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声响起,叶建功和沈秀玉坐在沙发上,每天看的新闻直播间这会儿看不进心里去。
叶建功说:“大城市看个病也麻烦,其实找地方买点药就行。县医院大夫都说我这个情况很轻,一句怀疑老年痴呆就把你吓着了。”
“你才五十四就怀疑老年痴呆了,还不吓人啊?要是和我爸那时候一样吃饭上厕所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怕了。”
“知道怕,我现在也知道,这不是听你跟儿子的来重新检查了吗,我可不想傻了拖累你。”
沈秀玉嗔他一眼:“说得什么话。”
“真话,这些年你跟着我光受累了,好不容易大儿子成了才,日子还没好过几年呢,哪能让你伺候我。”
“闭上嘴吧,”沈秀玉听见水开了,去厨房倒水,“你要是傻了我才不伺候,把你卖去海边当黄牛赚钱去。”
年轻的时候叶建功去海边贩鱼,回来跟沈秀玉说,那些捞鱼的人比地里的黄牛还累,牛到了晚上还在窝棚里歇歇,海边的人捞鱼根本不分白天黑夜。
叶建功被逗得笑了笑,听见卫生间里叶徐行关掉水打电话的声音,又无声叹气:“就是觉得来一趟阿行太受累,我看他手机电话信息都没停过,肯定耽误工作了。”
“明天检查完拿了药,咱们就回去,不听阿行的等周末,我看海城也没什么好玩的。”
“人多车多楼多,躁得慌。”
沈秀玉问他:“又头疼了?”
“没事儿。”
叶徐行冲澡很快,打电话的时间更久,他和对面说了句稍等,点了静音。
“爸妈,餐还要半个多小时到,你们先洗澡,我开个电话会。水温不用调,架子上有干净浴巾。”
沈秀玉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不是重要会议,有事叫我就行。”
“哎呀快忙去吧。”
办公的区域是开放式,和客厅连通着。叶徐行担心父母拘束,没在外面,去次卧掩上门,留了条缝,没关实。
开完会出来时叶建功和沈秀玉都洗完了,沈秀玉正在给叶建功左小腿的截面扑干粉。
“怎么了?”叶徐行问。
“没怎么,是痱子粉,”沈秀玉给他看包装盒,“天热起来了,扑上会干爽点儿,摩擦也轻。”
叶徐行放下心,到门外取送到的餐,逐个拆开放到餐桌上摆好。
三口人边吃边聊,沈秀玉嘱咐叶徐行:“你弟最近期末考,要是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你别告诉他。”
叶徐行停筷:“他带手机去学校了?”
沈秀玉反应过来,说秃噜了。
叶建功在旁边打圆场:“他们班同学都带,说为了毕业互相加联系方式,不会影响考试。”
叶徐行说:“他小学毕业,又不是初高中。”
叶建功看看沈秀玉,沈秀玉于是开口:“是,就这一回,要是影响成绩以后再不让他带了。”
“嗯,吃饭吧。”叶徐行知道他们最受不住弟弟撒娇卖乖,没再多说。
次卧床一直空置,叶建功和沈秀玉收拾了收拾,把叶徐行找出来的床品铺好。
“平时找个不常用的被单盖上,”沈秀玉说,“没人住容易落灰,床垫脏了打理起来太麻烦。”
叶徐行答应说“好”。
“我看阳台连个晾衣杆都没有,你平时洗了衣服晒哪儿?”
“洗衣机有烘干,”叶徐行说,“一会儿我把你们衣服放进去,不耽误明天穿。”
“行,我们不会用,你弄吧。”
“很简单,我教你们,之后在家里也装一个,冬天用很方便。”
沈秀玉不愿意:“不学这个,你也别买,我们还是觉着太阳晒出来的好,你觉得方便自己用就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习惯,叶徐行没坚持,把他们衣服洗烘好后坐在书桌前加班。
夜深得不知不觉,叶建功出来上厕所时叶徐行没注意,又过了会儿,一杯温水放在手边。
“妈?”叶徐行手上暂停,问:“怎么还没睡?”
“睡醒一觉了,你爸说你还没忙完。”
“忙完了。”正在处理的工作不紧急,叶徐行停下没继续,关了电脑。
沈秀玉说:“没忙完你就继续干,知道你事情多,今天已经耽误大半天了,别影响工作。”
“没耽误工作,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我这会儿不困,干了点别的。”
沈秀玉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下:“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互相惦记照顾着过日子。”
叶徐行水刚入口,合情合理没说话。
“爸妈也不是逼着你立刻找,但总不能一直拖着。找对象不要太挑剔,长远过日子脾气品性最重要,长相条件都是次要的,再好看的人看久了也就那样,长得好又不能当饭吃。”
叶徐行无奈:“我没想要找长得多好看的,也没挑剔。”
沈秀玉显然不信:“你要是不挑剔,能到现在还没对象?”
“我不想为了找个对象去找对象。”
“绕口令呢?”沈秀玉说:“年纪越大越不好找,人还能一辈子自个儿过日子吗?”
“有对象重要,还是结婚重要,”叶徐行忽然问,“妈,如果两个人只是一起生活,不结婚呢?”
“这是什么话,一起生活过日子,跟结婚不是一回事吗?光谈对象不结婚,你坑人家姑娘啊?”
“算了,不说了,”叶徐行起身,“你快睡吧,我也睡,还要早起去医院。”
沈秀玉皱起眉拽住他:“阿行,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没有。”
“不管真假,我告诉你,可不能做那些不负责任的事,”沈秀玉越想越不放心,“我知道大城市开放,但他们开放他们的,你别跟着有样学样,很多事情做了就要有担当。”
叶徐行哭笑不得:“我知道,妈,我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为什么,叶徐行也说不清楚,他刚才听着沈秀玉的话,脑子里那么想,就那么问了。
叶徐行默了两秒,回答说:“就是忽然觉得,人是不是,不一定要按世俗规定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头昏
莫何不止一次怀疑,院里领导的屁股构造和正常人不一样。
不然为什么每次开会都能坐那儿一开就是大半天?
他今天早上七点半被柳主任临时喊来代表参会,现在已经十二点了,不知道第几轮的新一轮领导发言进程才刚过半。
如果按照前半部分领导的发言时长来算,再加上会议结束前必有的总结环节,这场会半小时内绝对开不完。
保守按十二点半结束来计算,整整五个小时。
领导们的泌尿系统健康堪忧。
莫何身形端正,面色认真,笔下写写停停,已经默了在准备阶段的半篇论文,列了工作以来参与的四级手术,手写了昨天的临床病案,尽管写到笔记本上回去还要再誊一遍。
实在没事可做。
终于,莫何停下笔——会议没结束,他写累了。
开会比上手术还累人。莫何垂着眼看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圆圈,然后这边点两下,那边点两下,点出来一只小王八。
扇贝小鱼和小虾在横线格里一个接一个,莫何面无表情点着点儿,脑子里漫无目的想事情。
先想到柳主任问他打算申请哪个季度的对口医援,申报副主任医师有一年以上基层服务经历的硬性要求,他还差两个月,柳主任的意思是早完成早放心。做好万全准备,趁着科里有岗位空缺,力求明年一次评审通过赶紧聘上。
又想到实习生今天真的给16床买了饭,老人不肯收一路追到了办公室,担心自己吃了小孩的早饭,来回推拉好一会儿才收下,临走给实习生鞠了一躬,小孩差点哭出来。
莫何这会儿口袋里还有他给的一个小面包,本来也一起给莫何买了份早饭,说感谢昨天的U盘,结果莫何没来得及吃,于是塞了个小面包过来。莫何不爱吃这种带甜夹心的东西,不过没拒绝。
毕竟是回报U盘的一片心意。
U盘……
笔尖悬在螃蟹右边的最后一只脚上方,停住。
昨天在门诊上,等病人的空隙里闲聊,实习生提过一句,说还U盘的时候护士说,其实不用专门还,在护士站放着也是放着,从没人找过。
当时在他家里聊起这件事时,叶徐行问科室有没有失物招领处,莫何明确说了,虽然没有,但有人捡到东西都会放到护士站。
莫何隔了两天去护士站问U盘的时候,护士是现场给他从各个角落找出来的。
按照叶徐行说的情况,U盘在他老师的车祸事件里是重要疑点,既然这么重要,那他在得到莫何的答案后该第一时间到护士站问才对。
前提是,那个所谓的U盘,真的存在。
笔尖无意识落下,墨色缓缓在笔尖周围洇出一个突兀的圆点。
叶徐行的父母在言谈中习以为常地提到“儿媳妇”,显然笃信叶徐行喜欢女人。可如果没有公开性向,怎么会有人介绍他和男人相亲?
当然,不排除性向意外暴露给同事,但隐瞒家人的可能。即便先设定叶徐行真的喜欢男人,那么,如果他对自己有兴趣,为什么直言没有发展关系的计划?如果他对自己没兴趣,又为什么一次次主动聊天邀约?
难得遇见一个几乎贴着他审美点长的人,太兴奋,智商都下降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荷尔蒙使人头昏。
终于熬到会议结束,精神身体双重折磨,头昏翻倍。
莫何没心情去餐厅排队挤人,在路上感受着自己坐僵的关节肌肉,打算回办公室用没来得及吃的早饭凑合。
科里已经开中央空调了,放一上午应该不至于坏掉。
如果真坏了……那就坏了吧。
还没听说过有人被两顿饭饿死。
这个时间科里通常安静,大家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走廊几乎没人。莫何自顾从医护通道刷卡往办公室走,眼皮都懒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