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奥尔德里奇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说道:
“也许哈利法克斯博士确实向你许诺过什么,但显然她未能履行——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根本无法履行。丹尼尔是研究院最高危险等级的项目产物,他的处置权从未被批准外移。她的行为......如果有,也属于严重违反部门规定的个人行为,研究院不会为个人的违规承诺承担后果。”
这时收到召唤的托尼·法兰克林没有一丝耽搁的抵达了,有些惊讶地看到还有无关人员在。
他认识“黑巫师”那张脸,虽然从未够格打过交道,但是看此刻双方对峙气氛不太友好的样子,心里有点隐秘的期待: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的,最好让负责人没功夫再追责他们。
而除了第五攸瞥了他一眼之外,托尼的到来没有对谈话节奏造成任何影响。
奥尔德里奇的话让凯特应激般开始争锋相对:“那么,按照流程,我现在需要联系马歇尔负责人,正式报备‘研究院单方面处置向导塔成员既定资产并拒绝协商’一事。届时如果相关的信息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希望不会给贵部门造成严重的声誉影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尤其是凯特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看了一眼那边的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显然暗示到时候会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绝不仅是双方的纠纷问题。
奥尔德里奇心里一阵膈应。
其实社交媒体上关于当局在进行人体实验之类的阴谋论从来都没有停过,民众没准都有些“审美疲劳”了,但也架不住专业势力下场。虽然研究院并没有见识过向导塔的舆论力量,但是奥尔德里奇见过哨兵塔是怎么被这套连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而凯特的威胁令人膈应就膈应在她精准的卡住了一个分寸:同为当局的部门,他们这样拆台的行为肯定是会引起更高层的不满,但这种“默契”是建立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基础上,而现在他们正有一个理由作为挡箭牌——要是让上面知道这件事是研究院的职员先挑起的,挨骂的只会是他,“员工违规行为概不负责”的话只能对下面人说说,上面只会追究你管理不力。
而基于同样的道理他也没法拿丹尼尔是个人不能被交易来说事——真把他当个人那牵扯出的问题就更大了。
跟内部人员打交道就是这点烦,虽然知道有“安全阀门”的存在不会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互相都很清楚对方的底细,行事步步踩在人的肺管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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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赶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托尼·法兰克林,听到凯特竟敢这样跟奥尔德里奇说话,差点跟着一起胆颤。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奥尔德里奇一眼,生怕负责人被彻底激怒,将怒火转移到在场的“相关人员”身上——比如他这个倒霉的副主管。
恰在此时,奥尔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托尼赶紧垂下头,躬身做出聆听吩咐的姿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
不过奥尔德里奇并没有对他说什么,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回凯特和“黑巫师”身上。
“凯特助理,”奥尔德里奇再次开口时,语气竟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你们的不满,也理解‘黑巫师’阁下对于被欺骗的愤怒。哈利法克斯博士的行为……如果属实,那确实严重违反了研究院的规定和职业道德。”
他将“个人违规”这面旗帜又举高了些,然后话锋一转:
“也正因如此,此事才显得尤为复杂。一个研究员私下进行的、未经批准的交易承诺,研究院作为机构,很难……全盘接受并为此承担后续所有责任和风险。这一点,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托尼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突。
奥尔德里奇强调了“全盘接受”这个词——他不再强硬拒绝,而是开始将此作为谈判的筹码。这意味着,事情的性质正在从“断然回绝”转向“讨价还价”。
奥尔德里奇说完,没有等待“黑巫师”或凯特的回应,他紧接着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建议:
“不过,既然‘黑巫师’阁下坚持认为与哈利法克斯博士有约在先,并且提到了能够验证的‘思维钢印’……”他转向第五攸,语气显得诚恳了些:
“那么,为了尽快解决眼前的危机,也为了让哈利法克斯博士的遗体能够得到妥善安置,或许我们可以先从验证这句话开始?”
“如果阁下能够使用您所说的指令,让丹尼尔……没有攻击性地从房间里出来,解除目前的武装对峙局面。那么,我们双方都能松一口气,也更有余地来理智地协商后续事宜。”
“届时,我们也可以进入办公室,检查哈利法克斯博士的随身物品或通讯记录,如果找到存在支持阁下说法的证据,那便一切都好谈了。”
奥尔德里奇说这话时,故意看了托尼一眼,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被“点名”的托尼一个激灵,立刻躬身附和:“是、是的,丹尼尔……确实被打下了多重‘思维钢印’,这是控制协议的核心部分。如果使用正确的最高权限指令,理论上可以让他进入绝对服从状态。”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纯粹是附和着奥尔德里奇的话头往下说,表明自己作为项目主管的“专业性”和“配合度”。
至于那“思维钢印”到底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哈利法克斯自己都死透了,谁说得准?
说完,他重新低下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奥尔德里奇刚才的那番话,让托尼看清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一旦“个人违规”的盖子被正式扣在哈利法克斯头上,那么为了证明研究院的整体流程“清白无瑕”,必然会找出一个“协同违规者”或“监管失职者”,来承担“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的责任。而作为哈利法克斯的副手,日常监管的实际执行者之一,还有谁比他托尼·法兰克林更适合这个角色?
那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锅”!
奥尔德里奇对托尼的识趣很满意,他重新看向第五攸,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诚挚”的表情:“阁下意下如何?”
凯特皱起眉头,显然对奥尔德里奇的提议并不完全放心,但对方的态度已经从强硬阻拦转为“愿意谈条件”,这已经做出了让步,不好再咄咄逼人。
“黑巫师”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淡漠地看了奥尔德里奇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如临大敌的封锁线,干脆点了点头:
“可以。”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便转身,径直朝着B-47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黑色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
奥尔德里奇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计划简单而狠辣:
先诓“黑巫师”把丹尼尔弄出来。一旦那个危险的实验体离开相对易守难攻的办公室,暴露在开阔走廊,就是最好的狙杀时机。
当场处理掉丹尼尔,物理消灭这个麻烦的核心之后,再慢慢跟“黑巫师”和向导塔扯皮。
至于凯特的威胁,到时候完全可以宣称是丹尼尔突然出现异动,威胁到了“黑巫师”的人身安全,安保人员为了保护重要向导,不得不“当场采取必要措施”。
这样明面上有了过得去的理由,而执行命令的安保人员,自然就是最好的背锅人选。
争夺的对象不复存在,向导塔难道真的会为了给“黑巫师”出气,就跟研究院彻底撕破脸、投入大量资源死磕?别开玩笑了,利益至上的世界里,没有实体的“愤怒”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黑巫师”停在了距离办公室门约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在声音可清晰传达的范围内,又留有了一定的缓冲空间,看来也是担心出现意外。
走廊里此刻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众人的心跳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扇门上。
第五攸开口了,用那副清冷微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丹尼尔,出来。‘站到我的影子里。’”
——这便是哈利法克斯曾经炫耀过的、深刻于丹尼尔思维底层的最高权限口令之一。
一句看似简单,却因特定场景和对象而具有唯一识别度的命令。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门内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动静。接着,门把手转动了。
“咔嚓。”
声音很轻,却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防线后的安保人员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奥尔德里奇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向后,凯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托尼死死盯着那扇门,双腿发软。
门缓缓向内打开。
接着,一个身影侧身而出。
雪白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暗红黏结,白色的简易实验服上同样沾着血迹,左臂的蔓延着大片可怖的青紫。
“P.S.”项目实验成果:丹尼尔。
他没有看如临大敌的武装人员,也没有看那些对准他的枪口,苍蓝色如同渺远的天空之境一般的眼眸,倒映着黑发向导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站定,垂手,如同一个被拔掉电源后妥善放置的玩偶。
安静,驯顺,与之前报告中描述的杀戮兵器判若两人。
奥尔德里奇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满和愤怒:真的可以……哈利法克斯那个疯女人,竟然真的把最高权限口令给出去了。
“很好。”奥尔德里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一边用带着些许赞赏的语气说着:“‘黑巫师’阁下果然证实了自己的话,让我们接下来的沟通有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请移步我的办公室详谈吧,我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不过还请阁下退到后面来,我好派人进去先将哈利法克斯博士的遗体转移出来。另外,丹尼尔看起来也受了些伤,需要立刻进行检查和紧急处理。”
一边冲着安保队长打了个眼色,手悄然在身前比了个“杀掉”的手势。
身后的凯特看不到他的小动作,更别说背对着他们的“黑巫师”了。
安保队长心领神会的微微点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只等“黑巫师”让开弹道。
就在这时——
背对着他们的第五攸,忽然转过身,面朝向奥尔德里奇以及那一排蓄势待发的枪口。
清冷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厉色”的情绪,黑沉眼眸里骤然迸射出冰冷锐利的光芒,笔直地刺向奥尔德里奇,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站到我身后去,丹尼尔!”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原本垂手静立、仿佛无知无觉的白发少年,苍蓝色的眼瞳中光芒倏然流转,移动到了第五攸的身后,来自奥尔德里奇方向的射击线路被“黑巫师”严严实实的挡住。
而他的命令还未结束,紧随而至的冰冷话语,砸在每一个人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杀死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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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奥尔德里奇考虑了一堆,都在攸的计算之下。
第326章 丹尼尔10
01
“杀死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
命令落下,站在他身后的丹尼尔,原本微低的头倏然抬起,那双苍蓝色的眼瞳完成了某种“激活”般的急剧收缩。
他并没有动,但一股无形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感”却如同实质般,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让走廊里每一个人都感到喉头发紧,安保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扳机。
场面在瞬间急转直下。
饶是奥尔德里奇心机深沉,面对这距离成功只差一步,却骤然崩塌的形势,也不由得破功。
他脸上的“诚挚”与“体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当面破坏算计的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狼狈,他几乎是失态地脱口而出: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乎紧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的,是凯特更为尖锐、更具攻击性的质问,她一步抢到众人面前的位置,虽然这个举动在十几支枪口下显得微不足道,却是一种鲜明的姿态。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甚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是如此坚决:
“奥尔德里奇负责人,我倒想问问您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研究院是在公然对‘第一向导’进行生命威胁吗?!”
凯特知道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自己绝对不能掉链子。她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亲眼看着第五攸那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身影挡在丹尼尔和枪口之间,这种视觉冲击带来的恐惧几乎让她眩晕。
但她更清楚,此刻她必须成为第五攸话语的放大器,必须将“个人纠纷”坚决地拔高到“部门冲突”和“严重安全事件”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