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香摇头,“约莫还没送到吧。”
叶怀不语,绞了手巾擦脸,聂香去看院子里的开得正热闹的石榴花,数着能挂多少果,“今年夏天太长,眼看都进八月了天气还这么闷。”
进了八月,就要预备中秋节礼物,叶怀的亲友不多,没几家需要走动。可是他今年高升,许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来送礼,常常聂香一开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叶怀让聂香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叶怀亲自上门去退。除了一些坚持不懈走阿谀奉承路线的人,其他同僚都已经明白叶怀的意思,不再自讨没趣。
聂香的话提醒了叶怀,叶怀琢磨着应该去查查各地今年的降雨,他又问:“京中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米价菜价如何?”
聂香道:“米价还是原来的样子,鸡肉和鸡蛋都贵了些,霞嫂子昨儿刚买了几只小鸡崽,打算在跨院里自己养。”
“再有就是布帛,好的绫罗绸缎一匹已经能卖一两金了,夏天穿衣单薄也就罢了,到冬天布匹怕会更贵,还好咱们以前攒下了不少料子。”
叶怀道:“宫廷多事,民间多多少少受影响。”
除此之外,国朝没有大的动荡,不能以此判定皇帝没有掌政的本领。
叶怀轻呼一口气,换了衣服去上值。政事堂里谢照空和齐舍人站在厅前等着叶怀,两个人凑在一块说话,一见叶怀进来,都闭上嘴。
叶怀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什么事?”
齐舍人道:“有几桩急事拿给大人看,请大人早做裁决。”
叶怀接过他手上的奏章,翻开一看,眉头微皱,这几张折子都是催促前番事务的,叶怀记得早已经呈到御前了。
谢照空有话直说,“但是陛下还未作批复。”
叶怀皱眉,不由得看向齐舍人,“是陛下对我等的建议有所不满吗?”
齐舍人装傻,“想来国家大事不能轻忽,陛下自然要谨慎。”
谢照空有点等不及:“其实不止这些,两三天前送上去的折子还有很多没有批复呢。”
叶怀明白过来,朝廷奏章何其多,郑观容在时,许多日常政务都按照惯例交由各部处理,只会报与郑观容知晓。
但皇帝不,他不很信任政事堂的这些人,每件事都要自己过手。偌大的国家,多少冗余的事情,一来二去奏折就堆积起来了。
叶怀把这几张折子收起来,“你二人同我一道入宫吧。”
紫宸殿里,叶怀等人一进去,就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正笔耕不辍。他右手边放着一盏茶,左边的条案上放着几摞奏章,不知是批过的还是没批的。
看到几人,皇帝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神色已经有些疲惫。
看他这个样子,叶怀也说不出催促的话,只好把几封折子递上去,说是急事,请陛下做裁决。
皇帝道:“这几张折子朕已经看过了,正要下发。”
太监把皇帝处理好的奏折拿到叶怀面前,与政事堂诸人的意见大差不差。
谢照空和齐舍人拿着奏章离开,叶怀留在紫宸殿里,委婉劝说皇帝,不必大事小事都自己过手,只需抓紧军国要务和官员任免,其他的事务自有其他人去处理。
皇帝笑着说:“朕勤勉政务还做错了?”
叶怀听得出皇帝话里的不满,顿了顿,只好道:“陛下勤勉政务是万民之福,只是要顾念圣体安康。”
皇帝暼他一眼,笑着说:“朕知道叶卿是一心为朕,起来吧。”
宫人摆上椅子奉上茶,皇帝道:“说起来,皇后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有叶卿献上来的百子被还能慰藉一二。朕想着让京城之外的各州再献好的来,也是借万民之福抚慰皇后伤痛。”
叶怀一愣,道:“陛下,今年京中绸缎便比往年贵上许多,若是在令各地进献,只怕......”
“朕也晓得,如此有劳民伤财之嫌,所以想使人拿钱去采买。”皇帝道:“就从宫中选人,设一锦绣使,用内库的钱财,轻装简行,不兴师动众。”
叶怀沉默下来,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出宫,回到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大开着,里头坐着户部,兵部,工部尚书,几位大人老神在在,齐舍人陪着说话,见叶怀回来,几位尚书同叶怀打了个招呼。
叶怀会意,让齐舍人先出去,把门带上。
门一关,兵部尚书立刻道:“我前日上书提请分拨钱粮,户部如何就是不应,误了军务你们谁担当得起!”
人人都问户部要钱,户部尚书最不怕这个:“我确实没有收到回复的折子,怎敢轻易拿钱给你。”
兵部尚书道:“叶大人,我早早上书,为何现在还不见批复?钱粮要事,可不能拖呀。”
叶怀学齐舍人说话,“正是因为重要,陛下才要字斟句酌,不能轻忽。”
“又不是做文章,字斟句酌个什么劲,”兵部尚书道:“往年的惯例都在那里,怎么今年就这么难批下来。”
工部尚书扯了兵部尚书一把,叫他不要提什么惯例。
叶怀这次啊看向工部尚书,“顾尚书,您来是为了?”
顾尚书笑呵呵,“都知道户部有钱,有钱也是这一二年海运赚来的。我想,海运能赚钱,就不能轻忽了,该造更多船才对。”
他怕兵部尚书把户部的余钱都拿走,所以才要跟着搅进来,想着能分一杯羹。
叶怀大概明白这几人的意思了,他都没有回应,却转了话题:“我方才入宫见陛下,陛下要设置一锦绣使的职位,诸位觉得如何?”
锦绣使,从宫里挑人,直属陛下,跳过三省六部。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能不晓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道:“陛下也是爱重皇后,毕竟走内库的账,与我户部无干,我怕说不上什么话。”
工部尚书不说话,郑观容已经倒了,幸而继任的叶怀是个看重海运的,他只能暂时站在叶怀那边,听他的口风。
兵部尚书大大咧咧道:“设就设吧,无品无阶的职位,当值的又是个阉人,今日设,明日去,随时可裁撤,能翻出什么浪花。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我这边的事!”
话题重又绕回来,兵部尚书坚持认为户部有钱,就是不给,户部尚书说我有钱也不能随便花,不单你兵部一个要钱。工部说,海运税收占大头,正应该乘胜追击。
叶怀琢磨了下几个人的意思,道:“好了,我再去面见陛下,一定把这件事解决。”
这次进宫,叶怀与皇帝谈的很顺利。
叶怀心里明白,有个锦绣使,以后还能有别的使者,开了这个先河,再想裁撤就难了。
也是因为这个,叶怀像个斤斤计较的商人,以锦绣使的职位做交换,不仅把积压的奏章都批了下来,还变着法子让皇帝同意,以后会避免奏折积压的情况。
走出紫宸殿已经是黄昏,早起的雨只下了一点,一整天都是沉闷湿热的天气,偏偏在黄昏时分来了一阵风,把燥郁的气息一扫而空。
叶怀站住脚,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味。他走到清光园门前,见那个小太监正面对着门说着什么,瞥见叶怀走过来,低声说一句有人便匆忙离开了。
叶怀走到门前,还能听到镣铐碰撞的声音,他站住脚,等里头声音渐渐消失了,才把袖中的药膏从门夹缝中放进去。
门里面,郑观容并没有离开,他垂下眼,看药盒滚到地上,叶怀白皙的手从门缝里伸过来的时候蹭上一点泥土,让郑观容很想替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天气热得久,太掖池的荷花开得也久,深粉色的荷花,碧绿色的荷叶,颜色都像是提炼过的,变得十分浓郁。
叶怀从太掖池路过,大日头下,他衣着整肃,脚边只有一团影子伴着他从岸边走过。
女官上前拦住他,遥遥指了指太掖池上的水榭,叶怀看去,见景宁长公主站在窗边,摇着扇子,同他示意。
叶怀跟着女官走进水榭,水榭里放着冰鉴,新鲜的莲花开在白磁盘中,趁着湖面上的风,又清香又凉爽。
“才从陛下那里出来?”景宁问叶怀,她今日没穿官袍,穿着轻薄的宫装,入宫陪太妃和皇后说话。
“外头太热了,你歇会儿再走吧。”景宁叫人上了凉茶,叶怀谢过。
她拦下叶怀,不是单纯叙旧,是有事情问他,“皇后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承恩侯认为是宫中太医不尽心,又说当日皇后失子也是太医之错,让我去查他们。”
“我想,牵扯上皇后丧子之事,对太医院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景宁叹气口,“说起来,承恩侯越发骄横跋扈,我实在不想奉承他们。”
叶怀问:“陛下的意思呢。”
“陛下念在皇后失子的份上,对承恩侯十分宽宥。”
叶怀沉吟片刻,“不若问问太妃。”
景宁犹豫道:“太妃与承恩侯是亲姐弟,一家人还能说两家话?”
叶怀心里觉得郑太妃比郑博要聪明的多,她不会看不出这是皇帝在捧杀承恩侯。
两人谈了些事情,远远地见柳树林子里一群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穿着绛纱袍,神色很飞扬。
走到水榭边,这人忙进来见礼,叶怀不认得他,他却能一口叫出叶怀的名字。
等人走了,叶怀问:“这人是谁?”
“他不就是陛下新封的锦绣使,听说不日就要出宫办差了。”景宁有些疑惑:“你没见过他?”
叶怀道:“内廷的事,我总不好过问。”
景宁告诉他,“这个锦绣使,原来是翰林院伺候的小太监,长日跟那些读书人待在一块,慢慢也学着识文断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这次选锦绣使,御前的那些人都没有用,偏偏选中了他。”
叶怀一愣,翰林院的小太监?翰林院可紧挨着清光园。
从景宁长公主这里离开,叶怀去了趟清光园,
清光园里桂树茂密,绿树浓荫,一走进去不似外头那样闷热,倏地凉爽起来。
小楼里前后的窗户都开着,穿堂风和着桂花的清香,郑观容站在桌边写字,姿态悠然。
叶怀走进去,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的纸,纸上不是与人通信的内容,只是默了两首陶渊明的诗。郑观容拿着笔,看见叶怀,且惊且喜,“你来了。”
叶怀冷冷地看着他,“锦绣使是你的主意?”
“不是。”郑观容立刻否认。
叶怀面色冷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郑观容把笔放下,慢慢道:“我只是,唔,随口一提,你知道的,咱们这位陛下,权术制衡这一块是无师自通。”
叶怀心中的怒火一阵阵翻涌,他愤怒的不仅是郑观容给皇帝出主意,还有皇帝居然找郑观容问政。
当日扳倒郑观容是何其艰难何其侥幸的一件事,一转眼,皇帝居然又把朝政大事捧到郑观容面前。
叶怀气的面色发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攥成拳,单薄的身躯几乎有些摇摇欲坠。
郑观容怕他气得狠了,忙走上前扶着他的肩,手掌在他胸前轻抚,“怎么这么大气性,气大伤身,听我慢慢同你说。”
叶怀推开他的手,“你要说什么?”
郑观容轻抚着手掌,道:“皇帝不杀我,本来就是留着做后招,不是对付你,就是对付郑太妃。”
“郑太妃还知道不能轻举妄动呢,你偏又是那样眼里不容一点沙子。听他说你近来安排了许多人规劝他的一举一动,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我,还没尝到自由的滋味就落到你手里了,能不生气吗?”
“我规劝他是因为——”
因为不想被郑观容说中,不想发现选择皇帝是错的。
叶怀闭上嘴巴,一声不言语。
郑观容温和又宽容地看着他,好半晌,叶怀咬着牙道:“这就是你的后招。”
“你又冤枉我了,郦之。”郑观容道:“你想一想,皇帝可以用我,你也可以用我啊。总归我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有罪之人,不可能再做回权倾朝野的郑太师了。”
叶怀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权势。”
郑观容沉默下来,“我以前也以为权势才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东西,直到那天二姐来找我,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失去真正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