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母点点头,走到长桌边,她看不清画,只问:“画的是什么,可有题字?”
“是旁人画的我,赴宴时画来玩的,”叶怀道:“上头是《诗经》里的诗。”
叶怀没有念出来,叶母问他,“什么诗,念来我听听。”
叶怀眨了眨眼,轻声念道:“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叶母顿了顿,叶怀在她身侧,视线却一直看着那幅画。叶母忽然伸出手去摸叶怀的面颊,叶怀微微一惊,但是没有动,由着叶母动作。
叶母温热的指腹拂过叶怀的眉心,叶怀的眉心放松着,他在笑。
“怀儿,”叶母把手放下,“这画是谁给你的?”
叶怀道:“是郑太师。”
叶母微愣,“是他。”
“太师擅作画,我不成,”叶怀笑道:“也不知怎么,这双手平时也算灵巧,就是画上不开窍。”
叶母神情思索,不知听没听到叶怀的话,她道:“你与他同为朝臣,我以为聚散都是因为王命,不曾想你们私下里,关系这样好。”
叶怀犹豫了一下,道:“太师对我多有照拂。”
叶母问:“这幅画要送给他吗?”
“不是,”叶怀想了想,觉得有些词不达意,又道:“他不知道我把画拿走了,还没见到画裱好的样子,如果他要,那就给他。”
叶怀不自觉在笑,没有注意叶母眉眼间的忧愁。
第71章
难得的休沐日,一大清早,宫里就来人请叶怀进宫议事。
等到了宣政殿,叶怀发现郑观容也在,他正和郑太妃唇枪舌剑。
景宁长公主在忙科举改制的事情,见叶怀来了,同他说了些事情,便匆匆走了。
叶怀在椅子里坐下来,上头郑太妃和郑观容还在吵。
郑太妃要在年节时为昭德皇后举行盛大的祭典,郑观容说人死已矣,不必在这上头靡费。
郑太妃说郑观容忘恩负义,郑观容说郑太妃久居深宫,不知道民生疾苦。
郑太妃认为此举可以昭示郑太妃和郑观容主政的合理性,郑观容嗤之以鼻,劝她别做无用功。
“不管是你还是我,姓郑的煊赫一时也就罢了,想千秋万代只会再生事端。”
叶怀坐在一旁,垂眸听着,等听到这句话,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郑观容。
为郑昭祭奠的事情暂且搁置,几人谈了些别的,午后外头开始落雪珠子,郑太妃便不再多留,叫两人先走了。
马车先将叶怀送回延康坊,叶怀进来不大去郑府,总待在家里,偏偏他严令禁止郑观容进东院。
郑观容疑心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再不然就是你东院里藏新人了。”
“金屋藏娇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太师已经教过我了。”
叶怀没理他,撩开车帘子要下车,却被郑观容一把拽回来,两只手钳着他的腰,不许他动作。
叶怀想了想,“你先前画的那幅画我裱好了,拿给你看看?”
郑观容道:“我同你一块到家里去看。”
“不行,”叶怀说:“叫人看到不好。”
郑观容皱眉,叶怀凑近他,环着他的肩亲了亲他的嘴角。
郑观容周身的气息平和了,叶怀趁机扯开他的手,快步下了马车。
他回到家,进东院把画拿出来,要出门时却被蕙嫂子拦住。蕙嫂子脸上都是担忧,她告诉叶怀,叶母今日去西华山烧香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叶怀顿住脚,“阿香跟着吗?”
“就是姑娘没跟着,我才放心不下。”蕙嫂子说:“姑娘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呢。我劝夫人等姑娘回来了再去,夫人却是今日是挑好的日子,不能迟。眼看外头又下雪了,我怕再晚些路上难走。”
叶怀立刻道:“去寻辆马车,我去接她。”
叶怀走出门,把画拿给郑观容,听叶怀说起叶母的事情,郑观容道:“我同你一起去。”
西华山上的寺庙建在半山腰,马车到了山脚下,还有一段石阶路要走。下着雪的空山十分静谧,石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条白绸带,隐在尽头挂着伸展着黑褐色枝干的林木之中。
叶怀走得急,不留神脚下滑了一下,郑观容一把扶住他,掸了掸斗篷上的落雪,“仔细些。”
叶怀胡乱点头,长长的石阶路上,两个人并肩走,双手交叠着,以免谁再滑倒。到了寺庙正门,叶怀的面颊,连头发丝都是冷的,同郑观容牵在一起的手却温温热热。
寺庙里头比山下热闹,殿前广场上立着一座菩萨像,硕大的香炉中插满了手臂长的香,烟气混着雪花飞舞,有人跪在雪地中的蒲团上,虔诚地朝天叩拜。
叶怀同寺里的僧人表明了来意,僧人引着叶怀,绕过几重金殿进了后院,这里是供游人留宿的地方,一大间院子,几排厢房,院里洒扫的十分干净,屋檐下停着几个大水缸。
小丫鬟提着食盒穿过回廊过来,瞧见叶怀,十分惊讶,“郎君!”
叶怀问:“母亲呢?”
小丫鬟给叶怀指了方向,叶怀推门进去,屋里布置地十分清雅,香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叶母坐在蒲团上,面朝墙壁,低头不知道念着什么。
叶怀走过去,看见炭盆是满的,整个屋子还算暖和。
见叶怀来,叶母有些惊讶。
叶怀道:“阿娘,你吓死我了。”
叶母起身:“我虽看不见,但身边几个人陪着呢,还能出什么事?”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榻上,“这么冷的天,这么想着来烧香。”
叶母将手炉放在腿上,温声道:“菩萨灵验,解解心中烦忧。”
叶怀望了望她,“阿娘,你有什么烦心事?”
叶母没说话,她听到门外有人同小丫鬟交谈的声音。
“外头是谁?”叶母问。
叶怀道:“是郑太师,他同我一起来的。”
叶母沉默下来,叶怀问:“母亲可要见见郑太师。”
叶母摇摇头,“不想见。”
叶怀不勉强,道:“外面雪越下越大,天也暗了,今日怕是不太好下山了。母亲,你下次要出门,千万同我和阿香一块。”
叶母打断了他的絮语,忽然问:“怀儿,你还打算娶妻吗?”
叶怀一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窗外雪地明亮亮的,郑观容站在屋檐下,有个修长模糊的影子。
他又把目光落到叶母脸上,忽然反应过来,母亲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我,”叶怀沉默片刻,“阿娘,你不需在这些事上操心了,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叶母没有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这样的沉默很难熬,像一万只蚂蚁在叶怀心上爬,叶怀起身走了出去。
郑观容站在廊下,看着飘落的雪花,听见叶怀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叶怀心烦意乱,他勉强收敛了情绪,道:“雪越来越大,怕是不太好下山,我去同住持说一声,今日我们在山上住一晚。”
郑观容点点头,叶怀走出院落,去找住持,一路上冰凉的风雪扑了他满脸,冻得额头有些微微的疼,这样的寒冷和疼痛反而使他平静了下来。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重新回到厢房,心里已经立定了主意,走到门前,刚抬起手,叶怀就听到房间里叶母的声音。
“......你是怀儿的老师啊,我从前极尊敬你的。”叶母轻声道:“怀儿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莫为难他,放过他吧。”
郑观容的身影有些模糊,他从凳子上起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声音清晰地落进叶怀耳中。
“我是亲缘淡薄,孑然一身的人,十来年汲汲营营,其实煊赫权势如浮云流水,没什么放不下。”
“我此一生唯叶怀不能割舍。”
郑观容望着叶母,“叶夫人,恕我不能从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赎我的罪过。”
叶母张了张口,好半晌没有说话。
郑观容起身,推门出来,叶怀倚着门边,别开脸没有看他。
郑观容看见他,微微一顿,笑道:“去陪你母亲吧。”
叶怀垂下眼,胡乱点点头,走进了门。
郑观容走远了,仗着叶母看不清,叶怀飞快擦了下眼睛,“阿娘。”
叶母一愣,“怀儿,你哭了?”
叶怀走到叶母面前,屈身跪在地上,“阿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叶母似乎知道叶怀要说什么,皱起眉,有些抗拒的神态。
“我小的时候,总害怕傍晚。太阳落下去,整个房间都暗下来,再多的蜡烛也总有影子,堆在角落里,乱乱的,叫人害怕。”
“偏偏父亲去后,你每日辛劳不已,傍晚时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叶怀道:“这种对傍晚的讨厌持续到我长大以后。”
“但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叶怀道:“昨日我晚归,是同他在一块。傍晚的烛光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两个人凑一块说些事情,或是什么也不说,他只陪着我,我就很安心。”
叶怀看着叶母,“你从前问我,想不想找个人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阿娘,除了他,我想不出来还能与谁这样度过一个傍晚。”
叶母忧愁地看着叶怀,“他是郑观容啊,岂是良配。”
“他是的,”叶怀道:“他教我的东西,使我得以成为我。”
叶怀后退一步,一个头磕在地上,“母亲,我心有所属,求母亲成全吧。”
叶母沉默了好半晌,一声长久的叹息之后,她朝叶怀伸出手,“母亲从不是要阻拦你什么,我只要你过得好。”
叶怀抓住她的手,沉寂的脸上露出笑意,“阿娘,我这一刻就觉得很好很好。”
叶怀走出屋子去找郑观容,郑观容不在廊下站着,小丫鬟说郑观容往梅林去了,叶怀便往那边走。
他越走越心急,直到看到梅树间的影子,他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飞燕一样投入郑观容的怀里。
衣摆卷起一些雪屑,郑观容抱住叶怀,仔细看着他的脸,“这不是最后给我一点甜头吧。”
叶怀忍不住笑,他抵着郑观容的额头,“你说来世要赎你的罪过,你有什么罪过?”
郑观容蹭了蹭他的面颊:“贪恋你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