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这样画地为牢,对得起阿姐的教导吗?”
郑太妃心中一震,郑明道:“我告诉你,我要离京了,因为放不下你所以来看你。阿姐当年是不愿意你入宫的,但是......”
她叹口气,“旧事不再提了,我觉得你有错,你不该挑唆观容和皇帝争斗,不管他们谁赢了谁输了,对我来说,对阿姐来说,都是失去至亲之痛。”
郑太妃冷声道:“那不是我的挑唆。”
郑明当然也清楚,皇帝日渐成年,郑观容不减跋扈,两人迟早要做个了断。
“不管谁输谁赢,”郑明道:“我都希望你帮我,保住另一个的性命。”
平阳侯府的校场上,平阳侯拿一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许清徽在旁边看,她很给面子,一直鼓掌。平阳侯舞完长枪又耍拳,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郑明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出来制止,“清徽,你舅舅来了,同我换身衣服去见他。”
许清徽很惊喜,郑观容近来深居简出,不大爱出门,更别提来平阳侯府了。
跟着郑明进屋,许清徽换了衣服坐在妆镜前,郑明给她挑首饰,一顶金银珠花云雀冠,额上描着花钿,带一条宝相花形的璎珞。
看着镜中的许清徽,郑明真有些恍惚,许清徽摸了摸发冠,贴着郑明,道:“阿娘,你怎么样样都能做的这么好。”
郑明简直心都要化了,“我家小女真会说话。”
前厅里,郑观容与平阳侯已经坐定,正在说话。郑观容端着茶,问:“你们打算什么离京?”
平阳侯道:“就这几日就要启程,算上来回的路程,已经耽误两个月了,不能再等。”
郑观容点点头,“有什么缺的知会一声,我着人去办。”
郑明和许清徽走到厅上,听到他们在谈这件事,笑意淡了些,郑明刚想安慰许清徽,许清徽就走上前,笑着给郑观容行礼,“舅舅!”
郑观容看见她,面上露出一个笑,“回到爹娘身边了,开心吗?”
许清徽点点头,“就是舅舅不大愿意同我们一块。”
郑观容笑着摇摇头,许清徽又问郑明:“什么时候走,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们。”
郑明犹豫了下,拉过许清徽,问道:“清徽,你想跟我们一起去边疆吗?”
许清徽一愣,“去边疆?”
她当然想跟父母在一起,可是她好不容易取得了进士的功名,也想留在京中做一番事业。
郑明斟酌着想劝她,郑观容直接道:“跟你母亲去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郑明横了他一眼,郑观容顿了顿,道:“你从来长在京城,人间富贵乡,未见过真正的苦难。去边疆,你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么,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许清徽犹豫片刻,点头同意了。
郑明脸上立刻笑起来,郑观容道:“得空回去收拾你的东西,喜欢的都带走。”
许清徽仍对郑观容有些不舍,“舅舅,那你呢?”
“小孩不要操心大人的事。”郑观容敷衍她。
郑明说他:“不识好人心。”
许清徽很习惯这样的郑观容,“那舅舅一个人在京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几人又谈了几句,郑明想起来什么,把从郑太妃宫里拿出来的那幅画递给郑观容。
郑观容打开看,道:“不像她。”
郑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乐了。
许清徽和平阳侯先走,把地方留给两姐弟,郑明想说些什么,郑观容只是把画收起来,望向许清徽离开的背影。
郑明端起茶,调侃他,“知道你舍不得,赶紧找个媳妇儿自己生一个吧。”
“他要是能生,”郑观容道:“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郑明觉得郑观容脸上的神情可以用想入非非来形容,她惊奇地问:“真有这个人?”
郑观容却不答,起身道:“走了。”
没几日,平阳侯夫妇与许清徽离开京城,同时郑季玉自请去了蜀中,没了这个与景宁作对的顶头上司,景宁可以在刑部大展身手。元宵节之后叶怀去上值,头一件事就听说辛少勉案有了进展。
自叶怀入狱后,大理寺有个狱卒潜逃,被刑部抓获,据他供述,当日叶怀离开之后,狱卒趁四下无人用碎瓷片杀了辛少勉,此举是受太师郑观容指使。
案情拿到朝堂上,立刻引起轩然大波,郑观容敢公然在大理寺牢狱中杀人灭口,那么他指使辛少勉的事不是更加悖逆。
郑观容流言缠身,索性告病闭门谢客,辛少勉案还在继续查,趁这个机会,叶怀让刑部去查郑党中其他作奸犯科之辈,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一点一点剪除郑党横行的枝丫。
那一日皇帝召叶怀入宫,晚上回到家,叶怀铺开纸笔,白纸黑字,详述郑观容的四大罪状。
其一专权僭越,威震人主;其二党同伐异,祸乱朝纲;其三:贪墨聚敛,穷奢极欲;其四擅行冤狱,罗织构陷。
纸上的字写的古拙有力,一笔一画都力透纸背,叶怀拿着笔,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54章
有几日天气回暖,叶怀下值的时候顺便去药铺里拿叶母的药,路过酥酪铺,他给聂香捎了一份樱桃酥酪。从铺子里出来,路边有人一个接一个的往前跑。
叶怀好奇地望过去,听见他们嘴里说什么抄家,什么抓人,“......你不知道吗,就是郑......”
叶怀愣了一下,跟着这几个人一道往前走,走过两条街,他发现这不是往宣阳坊的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前面闹腾腾的,应该就是犯事那家,叶怀记得这应该是郑家一个子侄辈的远亲,曾以巡察御史之名到苏杭等地欺诈商户数十万两,后来钟韫到江南审查贫困县府时,几个商户联名告上来,才算事发。
叶怀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遇见宫中来的太监,匆忙道:“叶舍人,我可算找着您了,陛下宣召。”
小太监接过叶怀手里的东西,叶怀不自觉摸了摸怀中已经写好的奏章,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算郑观容什么亲戚的,正被抄家的郑府,定下心来同太监一道进宫。
紫宸殿里,叶怀走进来,叩首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
叶怀站直身体,微微抬眼看了下,皇帝的桌案上摆着很多奏折,到叶怀进来之前,他才把手里的朱笔放下。
郑观容称病不上朝,皇帝终于可以调看政事堂的奏章,他并没太急着对这些奏章指手画脚,仍是按照包括叶怀在内的几位舍人的建议来谨慎批复。
不必皇帝再催促,叶怀将陈述郑观容罪状的奏折递上去,皇帝飞速看了一遍,又详细再看一遍,道:“好!写的真是好,简直是一篇檄文!”
“不愧是叶舍人,除了你,再没谁能写的这样字字珠玑!”皇帝放下奏章,感叹道:“借你这篇檄文,好像朕多年的郁愤也可释怀一二。”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叶舍人不要谦虚,御史台接连不断地上书要求清算郑太师,朕已经做了批复,太师之跋扈,有目共睹,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逃脱不得了。”
叶怀称是,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叶怀道:“我只怕太顺利了些?这么久以来,郑太师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桩桩件件并不冤枉他,他有什么可辩驳?”皇帝沉吟片刻,道:“姨母曾对我说过,没道理天时地利全在郑太师那里,或许此时就是朕与叶舍人的运道了。”
叶怀俯身道:“天佑陛下,肃清寰宇,乾坤再正。”
皇帝点点头,面上带出一点笑,“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朝中凡有大案,总因株连而人人惶惶,朕觉得连坐太过严苛,易伤及无辜。所以要你晓谕百官,只要郑观容伏诛,余下皆从轻发落。朝堂动荡非朕所愿,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
叶怀凝重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从书案后走下来,亲自扶起叶怀,“叶卿,倘若大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此后一段时间,朝堂上惩治郑观容的声势愈发浩大,郑党中或有互相检举的,或有自己站出来请罪,恳请从轻发落的,乱乱糟糟没个完。
叶怀一直在等郑观容的后招,但是并没有。到春闱前后,士子涌进京城,传颂着叶怀写的那篇文章,清算郑观容的呼声来到了一个顶峰。
先是范阮二位中书舍人被罢官,再有刑部和大理寺将郑观容的罪状悉数呈上,形势越发急迫,皇帝终于发布了诏令,缉拿郑观容。
到御史台同大理寺真正去郑家抄家那天,叶怀反而没在场,他忙着处理奏章。后来饭馆里吃饭时听人提起,说郑家是如何富丽堂皇,从中抄出来多少逾制的东西。
叶怀安静地听,紧接着又听到人说,郑家的仆从早被遣散了,去抄家的人到的时候,偌大的郑府只剩郑观容一个。
叶怀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真实感,他以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郑观容的倒台来的如此轰轰烈烈,摧枯拉朽。
郑家宗亲中倒向郑观容的人已经全被肃清,平阳侯和郑明没被波及,一来郑明这位姨母比郑观容这个舅舅做的称职些,二来这两人肩负着边疆重责,郑观容当政时便尽力不使朝堂斗争波及边疆,皇帝有样学样,也没有轻易动作。
舍人院里剩叶怀自己,他从早到晚忙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那边皇帝来人传召叶怀进宫。
晚霞的余晖落在恢弘的紫宸殿上,将金殿照得熠熠生辉,大殿前黑的发亮的地砖上,郑观容跪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罩衣,手上带着冰凉的枷锁,一双眼睛闭着,神态平和。晚霞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渡了一层金光,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动魄惊心。
叶怀从他身边走过去,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到郑观容,忽然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走到殿内,皇帝正在写东西,一旁方方正正的匣子中放着他的玉玺。皇帝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见了叶怀,他摆摆手叫叶怀起来,笑着道:“叶舍人,朕该给你升官了。”
叶怀道:“谢陛下抬爱,但微臣这般年纪便居中书舍人之位,已经夙夜不安,不敢再受拔擢。”
“这怎么行,”皇帝道:“你是功臣,屈了谁都不能屈了你,朕要晋你做中书侍郎,圣旨已经写好了,你等着领旨就是了。”
叶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道:“朕还有一份旨意,是给郑太师的,你去宣旨吧。”
叶怀心中重重一震,给郑观容的圣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宫人把明黄的圣旨捧到叶怀面前,叶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绸,奇特的触感慢了一拍才被叶怀感知。
他拿着圣旨,缓慢起身。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先打开看看吗?”
叶怀把圣旨打开,略过对郑观容种种悖逆的斥责,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着贬为庶人,配奉皇陵,禁锢终身。”
叶怀心里骤然一松,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打算杀他?”
皇帝叹口气,“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他可以对朕不仁,朕却不忍心对他不义,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叶怀不语,一瞬间的轻松略过,此时面对郑观容的疑虑又占了上风。
皇帝看着他,问:“叶卿,你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叶怀沉吟片刻,“郑观容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旦卷土重来,恐怕后果不可估计。”
皇帝抚掌笑道,“叶卿果然是忠心为君,你二人本为师生,朕以为朕不杀他,你会高兴才是。”
叶怀微微一愣,看着皇帝那种神情,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皇帝却不再说什么,“去宣旨吧。”
叶怀走出紫宸殿,走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似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明明是跪着的那个,却十分从容地将叶怀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笑道:“恭喜叶大人高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