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吗?”叶徐行问。
“嗯。”
“想吃什么?附近有很多营业到凌晨的店。”
“不用,”莫何说,“不吃了。”
叶徐行抬步走近:“吃面吗?我来煮。”
莫何眉眼间淡淡的烦躁不自禁被诧异取代:“你煮?”
“我煮的面不难吃,”叶徐行打趣自己番茄牛腩的黑历史,挨着莫何站定,打开冰箱保鲜区拿了两个鸡蛋和几棵青菜,“尝尝我唯一擅长的饭?”
莫何也想起那道色香满分味不及格的菜,没忍住笑了下:“行。”
夜深人静,厨房灯火通明。
“想吃煎蛋还是荷包蛋?”
上次在超市叶徐行让他选菜时也是这个语气,莫何看着他,不算委婉地说:“你会哪种就做哪种。”
“都会,”叶徐行握着两颗鸡蛋,“不然一个煎蛋一个荷包蛋,你检查看看。”
“煎蛋,”莫何给出需求,“全熟,不要溏心。”
“好,”叶徐行起火放油,“我只会煎全熟,不会溏心。”
莫何偏头笑开。
左右无事,叶徐行在厨房煮面,莫何就倚在旁边看。
能看出叶徐行说自己擅长煮面不是空话。
“你喜欢吃面?”
叶徐行说:“还好。”
“看起来很熟练,”莫何想起叶徐行说过在家的时候干活多,“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做?”
“算是吧,”叶徐行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缓缓拨散,“我爷爷临终时病重,躺在床上很长时间吃不下饭,有一天忽然有了点精神,说想吃面,加个鸡蛋就好。”
叶徐行垂眼看着锅里的面,莫何看着叶徐行,听他说。
“当时我妈在店里忙,我爸打工不在家,我按照印象里煮面的顺序做,结果鸡蛋入水全散了,面又煮得太烂,成了一锅糊糊。之后把鸡蛋和面分开做,但控制不好油温,鸡蛋进锅就焦。”
“最后勉强做出来一碗像样的,但我爷爷已经饿过劲了,一口都吃不下。”
“我妈打烊回家知道后,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担心爷爷想吃的时候万一发挥不好,于是一天三顿地练,练熟了。”
莫何问:“后来呢?”
“什么?”
“你爷爷。”
“他没再说过饿,也一直吃不下东西,”叶徐行说,“没多久就去世了。”
“那时候你多大?”
“六年级,十一。”
十一岁,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叶徐行的熟练程度显然是在后面的这些年里也常做。
这件事情叶徐行虽然说得平淡,可细枝末节俱全,一听就知道从没忘却过丁点。恐怕每一次做,都会在脑海里复盘。
“那不是你的错。”
叶徐行捞面的手一顿,面条滑回锅里大半。
莫何少有的,看着叶徐行,而非看叶徐行吸引他的身体的某一部分。他看着叶徐行,声音稳而缓:“除了临终前因为身体燥热想吃凉物之外,大部分重症患者的食欲都非常短暂,就算你当时能很快做出一碗面,你爷爷也大概率吃不下。”
叶徐行盛面的动作很慢,托碗底的手指因为面的热度泛起红。莫何见状进去要接,叶徐行没让,端出来放到了餐桌上。
“而且,”莫何也走到餐桌边,接过叶徐行手里的筷子坐下,“人的器官在临终前会发生种种变化,长久不进食消化功能急剧弱化,骤然给非流食很容易导致剧烈呛咳、反酸、呕吐,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那时候没有吃,不一定是坏事。”
良久,叶徐行沉声开口:“谢谢。”
“只是陈述事实,”莫何夹了一筷面散热气,“再盛一碗,陪我吃点?”
叶徐行说:“好。”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得胃舒展,也吃得人心软。
“下班带你去钓鱼。”
叶徐行收起碗筷:“好。”
莫何弯起嘴角,有时候觉得叶徐行不合意,有时候又觉得叶徐行太合意。比如现在,叶徐行绝不会追着问一句“怎么又想去”让他下不来台。
刚吃过饭不着急睡,两个人没什么中心话题地闲聊天,叶徐行洗了碗,想起烘干机里的衣服忘记收,两个人就边说话边从厨房走到生活阳台。
“把你今天穿的衣服拿过来吧,我先定时。”
莫何懒得动,刚要说明天再弄,又转念答应了回房间去取。
叶徐行接过衣服习惯性检查口袋,摸到什么就顺手掏出来:“有东西——”
是块表。
莫何的手表。
叶徐行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在这儿?”
莫何偏偏头:“你觉得应该在哪儿?”
有时候莫何的情绪想法让人摸不透,有时候又显而易见到几乎写在脸上。现在莫何的表情就明晃晃地在说,他知道叶徐行误会了什么。
“抱歉,”叶徐行坦白,“我看到他的表和你的一样,误以为他戴的是你的表。”
“我和他从上学的时候就都喜欢这个牌子,喜欢的颜色款式也都差不多,会戴同一款表,算巧也算正常。”
叶徐行默不作声把衣服放进机器,莫何说:“其他口袋还没检查。”
叶徐行反问:“其他口袋还有东西吗?”
“没有。”莫何承认得干脆。
叶徐行设置好定时,沉默了会儿直起身面向莫何:“方便问问,你们是因为什么分开的吗?”
莫何眼睛里泛起点笑:“如果我说不方便呢?”
“那就算了。”叶徐行说。
“我们太像,两个性格不好的人凑到一起,分开是迟早的事。”
那段感情结束时各不留恋,又时隔许久,莫何说起来和说别人的故事没差多少。如果叶徐行想知道得更详细,莫何还能给他讲讲数不清次数的针尖对麦芒的吵架精彩片段。
没想到叶徐行先说了一句:“你没有性格不好。”
像是强调,也像纠正,叶徐行又说了一次:“你性格很好。”
莫何蓦地笑出来:“你觉得我性格好啊?”
叶徐行说:“是。”
“那是你还没体验到。”
叶徐行笃定摇头:“我不觉得。”
“好吧,”莫何摊摊手,“希望你一直这样觉得。”
“会的。”
那块从莫何口袋拿出来的表还在叶徐行手里拿着,他抬起手,莫何要拿,一下没拿回。
叶徐行没松手。
莫何眉梢微挑:“嗯?”
“这块表,可以送我吗?”
莫何仗着叶徐行刚才的笃定牙尖嘴利:“凭什么?”
“我会送你一块新的,和你换。”
“用新的换旧的,”莫何看着他,故意调侃,“亏本的生意啊,叶大律师。”
“不亏。”
“为什么不亏?”
叶徐行默了默:“你帮我很多。”
“所以,要送我的表,是谢礼?”
承认不对,否认也不对。叶徐行片刻无言,分神的工夫,手里的表被莫何拿了去。
叶徐行的睡衣款式简单,藏蓝纯色,翻领系扣,左胸有个装饰口袋。莫何手里的表缓缓靠近,一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在胸口划过。
叶徐行呼吸滞涩,紧接着听见莫何放低了声音,念他的名字。
“叶徐行,”莫何捏着表带,在表盘挤进口袋边缘时轻巧松手,“我想要什么样的谢礼,你知道。”
手表沉甸甸地落入从没装过东西的口袋。
紧贴左胸,存在感异常明显。
叶徐行喉结滚动,他定定凝视莫何,看见莫何的眼睛好像在说,叶徐行,吻我。
嘴唇触碰,柔软挤压,温热湿润。
叶徐行屏息顿住,分开一点距离。两人鼻尖虚碰着鼻尖,莫何想起上次叶徐行的反应,漾出笑来:“不喜欢舌头?”
“没有,”叶徐行重重吞咽,声音很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这样啊,”莫何仍旧不动,只垂眼看他的嘴唇,“需要多久?”
叶徐行说:“现在可以了。”
莫何静静看着两片染上晶莹液体的唇瓣缓缓靠近,这是莫何见过最漂亮的嘴唇,此刻又添性感。
如果能沾染上其它液体不知道该有多性感,只想想就要硬。
呼吸交汇,近在毫厘。
叶徐行却停住了,他看着莫何的眼睛,忽然说:“不是谢礼。”