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没做手术,叶建功情况稳定,身体机能和健康的人差距不大。手术后才是需要家属24小时陪护的时候,万一情况不理想需要放化疗,需要陪护照顾的时间会更久。
在莫何看来,白天有一名家属在绰绰有余,晚上根本不需要陪床。
很多大病患者在手术后都是护工陪同,家属每天过来一次。
“我妈不放心,”叶徐行把分好菜量的餐盒放回莫何的桌子,“以前我爸脚受伤,一开始只是骨折,但之后……出了事,最后不得不截肢。”
叶徐行的叙述简单,但说得有些慢:“我妈觉得如果当时她在,就不会发生。后来我爸哪怕发烧感冒她都不会离开半步。现在查出肿瘤,她更不可能让我爸一个人待着。”
如果他不陪床,沈秀玉一定会陪床,以她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如果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沈秀玉一定不会同意他睡在医院。
好在这几年他很少休年假,虽然律所每年的年假不累计,但这次知道他家人生病,直接说不用着急返岗,让他放心休到处理好家事。
听出涉及不太好的往事,莫何没有继续聊,话题转回叶建功的治疗。
“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明天会进行术前谈话和手术准备,术后可能会在ICU观察一两天,一周左右出常规病理报告,分子检测结果也需要一周左右,到时就有定论了。”
“谢谢。”叶徐行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多少次道谢。
多少次都不足够。
叶徐行难以表达,在陌生的、突然的疾病面前,莫何言语中对病情和治疗的熟悉到底给了他多少力量。
他一遍遍在各个软件和网站搜索与胶质瘤相关的种种,不动如山地安抚父母或外露或隐忍的不安恐慌,联系亲戚暂时照看考完期末的弟弟,但亲戚编的话没能瞒住,于是他安排了车,明天把急得在电话里哭的弟弟接来海城。
他镇定,从容,是家人的支撑。临时休年假许多工作需要交接,他没疏漏任何一项,全力跟进协同。
只有莫何知道,他在假装。
他在所有人面前给予,却在莫何这里得到。
手术由莫何主刀,叶徐行在手术室外,左边坐着沈秀玉,右边坐着弟弟叶驰。
叶驰紧紧抿着嘴,端正坐着看向紧闭的手术室,手里攥着叶徐行衣服一角,已经把马甲下摆攥出褶皱。
沈秀玉一只手紧扣叶徐行的手腕,一只手按在胸口,尽管默念了无数遍佛经,仍旧阻止不了心越来越慌。
她冷汗越冒越多,一边恨不能去哪座灵验的山上三跪九叩,一边又止不住地想,如果祷告神佛有用,哪还会有苦难存于世上。
“阿、阿行……”
几乎同时,叶徐行感觉到浸透衬衣的湿凉。
“妈?”叶徐行侧身扶住已经坐不稳的沈秀玉,撑住她要下滑的身子果断说:“叶驰,叫医生,快。”
沈秀玉一直有心悸的症状,叶徐行每年给父母体检,医生说注意情绪不要有剧烈波动,没大问题。
但凡事都怕万一。
护士很快推着板车过来,叶徐行把沈秀玉抱上去,医护紧接着推走抢救。
叶驰下意识要追:“妈!”
“叶驰,”叶徐行把他按在排椅上,字句清晰地嘱咐,“听着,你守在这里不准离开,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叶驰下意识听从安排,又在叶徐行直起身时因为害怕本能地抓住他的手:“哥,我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
“找——”叶徐行声音突然刹停,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语气肯定地说:“不会,我没开静音,有事就打给我。你能做到,对吗?”
叶驰松开叶徐行,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叶徐行大步跟上已经走远的医生护士,思维清晰地迅速回答沈秀玉的年龄病史,直到被隔绝在抢救室外。
意外永远猝不及防。
叶徐行倚靠墙壁站得笔直,像14岁那年,叶建功不得不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沈秀玉和赶来的亲戚在手术室门口,都一遍遍说着,叶建功不该去买什么鞋,他穿着那双心心念念的新球鞋,远远贴墙站着。
站得笔直。
医院走廊嘈杂又寂静,拥挤又空旷,他无声站立,等待宣判,身边没有人在。
可好像又不太一样。
医生推门出来,说患者已经脱离危险,大概率是心脏对情绪产生过度反应导致,已经给药并安抚,建议观察一段时间。
叶驰打电话过来,说手术结束了,医生把叶建功送去了ICU,不让跟着。
叶徐行让他在原地等,把消息告诉沈秀玉,嘱咐她安心休息。
之后找到蓝天白云下一汪湖的头像,想发句什么,对方先发了消息过来。
【莫何:顺利,放心】
不一样。
刚才在手术室外,叶驰问万一找不到他怎么办,他竟然有了下意识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不追
“你之前提过的胶质瘤患者,情况怎么样了?”
“全切,Ⅱ级,突变型,”莫何在夜色中全神贯注盯着水面的浮漂,和爸爸隔了段距离对话,“暂时不做放化疗,定期观察。”
何庆鸿仰坐在一张露营椅上,也盯着不时漾开波纹的水面,没挪开视线。“他的年龄段,难得。”
叶建功的年纪在胶质瘤患者里属于高风险,现在这样的情况的确已经算是难得。
“嗯,术后恢复也不错,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了。”
“他的情况你应对起来绰绰有余,还非要让我去手术。”
莫何当即纠正:“我可没有非要让您去,明明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当时莫何在电话里问过何庆鸿,愿不愿意过去给叶建功做手术,何庆鸿直言没必要,并且他不接飞刀。
解放军医院在海城确实首屈一指,比二院的名头响亮,神经外科比二院的神经外科排名靠前些,何庆鸿也的确比莫何资历深经验足,但叶建功的肿瘤切除手术于他们而言没什么难度。如果拿做题比喻,大概是考试的常规题型给年级第一和尖子班第一的区别,谁都做得出,结果一个样。
后来何庆鸿说,如果坚持要他做,可以转院过去,他给弄个床位。不过莫何知道,到解放军医院手术需要在本院重新检查,前后又要耽搁几天,叶建功当时的情况经不起耽搁,莫何便直接没和叶徐行提。
“你说顺口一提就顺口一提吧。”何庆鸿从旁边小桌端起新沏的茶慢悠悠喝了口,不和他争辩。
何庆鸿旁边的小型移动泡茶桌上下两层,桶装水、电源、烧水壶茶壶茶杯和露营灯一应俱全,莫何这边就脚边立了瓶喝掉一半的矿泉水。
大夏天泡茶,亲爹,他不能说有病。
“爸爸,”莫何想到电话里何庆鸿肯定地说不做飞刀,问道,“去年您为什么会给刑泰做飞刀手术?”
这个问题其实莫何去年问过,但当时他问得随意,何庆鸿说情况特殊他也没继续追问,现在是真的好奇。
何庆鸿倒没卖关子:“我有个学生受过刑泰的恩,知道他命悬一线时大晚上去求我,差点跪下。”
“恩?”
“他父亲家暴、出轨,一次家暴时他母亲失手把他父亲杀死,母亲自首后他出了谅解书,一审被判五年。刑泰为他母亲辩护,坚持取证上诉,最终判定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寥寥几句,其中艰难波折只有当事人清楚。
莫何身边虽然没有这类事,但只凭过往看过的新闻也大概知道,家暴维权不易,反杀被判无罪的更是少有。
一审判决下来,律师就算完成了分内工作,之后结果未知的取证和上诉不是职业要求,是本心本性。
的确是恩。
莫何知道何庆鸿一贯认同“福往者福来”,难怪愿意破例。
何庆鸿问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刑泰也有个学生,叫叶徐行,”莫何想了想该从哪里说起,“他前段时间知道刑泰的车祸可能有隐情,怀疑和一个丢失的U盘……”
许多事情忽然在脑海里串连,莫何声音渐低:“有关……”
何庆鸿没听明白:“怎么了?”
莫何先没继续说话。
他之前想到过叶徐行关于U盘的话有漏洞,觉得要么所谓的U盘根本不存在,要么U盘的确存在但叶徐行清楚不会被遗漏在医院。但不论哪种情况,关于叶徐行为什么要专程告诉他,或者换个说法,要通过他做什么,莫何没想通。
接着叶建功确诊,叶徐行日不暇给,莫何也懒于再想。
现在却忽然通了。
U盘确实曾经存在,并且确实有很重要的证据在里面,叶徐行应该只是不确定东西在车祸时意外毁了还是被谁拿走了。现在U盘在某个人手里或早被毁掉都有可能,后者概率更大,即便在某个人手里对方之前都没拿出来现在也不会拿出来,所以几乎不可能找到。
找U盘不是目的,莫何之前想到了。
另一点,莫何现在也想到了。
竿尖传来颤动,绿灯点下沉,莫何静待片刻果断扬竿。
叶徐行,在拿他钓鱼。
车祸后刑泰没在急诊停留直接送到了神外,除了主治医生韩铭和相关医护,接触久的只有过去做飞刀手术的何庆鸿。
莫何在科室找U盘,韩铭知道,其他医护也多多少少会听说。现在,何庆鸿也要知道了。
时间过去得久,查起来太难,叶徐行想用排除法,在怀疑的各个区域下饵,让耐不住的鱼自己咬钩。
“好大的鱼。”何庆鸿视线跟着划过弧线落在莫何手里的鱼进了桶,不讲武德地提出要求:“我们换换地方。”
莫何看着扑腾两下回归平静的鱼,毫无铺垫地开口:“叶徐行怀疑你害刑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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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历丰富的人接受能力也强,何庆鸿沏着新一壶茶听完,淡声评价:“这孩子心思未免重了些。”
莫何否定:“这叫聪明。”
“你喜欢人家?”
“喜欢啊,长得好的人谁不喜欢,”莫何说到这儿语气都轻快,“有机会让您见见,他长相应该很合您这辈的审美。”
何庆鸿不太赞同莫何的缘由,没有直接说,只问:“他如果真的是抱着这个目的故意接近你,你不介意?”
“为了给老师查真相又不是做坏事,这叫知恩图报,和您学生一样。”
何庆鸿眉头微沉,莫何自顾挂好饵料再次甩竿:“再说了,如果没有这件事,他怎么会把自己送到我面前?”
在父母面前莫何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何庆鸿和莫砚秋都很少把自身的观念强加给他,尤其在莫何成年后。
就像现在何庆鸿不认同莫何简单而浮于表面的喜欢,对他话里隐约的轻佻也不舒服,但仍旧只是问:“他是什么样的态度,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