,避免发生二次事故……”
车急刹声从路遇身后传来——
“怎么了!”有人喊。
“没事吧?!”另外一个喊。
“没事!”许知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你们赶快挪人!”
几个民警、交警分别拽起路中央那青年的胳膊和腿,连车祸车主大哥都过来扶了一把青年的粗腰,终于把蹬腿撕扯的青年挪到了护栏边安全地带。
民警抄手铐就把青年铐在隔离带护栏上!
“——同时,”路遇平视镜头,“也再次提醒所有司机朋友,高速路行车,请务必保持警惕,注意瞭望路况。现场的情况就是这样,主持人。”
路遇保持镇定,直到主持人说出串联语,房宵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机中:“可以了,辛苦。”
“没事。”路遇摘掉耳机,收音麦还夹在领口,转身跑向身后警车。
现场人多,他不想添乱,没继续往前凑,原地站住扬声喊:“许警官!刚怎么了?”
许知决抬起头,循着他这边看过来,笑了笑:“没事,叫小车蹭了一下。”
制服是长袖,路遇能看见许知决手臂上一大片袖子蹭破口,但看不清里面的皮肤蹭成什么样。
这一瞬间,路遇忽然发现人都是自私的。
谁也不能免俗。
他看其他几个民警、交警很来气,是,逆光,得有个人去举三角警示牌,凭什么是许知决?
凭什么把许知决选走送进监狱,我们许警官高考考了609分!学习好着呢!
路遇看向被押进警车后座,仍不停蹬腿的轻生青年。
就他妈你一个人有难处!地球围着你转,你想死就都得来救你?
许知决跟他说完话,转头帮忙摁那青年,青年手被铐住,张嘴就要咬靠近他的许知决。
路遇蓦地冲过去,扒拉开许知决,抬腿一脚蹬在青年胸口,直接把对方踹躺在后座上!
路遇还想扑上去再砸两拳,交警擒住他两条胳膊:“请冷静!”
“松开我!”路遇指着轻生青年,牙快咬碎,“来,说!说!!说啊!我听听你什么事!!”
轻生青年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干嚎两声,哭丧着脸说:“我女朋友跟我兄弟好了……”
路遇气笑了,攒起劲儿再度往上扑:“撒手!”
“路记者!”许知决站一旁试图吸引注意力,“高速路啊!安全第一!”
路遇斜了许知决一眼,放下架起来的胳膊。
莲市电视台包括路遇在内的记者、摄像坐警车回了银杏市,然后坐动车回的莲市。
动车上,路遇把手指关节一根根掰响,掰到疼了,甩甩手腕,看向车窗。
不放心,捧起摄像机回放了一遍直播,果然连许知决背影都没拍到,摄像师也拍边贸会,会展对接老师说过不让拍许知决,摄像师这一点肯定不含糊。
放回摄像机,他给许知决发微信:“忙?”
许知决的视频打了回来。
路遇偏了偏头,他座位靠窗,旁边两个座位正好空的,没人。
于是戴上耳机,接通视频。
“那人咋样了?”路遇问。
“行拘七天。”许知决说。
路遇压低声音:“就不能让他死?”
“我要是决哥那我肯定不管他,什么玩意儿。”许知决扶了扶胸前警号牌,“你真真哥哥穿着这身衣服呢。”
路遇再次压低声音:“衣服给你扒掉!”
“哎,”许知决笑了,“这么凶?你让那小子说说说说说的时候,我就吓够呛。”
路遇点点头:“就这么凶,把你糊弄到手了谁还装可爱!快点的,衣服扒了,我看胳膊。”
许知决解开扣,只剩一件修身白背心,侧过身,露出胳膊。
已经上过碘伏,伤口反而看着更惨,深深浅浅的。
“没事儿,”许知决解释,“碘伏颜色深显的。其实就破一层皮儿。”
“那我就放心了。”路遇说。
挂断视频,路遇抬手掐了掐眼眶。
电视台在筹备1105电诈案专题报道,还在跟公安部对接,看能不能多协调几个部门接受采访。
这种十年罕见的大案专题,大概率不会轮到路遇这种新记者,还是本地专科学校出来的记者,路遇虽然想得开,但还是郑重其事写了一份书面申请给房宵,希望能加入专题采访组,努力争取过,加不了也不遗憾。
赖四这几天总悄咪咪来他爸的开料坊串门,看那意思,好像还特意挑他不在的时候找他爸。
后来他看明白了,赖四买了赌石,让路金龙给薄切,切开第一刀,切出水头好料,再切一刀,这回如果开出来的是不值钱的絮状,赖四旧要求路金龙把第二刀切开的石皮再黏回去。
不是不能黏,当初路遇暗访酒吧地下作坊,那小个子师傅就是这么个造假办法,一个已经被开过的赌石,把开出来的劣质面儿都糊上,只露出最优质部分开窗,假扮能大涨的沧海遗珠。
路金龙拒绝赖四几次,赖四又说可以跟路金龙分钱。
看来赖四上当受骗几回,动歪心思想骗别人了——自己开出坏石头,重新伪装成没开过的好石头,转卖给别的玩家。
“你别抹不开面子,”路遇对电话里的路金龙说,“他再来你就报警。”
“报,我肯定报。”路金龙说,“你忙,晚上正常吃饭啊,别总攒着吃夜宵。”
路金龙放下手机,“我好大儿真好”的神色,在电话挂断那一刹那切换成一脸严肃。
许知决心里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挂路遇视频时,在同事眼里是不是也这个傻样。
许知决端坐在路金龙的玉石开料坊,两条腿并一起后背挺直,仿佛第一天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不对,少先队员唱什么歌啊?路遇天天哼哼儿歌,现在他脑袋里能塞得下儿歌三百首!
他中午没睡午觉,紧赶慢赶把该签的文件签完,该送看守所的嫌疑犯送完,就为了抢时间早点回来。
惜命,真惜命,单凭想多揉路遇脑袋两把,也想健健康康活个一百来岁,最好能死路遇后边儿。
许知决硬生生憋回去一个哈欠,当着路金龙的面儿打哈欠不礼貌。
现在的既视感梦回十五六岁时打架,把学校·原老大揍进医院,他坐班主任办公室,等家长来。
班主任也不说话,拧着眉头一张一张改卷子。
也不知道路金龙一张一张翻啥呢,像那么回事似的,水电费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