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摊牌7
01
诺曼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温热粘稠的黑暗里。身体的剧痛被药物隔开了一层,变成遥远而沉闷的背景音,但意识却像漂浮在无垠的潮水中,沉沉浮浮,无法着力。
第五攸那句带着困惑的轻问:“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状况……一个其实不算‘真正’跟你有交集的人,值得你如此费心?”——如同投入这片混沌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值得吗?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纠缠着他。诺曼向来独来独往,厌恶麻烦,更厌恶向导,那个最初带着“黑巫师”恶名、阴郁得像从噩梦里走出来的第五攸,几乎踩爆了他所有的雷区:夜袭、失控、差点被定罪……每一次冲突都加深了厌恶的沟壑。诺曼记得自己曾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图故意去挑衅他,却被对方压制得动弹不得,被踩着肩膀抵在墙上的时候,那双黑沉窒息的眼眸第一次让他感受到“第一向导”并非浪得虚名,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力,让他愤怒又……隐隐心悸。
后来,为了帮助兰斯,第五攸暴露了自己竟然跟贫民窟的人有联系,为了寻求他的帮助,诺曼看到那双白天还是疏离嘲讽的眼睛里,被掐着脖子也毫无反抗,只有沉默的请求。再后来,借着自己一贯“孤狼”做派和对梅尔维尔他们的熟悉,掩饰自己有着超越这个世界的知识和不应该具备的技能变得越来越艰难,为了掩盖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破绽,他不得不与这个他最提防的人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合作。
闭口不言换取闭口不言,均衡而脆弱的和平。
为什么单纯的和平相处会变成……别的?
混沌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的回溯片段:额外的工作突然找上门,因前一天熬夜脸色苍白虚弱,明显是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也没有任何的抱怨和推脱,拯救了那名应激伤人的退役军人;陌生的哨兵被向导伴侣精神入侵几近失控,周围没有人发现异常全都避之不及,他却毫不犹豫的介入,没有因身份而选择立场;解救被“嗜血帮”抓走的艾米丽和莉莉丝,单薄的身体在烟尘中摇摇欲坠,构筑的“精神屏障”却还是那么坚不可摧,硬生生为所有人撑开生路,自己却消耗过度以至紧急抢救。
他总是理性、冷静、一针见血地剖析着问题,在需要的时候永远能得到他强有力的支持。桀骜不驯却也正直利落的诺曼无法不欣赏这样的能力与韧性,即使对方是个向导。
可是……
画面忽然变得碍眼:阿瑟搞怪的向第五攸展示自己的肌肉,第五攸总是带着疏离感的态度里竟多出一丝好奇,真的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肌肉,还让阿瑟配合,摸了两次;七区的剿灭任务,战队处境艰难,第五攸自己也被军方盯上,却还是殚精竭虑的为意外入局的兰斯考虑,甚至不惜掀桌压上自己作为底牌。诺曼犹记得自己当时看着第五攸燃烧自己般的付出,胸口像被巨石堵住般闷得发慌,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甚至对实际也算无辜受牵连的兰斯产生了微妙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敌意和迁怒。
还有那次,庆祝艾米丽出院和暂时脱离七区的烧烤会,第五攸喝醉了,说话引起歧义,众人都围着他誓要逼问出来龙去脉,自己明明是知道的,解释起来也很容易,却就是不想跟队友们分享他跟第五攸独处时的经历,宁愿被误会……放任被误会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酸涩、郁闷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感,在混沌的意识深处翻涌。
是因为他是“同类”吗?因为他是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可这种强烈的占有欲和……失落感,仅仅是因为“同类”?
//
就在这困惑与烦闷交织的时刻,一股奇异的清流,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悄然涌入他沉重滞涩的“精神图景”。那令人躁郁的身体疼痛和混沌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轻盈,仿佛灵魂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沉重的黑暗变得柔和,意识轻飘飘地向上浮起,仿佛挣脱了躯壳的束缚。
视野迷蒙间,他“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就站在自己身前很近的地方。那身影清瘦修长,气息熟悉得令人安心。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到一种专注的注视。然后,对方伸出手,抚摸般的按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压迫的力度令皮肤紧绷起来,微妙的痒意带着热度,和酥麻一起扩散开来。
梦境因为这真实的触感而变得旖旎,那片混沌的迷蒙染上了暧昧不明的暖色调。那黑色人影似乎俯身靠近,距离近得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呼吸。他胸口的温度变得愈发灼热,仿佛带着电流,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激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抓住那近在咫尺的身影,想要确认……想要更多……一种原始陌生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涌、叫嚣,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敲打在胸腔,与胸口那持续传来的触感形成了奇异的共鸣……
“呃……”一声压抑的、带着惊喘和某种难以启齿意味的低哼,猝不及防地从诺曼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混沌的梦境瞬间破碎,医疗车冰冷的金属顶棚撞入眼帘。心跳过速、呼吸急促,以及……某个生理反应带来的强烈羞耻感和冲击感,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牵扯到伤处,剧痛瞬间接管一切感知,忍不住又闷哼出声。
幸好,他被固定在担架床上,穿着拘束衣,一切反应都被抑制和掩盖。
而下一秒,他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幽黑沉静的眼眸。
第五攸正微低着头看着他,一只手正从他的胸口收回来——正是那奇异触感的来源!那双黑沉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出诺曼惊魂未定、面红耳赤的狼狈模样。
第五攸的眉宇略微皱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或许是错觉的困惑,低声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
02
受伤的哨兵精神状况都不会太好的,对第五攸来说这是举手之劳,于诺曼就省去了很多煎熬。大家都这么熟了也就没客气,只有艾米丽有些疑惑,一般这种时候梅尔维尔总是会习惯性的表示点什么的。
路况不太好,车行就有些摇晃,第五攸伸手扶住了担架床的护栏,刚开始进行“精神梳理”没多久,车辆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第五攸手没抓稳就按在了诺曼的胸口上。
他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下意识散出“精神触梢”去探查周围的情况:在七区的时间虽不长,但那种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的应激反应短时间内无法消退,特别是就连诺曼都受了伤,对他实力的肯定更催生出一刻也不能懈怠的紧绷,不止第五攸,其他人也下意识各自转头注意外面的情况。
发现好像就是单纯的颠簸了一下后,大家才继续关注诺曼的情况,于是就发现了新的状况:
诺曼皱起了眉,像是睡得很不安稳,面色有些发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体温升高像是突发了低烧。
不应该啊,第五攸也皱起了眉。他其实除了常规的“精神梳理”外还给诺曼提供了一些额外的精神舒缓,而虽说当前对于“精神图景”研究的还不算透彻,但总结出来的经验怎么也不至于他刺激了会让人感到愉悦的区域,结果却导致对方反而难受起来了?
什么情况?“黑巫师”从来都只“追逐痛苦”,导致他的手法有问题?
还没等第五攸再探查探查,诺曼情绪波动剧烈以至于直接惊醒了过来,为防自己的“精神触梢”遭受冲击应激反击,第五攸赶紧收了回来,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诺曼身上,也一并收回:
还好没按在伤口上……
“怎么了,”旁边艾米丽他们也在探头关注。
受了伤的诺曼睁眼后也涣散了好几秒眼神才恢复清明,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做的……噩梦(?)里,看着第五攸有些发愣。
感觉到梅尔维尔的视线又幽幽的投了过来,第五攸赶紧先问情况:
“你……感觉怎么样?”
觉得自己问得还不够清楚,第五攸顶着梅尔维尔的视线暗示性的又问了一句:
“你难道感觉不好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微哑,此刻却如同惊雷,炸得诺曼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梦境残留的灼热和眼前这双仿佛映照一切的黑眸。
这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感觉好?刚才做的梦……是他故意为之?
诺曼此刻的思绪如一锅沸腾的热粥,混乱、剧烈,甚至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惊恐:
这也是向导的能力能做的事?!他这么平静的做了……这种事?为什么?!他、他是不在乎……还是也对我——?!
诺曼感觉自己心脏跳得要炸了,几乎有点头晕目眩,他看着第五攸像是是鼓励的眼神,喉咙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气息不稳的开口:
“你——”
-----------------------
作者有话说:诺曼在之前跟其他人相处中的破绽还挺多的,他不是游戏世界的人,一些知识和技能就不太符合“设定”,比如找阿瑟妹妹做梳理那次,还有靶场练习“精神同调”,诺曼实在掩饰不住自己本身就会。
诺曼:差点社死;第五攸:这不应该啊;梅尔维尔(盯):你又干了什么——好消息是三个人里有两个在同一频道,坏消息是梅尔维尔和第五攸两人都跟真相背道而驰,下一章继续迫害诺曼~[菜狗]
第219章 误会
01
“你——你对我、不,你刚才……”难得一见的,一向干脆利落的诺曼竟然说话结巴了。
他几乎就要问第五攸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了——顺着这个思路来想,那第五攸可能是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引导自己做了……这样的梦。那么他既然会特意点醒自己,是否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感情也不一般?
——还有什么比在意识到自己情感的同时发现对方也喜欢自己更美妙的呢?这个猜测实在太过诱人,美好得让诺曼感觉自己满脑子都是醺醺然的气泡酒,无数刺激的小气泡如绚烂的烟花,在他混乱的意识里争先恐后的炸开。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宣之于口。
一方面,他自己都还晕晕乎乎的,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卷上了陌生的海岸。这份感情暗燃已久,直到如今开窍他才惊觉烈火已然燎原,如此浓烈又陌生的情感,让一贯坚定冷硬的诺曼也不由得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另一方面……场合!这该死的场合!旁边阿瑟、艾米丽,甚至梅尔维尔,都在一边伸着脖子看着呢!作为在情感方面一直很迟钝木直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他对第五攸的感情、第五攸对他的感情,以及两人互相之间不知有没有的感情?这对诺曼来说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甚至公开处刑都不会让他这么手足无措。失控把第五攸打进医院那次,诺曼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他可以自己面对向导塔、哨兵塔和研究院负责人的三方会审,不领“黑巫师”的情来着。
——以上所有的理由,总结起来就是:面对猝不及防降临的春天,在肃杀寒冬里已经待惯了的诺曼,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害羞”的滋味,并且被这陌生的情绪打得溃不成军。
//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诺曼自己知道他这副结结巴巴、面红耳赤的模样是因为什么,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
眼见诺曼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梅尔维尔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不再看诺曼,而是直接转向第五攸,声音如同淬了冰,清晰地响彻在车厢内:
“‘黑巫师’阁下,这段时间诺曼的状态确实令人担忧。他在战斗中向来心无旁骛,我还从未见他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你之前的保证,”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似乎,不太有效力。”
这话语里的锋芒,几乎是赤裸裸的当场兴师问罪了!
这与梅尔维尔一贯圆滑周全、维护团队表面和谐的作风大相径庭——他对诺曼的治疗的进度一直不太满意,之前诺曼失控后合作搁置期间,第五攸刻意接近、影响诺曼的行为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若非诺曼的心结确实无法由他出面,梅尔维尔是不会全盘放手给第五攸的。而现在他“放手”未见好结果,诺曼的情况甚至还更差了,就连稍微减轻诺曼昏迷中的痛苦都弄巧成拙。而诺曼惊醒后第五攸那极具暗示性的两句话,更是让梅尔维尔决定不能再让第五攸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了,当着其他所有人的面他也要立刻对第五攸进行警告!
第五攸都要无语了。
梅尔维尔看着温文克制,实则心黑手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很严重的警告信号,意味着他耐心耗尽,随时可能翻脸。当然,第五攸并不怕他,但他完全没必要跟梅尔维尔起冲突啊,这根本就是个误会,而造成这个误会的“罪魁祸首”,就是此刻正躺在担架的诺曼!
关于诺曼的心结实际上已经治疗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创伤只能依靠时间来消磨,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至于诺曼在单独谈话后状态“更差”——不管是因为第五攸摊牌了自己的“玩家”身份,还是最后那句疑问让诺曼自己钻了牛角尖,都是跟游戏无关、同时也不能告诉“梅尔维尔”的事。
第五攸对此完全没过问:该怎么跟自己过命的战友解释显然是诺曼该负的责任。结果现在看来诺曼这匹孤狼似乎是彻底又独又孤了——他竟然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点善后工作都没做,现在好了,黑锅全扣在第五攸头上了。
面对梅尔维尔的警告,第五攸只能继续去盯诺曼,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啊?算我求你了,能不能靠点谱?!
梅尔维尔冰冷的警告,和第五攸几乎有了实质分量的眼神,终于让沉浸在激动和混乱里的诺曼脑袋降了温,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自己的疏漏造成的严重后果!
然后……他就麻瓜了。
本来他就不善言辞,此刻梅尔维尔已经把对第五攸的不满摆在了台面上,已经不是随便就能过去的了。可是导致他变成这样的真实理由,无论是他和第五攸的“真实身份”,还是他刚刚开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第五攸,哪一件都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啊!
但是……事情总得解决,他们的“真实身份”是绝对的禁区,这样看来……“他喜欢第五攸”,反倒是个能解释得通、又不会触动“监管”的……好理由?
这个认知让诺曼眼前一黑。
他自己才刚意识到这件事不到五分钟!难道就要在阿瑟、艾米丽、梅尔维尔,特别还有第五攸本人的注视下,进行公开、处刑式的告白了?!
//
见第五攸不说话,只是无语又无奈地盯着诺曼,梅尔维尔皱了皱眉,也只好将视线投向担架上的诺曼。艾米丽和阿瑟自然察觉到车厢内气氛紧张古怪,但完全搞不清状况插不上话,此刻见两位大佬都盯着诺曼,便也下意识地将目光聚焦在诺曼身上。
诺曼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梅尔维尔的询问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第五攸催促的视线又让他心慌意乱,艾米丽的担忧和阿瑟的茫然更是让他坐立难安。巨大的紧张和强烈的羞耻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手足无措的大型犬。
就在这时——
“啊!我知道了!” 阿瑟猛地一锤掌心,打破了这令人慌乱窒息的沉默,带着“我懂这个”的自信,大声帮诺曼给出解释:
“这反应我知道!是不是镇定剂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加上第五攸的‘精神梳理’太给力了,双重冲击让你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对吧?”
阿瑟边说边蛮有把握的看向其他人:“我记得我妹妹以前跟我说过:有些哨兵在接受深度精神疏导或者刚从强力镇定中醒来的时候,‘精神图景’会特别敏感,感官也可能有点错乱,整个人就会显得有点晕乎,就跟喝高了似的!诺曼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就那种情况?”
阿瑟的解释以从妹妹那里听来的有限精神治疗知识出发,结合他看到的关键点:诺曼用了镇定剂——这是事实,第五攸进行了精神梳理——这也是事实,然后诺曼就出现了脸红结巴、反应迟钝的异常。根据他对妹妹提到的“感官敏感期”和“反应迟钝”的理解,便将其简单粗暴地归因为“药物+治疗”的双重副作用冲击,导致诺曼暂时“懵圈”了。
这个解释虽然粗糙,倒也还有那么一点的“专业”和“合理”性。
但是,这个解释的核心——“被冲击”、“没缓过来”、“反应迟钝”——在诺曼听来,无异于在说他此刻像个“废物弱鸡”!这对于一个以意志坚定、身体强悍著称,一个在战场上硬扛伤痛都面不改色的哨兵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诺曼:“……”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正在被阿瑟的话按在地上摩擦。这个解释……虽然不用宣告他喜欢第五攸了,但本质上是在说他“不行”、“状态差”、“不够强硬”!让他认下实在是憋屈得难以言表。
然而……在阿瑟充满“我找到了科学依据”的目光注视下,在梅尔维尔依旧带着狐疑的等待中,在第五攸那“你能想到更好的解释吗?不能就认了吧”的眼神下,在艾米丽微微点头若有所思表示“好像确实听说过这种情况”的佐证前……
诺曼的内心在剧烈挣扎。一边是社死的深渊,一边是尊严扫地的台阶……公开承认喜欢第五攸固然羞耻至极,但至少……那是一种强大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感!而承认自己“虚弱”、“缓不过来”……那简直是在否定他作为战士的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