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青衣捏着藏在袖中的匕首,心中惴惴。他是与萧阴吵过一架——虽说是他单方面发火、殴打对方,才换来了这次偷天换日的机会。
那三位修士被萧阴杀了之后,两位邪修很快便知他们是为了除妖而来。而那只妖,他们也认识,亦是混杂了妖狐血脉的邪修。
沈青衣本不在意,当夜只是因为萧阴非要他穿红色衣衫,而大闹了一场。
对方说红色极配于他,只是沈青衣本就面容隽秀清丽宛如少女,如今身着艳红,更是惹人注目,在凡人饭馆吃顿便饭的功夫,便有三四位青年俊少前来搭话,询问他芳龄几何,是否婚配。
沈青衣气得直接将筷子拍在了桌上。
等到出了城,他立马命令萧阴将身上隐藏耳尾的术法解除,并发誓再也不回去那些眼睛和瞎了一般的凡人去处!
只是姜黎打猎尚可,处理烤制猎物的手法却着实令猫难以下咽——甚至不如农家那些糙米饭与咸肉!
沈青衣无法,第二日还是认命被萧阴带去了山中村镇吃了一顿。也是在那儿,他再次听说了狐妖作乱,骚扰农女之事。
再仔细询问村头模样,听闻是猎户家的女儿被选中之后,沈青衣便再也坐不住了。
“你们不管管?”
沈青衣是饭也吃不下了。
萧阴与姜黎无需进食,三人便只要了小半碗饭及五六个热菜。他从中夹起一根鸡腿,放于沈青衣碗中,随口询问:“管什么?”
“那个狐妖呀!他随便害人!”
“我们是邪修,”萧阴无奈道,“我不帮着他害人,已经不错了。”
姜黎学着,给沈青衣也夹了一筷子鱼肉。猫儿本就不擅长应付鱼刺,边与萧阴说话边随口一吃,差点被肉中碎刺给卡死。
此人见状之后放下筷子,便再也不动一下。
“我要回那个村子,”沈青衣才不管邪修不邪修,“要不是她给我留了口吃的,我怕是要在路上饿死了!我可不能见死不救。”
两位邪修对视一眼。
他们追上猫儿,不过瞬息,只不过想让对方捡起对修士们的警戒之心,便不曾现身罢了。
他们亦瞧见沈青衣进村乞食的模样,知晓对方当时也是饿坏了。
萧阴实际精得很,知晓再劝下去,对方肯定又要翻脸挠人,便笑着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替他将鱼腹中的大刺挑去,选了最肥的一块放入猫儿碗中。
“不行。”
姜黎刚一开口,便在桌下被沈青衣踩了一脚。
他冷着脸,很有几分凶恶意味,解释道:“他与我们是同类。”
“他随便残害凡人,你们也不管?”
“凡人与我们又不是同类,”萧阴懒洋洋道,“瞧见我们,凡人还会专门通知修士来杀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坏蛋!”
沈青衣小声嘀咕道。
两位邪修事不关己,可那位农女却对他有一饭之恩。
他不指望这两位并不相熟的邪修会帮自己,只是与对方说:“我要回去看看,实在不行便我将她带走,让那臭狐狸再也找不到她!”
沈青衣原本是这本打算的。
可慧娘从小便是猎户之女,又有相依为命的哥哥,并不像修士那般随意便能离家几十、几百余年。
何况,萧阴将沈青衣带入妖狐的浓雾之后,便也离开。沈青衣修行功课做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解开用以困住慧娘的法阵。
他总是一时冲动。
当初救蛇妖如此,与萧柏在沼泽秘境中冒险亦如此。如今来救慧娘,更是脑子一热便上了花轿,如今想起那只妖狐邪修已是金丹,甚至开始和系统讨论起何时出逃了。
“可我现在从花轿中跑了,那家伙肯定又去找慧娘。”
沈青衣无法:“只有、只有那妖狐死了,慧娘才能安全。”
他仿佛在期末大考前临时抱佛脚的考生,先是抓着系统将剑诀默背了十数遍,又拿起那柄师长送于他的匕首来回比划,甚至连在谢家时竹舟教于他的那些小小把戏,都翻了出来反复默念。
沈青衣的心脏随着花轿摇摇晃晃,几乎吐出。
直到那敲敲打打的声音渐停,轿子之外静静悄悄。他将匕首重又藏好,垂首等待着那名邪修靠近。
渐渐的,一股奇怪的动物腥臊之气靠近。
沈青衣捂住口鼻,努力不让自己干呕出声。真奇怪,无论是贺若虚、亦或是萧阴、姜黎,都不似寻常野兽般身带异味,为何这人...?
沈青衣不由屏住呼吸。
他紧张得很,对方身后将花桥门帘撩起时,盖着红盖头的沈青衣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几只纸扎人的手伸进花桥之中,将他扶出。
沈青衣低着头,只感觉身边有个高大的男人与自己并肩而行。
他反复琢磨如何出手杀人,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是打退堂鼓——直到那人停下脚步,沈青衣隔着红盖头,看见对方仰头似乎在闻嗅着什么。
“怎么回事?”
对方怪腔怪调地问:“好浓的一股骚味,哪里溜进来的一只小母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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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起来,小猫至今还没杀过人呢[可怜]
以及狐狸不是炮灰攻[摸头](晚上/凌晨还有一更)
第65章
沈青衣不是修士。
即使他身负修为, 亦懂些剑诀法术,十余年来常人的思维惯性,常常令他在真正的修士面前相形见绌——太讨厌了!萧阴和姜黎怎么也不提醒自己?
沈青衣盖着盖头, 看不清站在自己身边的男性修士面庞。可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可以通过衣裳身形的变换, 瞒过术法驱动的纸人,他身上的妖气亦无法瞒过面前这位修士。
他的双手垂落着,藏于袖中,紧紧握住师长送于他的那把短短的锋利匕首。
对方见他垂头不语,颇感兴味地轻笑了一声。即使被浓烈的妖气裹挟, 邪修依旧能闻嗅到新娘子身上那股淡淡的甜甜味道。
那味道像是某种毛绒绒的小兽, 懒洋洋趴在日光下晒出的暖香。他本想直接将这小修士杀了——反正他亦早已抛却人身,连着邪修中的规矩也无需遵守。
可是那股子令他意动的暖香, 使邪修变了心意。
他将手搭在沈青衣的肩上,怪腔怪调地喊了声“娘子”。
沈青衣见这人似乎没有当即动手的意思, 便在盖头与宽袖的遮掩下,又将那把短短的匕首给塞了回去。
他垂眸想着何时能找到最佳时机, 一下将邪修杀了。那狐狸邪修则想,自己今日便要将这只平白送上门来的小□□猫给办了。
两人各怀心事, 沈青衣被纸人引着走进门中。他听见修士腔调古怪地询问道:“你与那位农女相识?”
此人虽问, 却并不等着沈青衣答,只是自顾自地抓住他的手臂, 将他扯在了身旁。
沈青衣被拉得踉跄一下, 恨恨地咬住了唇。纸人关上了门,将其外射入屋内的天光隔绝,昏暗的屋内,只靠两只硕大喜烛阴沉沉地照亮, 红纸金墨写作的“喜”字略显破烂,像是挂在墙上已有好一段时日。
那人说话的语调,居然比萧阴还要阴阳怪气十分,同沈青衣道:“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替了那农女。那便要乖乖当我的娘子。”
沈青衣听说着妖狐之前也骗来不少凡女,可除却对方与纸扎人外,他再未听到、看到什么动静。
对方显然看穿了他只有筑基的修为,倨傲得很。明明知晓沈青衣自动送上门来,定有蹊跷,却还是愉快地笑纳了。
“说起来,”他想了想,突然狐疑道,“你该不会是萧阴那家伙派来的吧?”
沈青衣“啊”了一声。
他是真不知晓邪修之间的那些门门道道,于是这声疑惑便分外真情实意。
邪修望了他一眼,那股似野兽的腥臊之气,愈发浓郁起来。
对方紧紧抓着沈青衣的胳膊,将他半拉半扯地拽去了内院的屋内。邪修的内院同样了无声息,除却他俩之外似乎再无他人。
洞房屋内被打扮得隆重,铺着喜毯的圆桌之上,摆放着一些酒肉饭菜。
沈青衣愈发不安起来,却依旧不知何时出手——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杀人呀。
他垂头坐于桌前,那邪修颇为随意地将盖在他面上的大红喜帕一扯,丢在一旁。
两人对望,俱惊了一惊。
邪修自然是惊艳于这个莽撞替亲,送上门来的小小修士居然如此美貌清艳。一身红衣衬得对方素白如玉,盈盈艳色溢满屋内,将喜烛的火光都压得暗淡几分。
而沈青衣却是比面前这位邪修给吓坏了!
对方瞧着是人形,却长着似人非人的脸。眉目依旧是男子端正的模样,嘴巴却如犬类般往前拉长,红色的薄薄绒毛顺着脖颈攀爬而上,哪怕是真正的妖魔,也不曾像面前这位邪修要来的吓人狰狞。
那邪修显然瞧见了沈青衣的面色,冷声一声道:“怎么了,嫌弃?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
沈青衣连忙移开了目光。
他知晓对方修得是“采补”之术,自然时时担忧对方急色地扑上前来。
他偷偷以余光观察着那邪修时,邪修同样光明正大地打量着他。
红衣少年的美貌着实令人目眩,微微垂眸时眼角似带着一条细细红线,娇媚地斜飞挑起。
对方像是莽撞的青头,根本不像是沾染了妖魔之气,同他一样的怪物。
察觉到沈青衣身上的妖气,邪修本以为是萧阴那批人多管闲事——又觉不对。萧阴这人少有管制邪修伤人之念,更不会对还未走到末路的“同伴”出手。
更何况,倘若是萧阴来找邪修,送来一只这么漂亮的小母猫作甚?
倘若不是邪修那边的人,那也不可能是正道——毕竟,不会有修士会与他们这样的怪物合作。
那便...那便是凡人请来的,以为这么一个筑基修士便能除妖了?
邪修可不懂沈青衣的一饭之恩、以及莽撞小猫一头热的杀人计划。
他当然也看出沈青衣的袖子里藏着凶器,却并不把小小筑基修士放在眼中。
他心中寻思:不若好好逗一逗对方,看看这只小母猫究竟有着什么手段,待看够了热闹,再将对方的灵力吸干吃尽...
正如此想着,少年怯怯瞥了一眼。
这一眼,便又像那暖香一般,令邪修变了心思。他本想将对方吸成一具干尸,如今却又舍不得如此粗糙地糟蹋一位美人。
他便又想:干脆就将这只小母猫扣在身边当做炉鼎,待自己玩腻了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