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何。”
莫何推门的动作顿住,循声转头。
神外的房间大体呈一个扁扁的“工”字分布,患者病房在一长横,医护办公室在一短横,竖杠位置有条走廊连通。莫何从短横尽头的医护通道进来,第二间就是他办公室,叶徐行在走廊转弯处,面朝他的方向靠墙站着,位置很不显眼。
莫何刚才完全没注意到,此刻看见了,没再能挪开视线。
短短几秒,人已经走到跟前。
“专门等我?”
“嗯。”
莫何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推开门:“进来吧。”
这间办公室是当初柳主任给他的福利,虽然房间小,但人也少,就安得下三张桌子,靠窗的空地堪堪放下个档案柜,想加人也没办法。
更重要的是,办公室的三人里,其中一位退休返聘的医生很少坐班,另一位副主任去年转了院办管理岗,现在这间办公室和莫何自己一个人用差不多。
莫何习惯性进门先在旁边洗手,叶徐行没想到他会忽然停下,脚步惯性往前,莫何弯起的手肘正正撞在他手臂上。
“不好意思。”叶徐行立时止步。
进门的地方面积不大,两人个子都高,一同站在这里便显得格外逼仄,几乎没有多余空间让人能呼吸顺畅。
太近了,近到彼此的存在感在短短一瞬数倍增长。明明身高相仿只差出两三公分,可离得近了才发现体型有这样明显的差距,莫何被挡得严实,恍惚能觉察到对方体温一般,耳侧声音都带着回响。
“是我没注意,”莫何侧身拉开距离,指了张椅子对他说,“坐。”
洗完手过来才看见桌上多出来的午饭,透明袋子里几个打包盒摞在一起,侧面还配了份汤。
莫何看向叶徐行:“这是?”
“不知道你吃饭没有,我随便买了点,有位医生说这是你办公桌。”
“谢谢,都进来了怎么不在屋里等。”
对方不知情,擅自待着既不礼貌也不合宜。叶徐行只说:“没事。”
开了一上午枯燥无比的会,又乱七八糟想了些不让人痛快的事,莫何原本没有丁点胃口。
可现在,又饿了。
甚至可以再向前推,在被叫住时,叶徐行进入视野的那一秒,莫何的情绪就已经开始复活。
这是人面对喜欢的东西时最本能的反应,不受控制。
莫何深觉自己配得上一句“色令智昏”。
“你吃饭了吗?”
“没有,”叶徐行说,“一会儿回去吃。”
时间已经不早,莫何把午饭往旁边挪了点,朝叶徐行伸手:“先说事情吧。”
叶徐行手上拿着影像科的袋子。
“麻烦了,”叶徐行把胶片拿出来递给他,“上午出来胶片,我们挂复查号找神经内科的医生看,医生说让等24小时报告出来后再重新挂号,挂神经外科。”
莫何举高迎光看胶片:“叔叔阿姨呢?”
“我在外面酒店开了间钟点房让他们休息,随时能过来。”
“嗯,”莫何看了会儿,把胶片放在桌面,“需要再做个增强,进一步检查,最终诊断可能要手术或者活检后做病理和分子检测。”
“有个不情之请,”叶徐行视线由桌面的胶片抬起,看向莫何,“能麻烦你,给我一个凭经验的结论吗?”
没有医生会只看一张平扫片子,给出任何结论或诊断。
莫何看着叶徐行的眼睛,在平静而直接地对视里,注意到他眼尾极细微的抽动。
“有胶质瘤的可能。”
叶徐行点头:“谢谢。”
他既然问,就相信莫何的判断。无论之后的检查结果如何,在当下,在无从着手、毫无头绪的这一刻,他相信莫何。
不会得寸进尺要肯定,也不打算追问判断依据。
但莫何在他要拿回胶片离开前开口说:“每个患者病症不同,记忆力减退、嗜睡、步态不稳,有可能是胶质瘤的非典型症状。老年人身上出现这一类非典型症状以高级别胶质瘤居多,但你爸爸的情况,我倾向于低级别。”
“低级别?”
“嗯,很多低级别胶质瘤患者预后良好,生存期很长,十年甚至几十年都有。”
这是良好的情况,如果不是低级别,或者更严重,后果怎样不用多说。
“谢谢,”叶徐行把胶片装回袋子,“我尽快带我爸做进一步检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你刚才说的任何一句,真的很感谢。快吃饭吧,耽误你时间了。”
莫何眼神里揉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随着叶徐行起身的动作微微抬头,靠在椅背上:“你是我见过最镇定的家属。”
叶徐行想扯一下嘴角,末了还是放弃,极坦白地说:“装的。”
“能装对患者是好事,心理情绪是影响病程的重要因素,家属的状态会带动患者状态。”
“明白了。”叶徐行看着莫何,想再一次道谢,又觉得轻飘,于是说:“如果以后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力。”
这样的话通常不会当即有下文,但莫何忽然说:“想让你回答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问。”
叶徐行站在桌边,一米左右的距离,皮鞋沾了层薄尘,白衬衣袖口不知道在哪里蹭了点脏。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身材,却莫名让人在欲望之外生出几分难以觉察的软,无从捉摸,毫无缘由。
莫何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说:“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一样
当天下午,叶建功就在神外办了住院。
进一步影像检查、全身体检、多学科会诊,事情一项赶着一项,马不停蹄。
莫何的判断没错,的确是胶质瘤。
初步治疗方案是尽快手术,在保留神经功能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切除肿瘤。手术之后根据分子病理结果再决定后续的治疗策略。
40岁以上算是高风险患者,叶建功的年龄摆在这里,最终的分级是高级还是低级、肿瘤能不能完全切除、IDH是什么型、是否需要放化疗等等全部都是未知数。
那天中午从莫何的办公室出来,叶徐行就上网搜了胶质瘤。在这个陌生名词第一次从莫何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叶徐行心已经重重沉下一截。
即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疾病,但“瘤”这个字眼,谁都知道一二。肿瘤长在胃里是胃癌,长在肺里是肺癌,长在颅脑里,是脑癌。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五花八门的重疾、数不胜数的意外每天都在上演,唯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其中滋味。
“你说说,怎么就落到你爸头上了……怎么就忽然长瘤了……”沈秀玉眼圈通红,短短几天便憔悴许多。
“妈,会没事的,”叶徐行搂着沈秀玉的肩膀,力道稳稳撑住她,“医生说了,爸查出来得早,别太担心,回去好好休息,不然爸还没好,你的身体就要垮了。”
最近几天一直是叶徐行在医院陪床,他休了年假,有时间。起初沈秀玉不愿意,可她身体不好,关节又受不住空调,在窄窄的陪诊床上睡一晚第二天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叶建功说自己吃不惯医院的饭,沈秀玉才每天回去给他做饭。
叶徐行住处离二院不远,避开早晚高峰期打车只需要十几分钟,沈秀玉每天往返两趟,清早带着早饭来,十点多回去做午饭和晚饭,科室有公用微波炉,晚饭热一下就好,晚上吃了饭再回去。虽然麻烦,可沈秀玉这么来回跑着忙,倒有了点精神劲。
每天的早饭和午饭,沈秀玉都会多做一份。
给莫何。
送饭的差事自然由叶徐行来做,他现在进出莫何办公室越来越熟,一开始是放下就走,中间有次莫何让他在办公室吃,他就在旁边空着的办公桌吃了。
病房配置毕竟有限,三口人一起吃饭多少有些挤。
也是从在莫何办公室吃饭,叶徐行才知道他有多忙。下班时间不固定,吃饭时间不固定,叶徐行吃完饭都不见他回去是常事,有时候吃到一半还会被叫走。
这次赶巧,叶徐行推门的时候莫何正在门边洗手,看着是刚回来。
看见是叶徐行,莫何视线丝滑转到他手上的餐盒,问:“今天吃什么?”
“糖醋小排,生煸草头,紫菜汤。”
“谢谢阿姨。”
“没事,顺便做的。我妈一直说不知道怎么谢你,算是一点心意。”
莫何笑笑:“心意太熨帖了。”
家里做的菜比食堂好吃太多,何况还有赏心悦目的陪吃人员。
其实莫何躲过叶徐行几次,他不乐意让自己憋屈,要么把事情摆明了论个是非对错,要么直接拉黑切断再也不见,可偏偏这次碰上叶徐行家人生病,他哪怕单单从医生的职业良心出发都做不到在这种时候和家属争论。
可真让他一刀两断,又舍不得。
拖着能解决很多难以抉择的问题,莫何自认为见不到人的时候自己能理智思考,工作时间查房遇见对他没影响,私下不见面就好。
但躲了几次就放弃了。
还是那句,他不乐意让自己憋屈。
想见就见,见了心情好,有利于工作进步情绪平和身心舒畅。他一不趁虚而入,二不威逼利诱,人家都送上门来了,看着下饭有什么不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洗手吃饭。”
“好。”叶徐行答应着把餐盒分别放到两张桌子上,过去洗手。
人一旦遭遇变故,食欲是最容易受影响的。但叶徐行每顿饭都在认真吃,食量只增不减。
莫何不太喜欢吃甜,琴姨很少做糖醋的菜,不过莫砚秋喜欢吃,有时候糖放得少甜度低,莫何也能吃一些。
这份糖醋小排对莫何来说稍甜了点。
“分你一半排骨吧,我吃甜不多,这些吃不完。”
“好,”叶徐行先答应,然后看了看菜量,“那把这份草头给你,我还没动筷。”
“一半就好,只吃糖醋小排容易腻。”
“没事,”叶徐行说,“我现在吃什么都一个味道。”
莫何从抽屉里找出双一次性筷子,把大部分排骨夹给叶徐行:“其实你爸爸现在的情况不需要24小时陪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